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0 百年老店在地深耕 榮獲總統頒獎肯定
胡國雄古早麵第四代傳人胡仁智
斗大的胡國雄古早麵館招牌就佇立在南投埔里街頭,淳樸小鎮平時沒有急促的車流,麵館卻仍然從早到晚迎來絡繹不絕的人潮,本以為用餐的人都是觀光客,然而實際詢問才發現,更多的是一吃就超過四、五十年的老客人。老客人熱情地分享道,埔里人的日常問候不是「呷飽沒?」而是直接邀約:「走啊,來去國雄仔呷麵啊!」顯示胡國雄古早麵不僅味道實在,更是串起埔里在地居民情感的集合地。
站在煮麵台前,胡仁智等待鍋裡的水沸騰後,他熟練地將新鮮麵條放入煮麵簍中,丟入些許韭菜段及黃豆芽,輕輕攪拌、觀察水溫,等待菜葉熟透同時麵條變得彈牙有嚼勁的最佳時機,再用手勁「切」,來回甩去多餘水份再放入碗中。隨後依序將豬油、醬油和蒜油,以及每天清早都要熬上6小時,以豬大骨高湯精華調製的滷汁,依黃金比例加進碗中,為剛才的麵條調製恰到好處的滋味,再點綴一片豬里肌肉及手工捏製的貢丸。每一碗熱氣騰騰的古早味切仔麵被端上桌時,胡仁智臉上流露出的自信與驕傲,為這碗簡簡單單的美味增香不少,更加令人垂涎欲滴。
胡國雄古早麵的前身,是日治昭和時期第一代創始人以「古月軒」為名所創,當時就對食材選擇、製作,特別有獨到的眼光及口味,在埔里地區奠定好名聲;第二代傳人改用木炭烹煮,肩挑沿街叫賣,夫妻二人傳承父親手藝,採用古法料理,不添加任何化學物品,不斷改良料理方式,在當地鄉親的口耳相傳之下,打開了知名度,進而演變為推車作兩段定點式路邊販售,再加上電台主持人宣傳的推波助瀾之下,成為埔里當地無人不曉的名店,生意絡繹不絕。基於家業傳承,阿公把當時人在台北打工、一心想成為中醫師的長子胡國雄急召回鄉成為第三代傳人。
胡國雄為人風趣幽默,又常親切與客人閒話家常,總惹得客人呵呵大笑。人稱「黑狗兄」的胡國雄,在埔里當地以好人緣著稱,每當社區舉辦大小活動,總是不吝出錢出力盛情參與,想著要回饋鄉里間對自家麵館的照顧。述說著古早味的傳承過往時,胡仁智話鋒一轉,提到三十多年前,父親胡國雄中風倒下,由媽媽葉喜萍一肩承擔起醫藥費及家計,他也被迫提前長大。
當同學們相約出去玩,他卻只能眼巴巴地望著,認命地挽起袖子煮麵,拿起菜刀處理豬肉,遵循阿公交代下來的美味祖訓,「很多人說傳承很辛苦,需要特別堅持,即使已經接掌整個麵館,但其實我到現在還持續在學習傳承,這並不是我特別堅持,我只是沒有放棄的理由。」
如今的胡國雄古早麵擁有偌大的百坪店面,寬敞明亮又舒適的用餐環境,吃進嘴裡的更是第四代傳人胡仁智與媽媽葉喜萍攜手守護的好味道,一切看起來既平凡又日常的幸福,背後卻也有道不盡的辛酸故事。
擺脫「富二代」標籤 叛逆少爺出走
過去社會常將七年級生貼上「草莓族」的標籤,但是對於七十年次的胡仁智來說,他的人生故事卻完全不符合「草莓」嬌貴柔弱的形象,反而充滿了堅韌和奮鬥的鋼鐵意志與力量。
胡仁智的童年充斥著麵店裡一切的記憶,不只父母親平時忙碌於經營麵店,全家人的生活重心幾乎全圍繞著麵店的生計運轉。然而,要守住阿公傳承下來的古早味並非易事,這需要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從清晨早早起床採買食材、備料、燉煮、熬湯,到晚間清潔、打掃、整理店面,一整天下來已是深夜,親子相處的時間幾乎被擠壓到了極限。
