好書試閱

第二章 我們所有人都可能受傷


我從未真正質疑過自己身為精神科醫師的工作,如今擺脫不了腦中的疑問。

在艾瑞卡去世以前,我的工作和領域內其餘人無異,不外乎開藥,以生物學取向治療病人。有時候,我會視病人的症狀與我的評估,建議對方到職能治療部門接受談話治療,不過當時的重點並不是陪個案把問題說開,而是盡快找出解方,這個解方多半是一張藥物處方。那是我受訓時學到的方法,我一直不疑有他。可是,經歷了艾瑞卡的事後,我逐漸意識到光是提供藥物並不夠。人們還需要更多,但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們需要「更多什麼」。

我思索著接下來的方向,同時也得面對幾個影響辛巴威與人民的更大問題。不知道你對辛巴威瞭解多少,要知道,即使我們面臨飲用水危機、經濟前景黯淡等挑戰,國家仍在種種不利條件下,維持著一套大致能正常運作的初級醫療照護系統,轉介至專科醫師的流程也相當順暢。其他已經帶來改變、持續改善辛巴威人生活品質的創新做法,還包括針對HIV/愛滋病的開創性工作、國家疫苗接種計畫,以及紮實的婦幼健康照護。

但不幸的是,儘管有這些正面之處,它們卻經常被負面因素壓過。辛巴威是一個歷經四代創傷的國家,創傷始於十九世紀的殖民時期:當時,英國鑽石大亨塞西爾‧羅茲(Cecil Rhodes)的不列顛南非公司(British South Africa Company)開始滲入當時稱為「馬塔貝萊蘭」(Matabeleland)的地區。兩位重要的精神領袖──妮罕達‧查威‧尼亞卡西卡納(Nehanda Charwe Nyakasikana,更廣為人知的名稱是姆布亞‧妮罕達Mbuya Nehanda)與塞庫魯‧卡古維(Sekuru Kaguvi)──曾在馬塔貝萊蘭率眾起義,反抗不列顛南非公司,後來遭處以絞刑並斬首。羅茲從恩德貝萊人(Ndebele)手中騙取採礦權,該地區就此成為不列顛殖民地,英國皇室將它改名為南羅德西亞(Southern Rhodesia)。這些事件的影響在接下來整整一個世紀裡持續迴盪,後來又接連發生一九六○年代的羅德西亞叢林戰爭(Rhodesian Bush War),以及一九八○年代對恩德貝萊人的屠殺。

我至今仍記得,已故的祖母說過她是多麼想回到故土,回到白人在那片地區定居以前的土地。羅伯特‧穆加比(Robert Mugabe)總統於二○○○年代初期推行大規模土地再分配計畫之前,祖母就已離世。諷刺的是,這場土地再分配立基於看似崇高的理念──把土地交給最需要它,且在殖民期間遭剝奪權利的人──實際上,該計畫卻更像一場奪地行動,最後造成的傷害遠大於好處。而且,暴力並沒有止步於此。

***

二○○五年八月二十四日,艾瑞卡自殺五個月後,聯合國祕書長科菲‧安南(Kofi Annan)針對近來席捲辛巴威的破壞行動發表聲明。那年六月,身穿制服的部隊開始在全國各地活動,有系統地拆除每一棟依辛巴威地方法規認定為「違法建築」的房屋與建物。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目的是壓制主要集中在都市地區的執政黨反對勢力。這場運動稱為Murambatsvina,紹納語的字面意思是「清除汙穢」。政府稱之為「清理」行動,但它遠不只如此。這場「清理」宣稱要掃除貧民窟與違法住宅,掃除這些所謂疾病與犯罪的溫床,然而在清理過程中被拆毀的,卻是低收入群體的社區,也是多數反對派居住的社區。

每天早上開車上班時,我都親眼看見許多人流離失所、在外受苦,我自己和他們之間卻存在一層隔閡。辛巴威和南非相似,也有自己的種族隔離制度,黑人、亞裔、混血者與白人被隔離在各自的社區裡。哈拉雷與全國各地的高收入地區完全沒有受清理計畫影響,受苦最深的,是資源最少的人──世界上大多數地方皆是如此。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對辛巴威人承受的痛苦有了許多深刻認識,人們的痛苦源自無數荒謬且構想欠周的措施,而在背後推動那些措施的力量,往往是貪婪與政治利益。待到清理計畫展開時,辛巴威早已滿是四代創傷留下的傷痕(以及仍未癒合的傷口),創傷也從未真正得到化解。全國社會因此一直處於極限狀態,只消再多一點推力,政治民生的悲劇便會化為具體的公共心理健康危機。這接二連三的事件激發了民眾的敵意與怨恨,後續發展也不難預測,清理計畫不過是事件的延續罷了。

創傷會滋生創傷,而我們若不創造療癒的空間,創傷就會擴散並產生更多創傷。在此我必須強調,辛巴威的故事並非獨一無二。包括澳洲與美國在內,凡是經歷過殖民與種族滅絕的國家,都會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遭遇重重挑戰。

瞭解辛巴威面臨的多重危機後,我逐漸看清自己該往哪些方向投注心力,以及該如何以行動紀念逝去的艾瑞卡。

***

清理行動實施到第三個月時,我收到院內內科團隊一張手寫轉介單,轉介來看診的是一位年輕母親,她蓄意吞下有毒物質,企圖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張轉介單大概是某位資淺醫師寫的,內容很簡短:「敬請會診上述這位二十二歲、有一個孩子的母親。她先餵年幼的兒子吃下摻有毒藥的粥,接著自己也吞了一些毒藥。她兒子沒能活下來。她目前在C5內科病房,需要精神評估。」

我來到C5病房,護理師帶我來到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床前,只見她平躺在病床上,插著一條鼻胃管,還連接著呼吸裝置。一對年長夫妻坐在床邊,負責照料她的護理師為我做了介紹,他們是病人的父母。父親握著女兒的手,看著她透過管子費力呼吸。

「她目前這種狀態,我們能做的不多。」我對護理師說。「還是我能先向父母問些旁證病史?等她清醒、能說話了,我隨時可以再回來。」

病人的母親腰間裹著一條傳統的裙子,對我說明事情經過:他們一聽見女兒吞了毒藥,就匆匆從鄉下家裡趕到了哈拉雷。「她的房子一個月前在清理計畫中被拆了。」她低聲說。

「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父親接著說。「她在朋友那裡住了幾週,可是後來再也沒有人能讓她借住了……」他把女兒毫無生氣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說到這裡崩潰地哭了出來。「她本來可以回村裡的家,可是她選擇留下。」

「結果,她撐不下去的時候,」母親接著說,「就帶著三個月大的兒子去了姆巴雷的穆庫維西河(Mukuvisi River),服下毒藥。」她聲音一哽,過了一會兒才補充道:「他是我們第一個外孫。」

我聽完這個故事,盡可能記錄下旁證病史,也答應等他們女兒醒來、拔管之後,會再回來看她。

四天後,我收到C5病房護理師的一張簡短字條,說我不必再回去了。那位年輕女子沒能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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