更加艱辛的是,父親中風倒下後,母親不得不獨自咬牙扛起家計的重擔,當時才國二的胡仁智每天早上得先推著爸爸到店裡,再騎著菜籃淑女車上市場載大腸和豬頭皮,當班上同學都騎捷安特的變速車,正值耍帥年紀的胡仁智實在覺得困窘,然而為了爸爸、為了撐起一個家,他刻意忽視同學們的訕笑;每當學校舉辦園遊會和校外教學,縱使連老師都到家裡求情,試圖說服媽媽讓他參與校內活動,都被以照顧家庭為由拒絕了。
至今回憶起這些往事,胡仁智還是充滿哀怨地說:「我的人生在高中之前,離開埔里不到五次,連畢業旅行都沒有參加過。」與其他同年齡的孩子相比,他少了許多學生時期的樂趣,而是在麵館裡度過充滿汗水與淚水的時光。
然而這樣的辛勞讓胡仁智著實委屈,因為外界向來以「頭家囝仔」的眼光看待他,認為他是不需要付出勞力就能享受豐盛物質生活的富二代。從前為了撕下「富二代」的標籤,相當有生意頭腦的他,就在學校做起盜版遊戲片的生意,這種靠自己雙手掙錢的感動,讓他記在心裡感動很久,這樣的謀生能力也為日後他離家自力更生埋下了機緣的種子。高三那年碰上九二一大地震,麵店也被震倒了,為了整頓麵店重新開業,他索性放棄念大學的機會,認份又認命地留在家裡的麵館工作。
退伍後,他仍舊日復一日在麵店守護家業,雖然工作很上手,也沒有太多經濟壓力,但是看著同儕們在社會上累積自己的定位,他開始蠢蠢欲動地也想要突破,他企求在傳統麵店裡突破與創新。當時麵館的生意已是遠近馳名、蒸蒸日上,餐飲業本就辛苦,何況還要背負著招牌古早味的名聲。
另一方面,為母則強的葉喜萍處事風格也是相對強勢,本就不擅相處、缺乏溝通的母子倆一起工作,難免時時陷於劍拔弩張的局面,在照顧家庭、生計以及工作的多重壓力之下,終於迎來胡仁智與母親無法磨合的矛盾與衝突,二十五歲那年,他終究選擇逃離家鄉。
台式麵館小開 搖身成為日本料理師傅
「要出門的前一天晚上,我媽還跟我說:『你不到三天就會餓死。』就因為這句話,我打定主意,死都不要回來!」胡仁智不諱言當年的離開,確實是賭氣的成份居多,「我媽是山東人,個性有夠悍,她那時候也真是夠狠的,叫我把全身上下有價值的東西都還給她,所以我把車子賣了,存摺也給她了,我就真的一毛錢也沒帶的就走了。」胡仁智說,他從來沒出過遠門,當然也沒有行李箱,他將行李裝進兩個黑色垃圾袋就瀟灑地離開家了。
當時來到嘉義,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只好睡在公園裡,白天他去麵攤應徵,儘管有多年煮麵的經驗,但竟然沒有一間麵攤願意雇用他。三天後他用身上僅有的零錢去7-11買履歷表四處求職,可想而知仍然是四處碰壁。
無奈之下去到當地的就業服務站找工作,志工阿姨細心地發現胡仁智和其他求職者的不同,客氣、有禮貌,看起來也是家教良好的年輕人,志工阿姨發現他已經三天沒有吃飯,招呼他去聽完演講之後領便當,後續更積極地替他媒合工作。當時的工作選項有限,也都是辛苦的體力活,不是清爐渣,就是要去處理冷凍庫,後來總算在嘉義當地知名的日式料理店當學徒。
頭家囝仔離鄉背井,既不懂租房子,也沒有其他工作經驗,好不容易有日本料理店願意收留,胡仁智從最基本的切蔥薑開始從頭學習,因為沒錢吃飯,更沒有閒錢可以出去玩,每到休假時他又回到店裡繼續工作,「這樣的日子持續兩、三年,老闆認為我態度很好,其實我只是別無選擇。」
由於認真肯學,老闆也傾盡所能的相授,後來更引薦他到台中知名日本料理店服務,面試時他只對料理長說:「請試用我三個月,我會做到您要的。」處女座的胡仁智在工作上專注、負責任,對於細節的嚴謹更有執著的追求,十分符合日本料理對於食材處理、對美味追求的態度,短短一年的時間,憑藉著在嘉義的磨練,他從學徒晉升到主管職,也深深體會餐飲業除了料理本質外,最重要的就是管理。
這時候的胡仁智想家了,他想念畢生最嚴厲的老師—媽媽。當上主管後他才體會到,原來他該學習的一切,來自小時候長輩們耳提面命的教誨,然而年輕時的不懂事及叛逆,這些最簡單的道理非得在外闖蕩,吃苦了、受傷了,才願意低頭在深夜時分細細咀嚼再三、虛心接受。不過儘管想家,他依舊沒有回家的打算。
隨著生活跟經濟狀況穩定下來,胡仁智終於也有自信拓展社交圈了。高中同學因常至店裡用餐而逐漸熟稔,他知道同學的富裕生活是深諳經商之道,偶而也會請教一二,有次相約至蘭嶼遊玩,同學要他觀察蘭嶼有什麼商機,他沒多想便回答「便利商店」,近一步詢問原因,他說「這樣才能賺大錢」。同學當下糾正了他的觀念,告訴他致富的關鍵不能總想著一次就要「賺到大錢」,反而要從生活最基礎的衣食住行中找到商機,從小錢開始累積,賺到能夠負擔生活基本開銷的金額後,才是累積財富的起點。這個觀念的修正,讓胡仁智相信生活已經開始反轉。
十年闖蕩功力 為老品牌注入新氣象
2012年底,深受老闆器重的胡仁智被賦予全新任務,要籌劃一間更高檔的日本料理店,並要他親自籌備全新團隊,這對胡仁智來說無疑是肯定,更被他視為事業轉捩點。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卻接到一通晴天霹靂的電話,向來與他感情甚篤的妹妹突然撒手人寰了。
「我妹妹從過世那天到頭七,我每天都是白天在台中上班,晚上回到埔里為妹妹守靈。儘管家裡發生變故,可是我不能讓私事影響到我的新團隊。」妹妹後事告一段落後,媽媽時常到胡仁智的餐廳裡勸說他回家一起顧好麵店,爸爸倒下了、妹妹走了,胡國雄古早麵的招牌只剩媽媽一個人苦撐著,雖然心中也面臨糾結與不捨,但是他的責任感卻使他無法放下公司正在籌劃的新店進度。
「公司尾牙那天,大家一片歡樂頒獎、抽紅包,只有我坐在餐桌邊沉思。」他的內心在天人交戰,家業是世代傳承要邁入百年的老店,眼前卻是他胼手胝足闖蕩出來的一片天,他突然覺得很迷茫。這時候他更加思索著獨自離家十年的初衷,是為了讓家裡更好、讓麵店更好,因此他毅然決然向老闆提出辭呈,他要回家。
回家見到爸爸,胡仁智止不住眼淚,記憶中離家前的爸爸還是黑髮,十年過去卻已是白髮蒼蒼。再回到熟悉又陌生的麵店,他決心用在外面世界學習到的技能,改造這個百年家業,他一心一意只想讓這個招牌再度發揚光大。
不過「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回到家鄉的胡仁智馬上意識到問題的所在。麵店的問題和以前一樣,不曾改變過,他要改革、要創新、要突破,勢必還有一番苦戰要面對,但是這次他在心裡暗自決定,他要「功高於主」,要扛下這個重量級的招牌,他必須逼自己做到最出色。
當他還在思考,如何在改造麵館以及跟媽媽的衝突間取得平衡,一個新挑戰就從天而降了,就是他們原本的店面必須搬遷。媽媽不願意離原址太遠,認為會流失經營了數十年的客群,胡仁智卻不厭其煩地向媽媽解釋,他認為胡國雄古早麵是埔里地區的小吃指標,應該要有自信,客人會跟隨著他們的古早味聞香而至。看起來像是在跟媽媽「溝通」,實際上他已經在尋覓新店址,同步也向客人預告即將搬遷的消息。
舊皮新骨的老招牌 一步步重振雄風
儘管順利找到新地點,卻沒有設計師願意接下一個月內改造老店的案子,無奈之下,胡仁智只好親自動手,趁著麵店下午人潮較少的時候規劃廚房動線、客人動線,並由岳父協助監督水電、裝潢,晚上又一起噴漆、油漆。趁著老店改造之餘,胡國雄古早味麵館的負責人也登記為胡仁智,正式成為負責人,他明白肩膀上的負擔更加地有重量了。
搬遷後的生意確實受到些許影響,人潮不比從前,間接影響了員工的士氣,胡仁智為了穩定軍心,為麵館訂立了階段性的目標。首先絕對要鞏固老店招牌的古早味,傳統小吃最為人詬病的就是口味不穩定,他不希望讓消費者普遍認為店面搬遷、換第四代經營,口味就跟著「走味」。
他和媽媽詳細商量每一項產品的製程,希望將調味、加熱溫度、加熱時間都能做到定時、定量、定溫,希望消費者不管何年何月、帶著老婆小孩、孫子上門來吃,味道都能像當時吃到的「第一口」好滋味。
再者,胡仁智更講究食品安全和衛生,他將資金投入添購冷藏及冷凍設備,控管食材的進銷存,也注意食材保存的溫度避免變質。因為在意食材的品質,店裡的過貓、小黃瓜、美生菜、大陸妹、韭菜、豆芽菜都選擇和在地小農合作,除了產地直送的新鮮美味,更照顧這些種菜的阿公阿嬤,只管種出好品質的菜,胡仁智完全接收,不需要擔心賣不出去。
除了照顧消費者以及店裡的生意,胡仁智更在意員工的福利,讓員工們去學習各類知識,從人資、食安、消防、稅務會計等,他認為只有強健麵店經營的體質,這個事業才有傳承的本錢,可以更加開枝散葉;同時,他也著手和埔里高工綜合職能科合作,除了去擔任客座老師,更讓學生有機會到麵店實習,畢業後更能直接轉正,照顧家計,目前店裡正有不少員工就是埔里高工的畢業生。
離鄉十年的淬鍊果然不一樣,生意不僅回穩,甚至超越過去。原本死守傳統不願意改變的媽媽最有感,「我媽覺得事情變輕鬆了,因為我們把出餐流程跟動線都修正了啊!」以前煮麵出餐需要轉身,但是現在只要直覺式地往前給餐就可以,並且搬遷至新店面後,座位數也變多,消費者從坐下來點餐到送上餐點,絕不超過八分鐘,營業額比起從前多出兩倍,胡仁智這麼分享著。
一步一腳印改造老招牌的努力,讓政府部門注意到了,胡國雄古早麵受邀參與創新優良老店的評選備受肯定,更一舉獲得經濟部頒發的「在地深耕獎」,獲邀到總統府與總統會面合影。一路走來,胡仁智的心情無比激動,他從來沒有想過一間小小的麵館,也能榮耀地走進總統府接受頒獎,更衷心認為傳統小吃、百年老店是台灣文化最有生命力的展現,因此他將目標放得更遠大,期許有一天能夠帶著他的切仔麵走出台灣、飄香國際。
獲獎後的胡國雄古早麵果然陸續接獲各單位的邀約,可以到各地參展,胡仁智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去新加坡參加台灣美食展。新加坡是亞洲最國際化的國家,那片土地上聚集各種膚色的人種及語言,當時在展場上,胡國雄古早麵的參展攤位正面對著國際知名巧克力品牌GODIVA,原本胡仁智還擔心,一碗銅板價的麵要怎麼跟高價巧克力比拚呢?
事實上,展場開幕不到十分鐘,胡國雄古早麵的攤位前就被擠得水洩不通,「當時樓管還跑來提醒我們,說對面投訴我們擠到他們的空間,我覺得好驕傲,傳統台灣小吃竟然在異國土地上發光,還被國際品牌抗議人潮太多,想到就覺得爽!」
胡仁智每每回憶這段過往,還是一臉驕傲,他停不下來地分享著:「我們的麵一碗一碗賣,我從早上八點站到晚上十點,煮麵煮得我手痠,回到旅館根本來不及洗澡,我就累到睡著了。」回台灣後,他興奮地跟爸爸分享這一切,告訴爸爸,「我把你的名字插在新加坡了,舞送謀?」胡國雄沒有回話,卻用哈哈大笑表示欣慰與感動。
胡國雄古早麵第四代傳人胡仁智
斗大的胡國雄古早麵館招牌就佇立在南投埔里街頭,淳樸小鎮平時沒有急促的車流,麵館卻仍然從早到晚迎來絡繹不絕的人潮,本以為用餐的人都是觀光客,然而實際詢問才發現,更多的是一吃就超過四、五十年的老客人。老客人熱情地分享道,埔里人的日常問候不是「呷飽沒?」而是直接邀約:「走啊,來去國雄仔呷麵啊!」顯示胡國雄古早麵不僅味道實在,更是串起埔里在地居民情感的集合地。
站在煮麵台前,胡仁智等待鍋裡的水沸騰後,他熟練地將新鮮麵條放入煮麵簍中,丟入些許韭菜段及黃豆芽,輕輕攪拌、觀察水溫,等待菜葉熟透同時麵條變得彈牙有嚼勁的最佳時機,再用手勁「切」,來回甩去多餘水份再放入碗中。隨後依序將豬油、醬油和蒜油,以及每天清早都要熬上6小時,以豬大骨高湯精華調製的滷汁,依黃金比例加進碗中,為剛才的麵條調製恰到好處的滋味,再點綴一片豬里肌肉及手工捏製的貢丸。每一碗熱氣騰騰的古早味切仔麵被端上桌時,胡仁智臉上流露出的自信與驕傲,為這碗簡簡單單的美味增香不少,更加令人垂涎欲滴。
胡國雄古早麵的前身,是日治昭和時期第一代創始人以「古月軒」為名所創,當時就對食材選擇、製作,特別有獨到的眼光及口味,在埔里地區奠定好名聲;第二代傳人改用木炭烹煮,肩挑沿街叫賣,夫妻二人傳承父親手藝,採用古法料理,不添加任何化學物品,不斷改良料理方式,在當地鄉親的口耳相傳之下,打開了知名度,進而演變為推車作兩段定點式路邊販售,再加上電台主持人宣傳的推波助瀾之下,成為埔里當地無人不曉的名店,生意絡繹不絕。基於家業傳承,阿公把當時人在台北打工、一心想成為中醫師的長子胡國雄急召回鄉成為第三代傳人。
胡國雄為人風趣幽默,又常親切與客人閒話家常,總惹得客人呵呵大笑。人稱「黑狗兄」的胡國雄,在埔里當地以好人緣著稱,每當社區舉辦大小活動,總是不吝出錢出力盛情參與,想著要回饋鄉里間對自家麵館的照顧。述說著古早味的傳承過往時,胡仁智話鋒一轉,提到三十多年前,父親胡國雄中風倒下,由媽媽葉喜萍一肩承擔起醫藥費及家計,他也被迫提前長大。
當同學們相約出去玩,他卻只能眼巴巴地望著,認命地挽起袖子煮麵,拿起菜刀處理豬肉,遵循阿公交代下來的美味祖訓,「很多人說傳承很辛苦,需要特別堅持,即使已經接掌整個麵館,但其實我到現在還持續在學習傳承,這並不是我特別堅持,我只是沒有放棄的理由。」
如今的胡國雄古早麵擁有偌大的百坪店面,寬敞明亮又舒適的用餐環境,吃進嘴裡的更是第四代傳人胡仁智與媽媽葉喜萍攜手守護的好味道,一切看起來既平凡又日常的幸福,背後卻也有道不盡的辛酸故事。
擺脫「富二代」標籤 叛逆少爺出走
過去社會常將七年級生貼上「草莓族」的標籤,但是對於七十年次的胡仁智來說,他的人生故事卻完全不符合「草莓」嬌貴柔弱的形象,反而充滿了堅韌和奮鬥的鋼鐵意志與力量。
胡仁智的童年充斥著麵店裡一切的記憶,不只父母親平時忙碌於經營麵店,全家人的生活重心幾乎全圍繞著麵店的生計運轉。然而,要守住阿公傳承下來的古早味並非易事,這需要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從清晨早早起床採買食材、備料、燉煮、熬湯,到晚間清潔、打掃、整理店面,一整天下來已是深夜,親子相處的時間幾乎被擠壓到了極限。
更加艱辛的是,父親中風倒下後,母親不得不獨自咬牙扛起家計的重擔,當時才國二的胡仁智每天早上得先推著爸爸到店裡,再騎著菜籃淑女車上市場載大腸和豬頭皮,當班上同學都騎捷安特的變速車,正值耍帥年紀的胡仁智實在覺得困窘,然而為了爸爸、為了撐起一個家,他刻意忽視同學們的訕笑;每當學校舉辦園遊會和校外教學,縱使連老師都到家裡求情,試圖說服媽媽讓他參與校內活動,都被以照顧家庭為由拒絕了。
至今回憶起這些往事,胡仁智還是充滿哀怨地說:「我的人生在高中之前,離開埔里不到五次,連畢業旅行都沒有參加過。」與其他同年齡的孩子相比,他少了許多學生時期的樂趣,而是在麵館裡度過充滿汗水與淚水的時光。
然而這樣的辛勞讓胡仁智著實委屈,因為外界向來以「頭家囝仔」的眼光看待他,認為他是不需要付出勞力就能享受豐盛物質生活的富二代。從前為了撕下「富二代」的標籤,相當有生意頭腦的他,就在學校做起盜版遊戲片的生意,這種靠自己雙手掙錢的感動,讓他記在心裡感動很久,這樣的謀生能力也為日後他離家自力更生埋下了機緣的種子。高三那年碰上九二一大地震,麵店也被震倒了,為了整頓麵店重新開業,他索性放棄念大學的機會,認份又認命地留在家裡的麵館工作。
退伍後,他仍舊日復一日在麵店守護家業,雖然工作很上手,也沒有太多經濟壓力,但是看著同儕們在社會上累積自己的定位,他開始蠢蠢欲動地也想要突破,他企求在傳統麵店裡突破與創新。當時麵館的生意已是遠近馳名、蒸蒸日上,餐飲業本就辛苦,何況還要背負著招牌古早味的名聲。
另一方面,為母則強的葉喜萍處事風格也是相對強勢,本就不擅相處、缺乏溝通的母子倆一起工作,難免時時陷於劍拔弩張的局面,在照顧家庭、生計以及工作的多重壓力之下,終於迎來胡仁智與母親無法磨合的矛盾與衝突,二十五歲那年,他終究選擇逃離家鄉。
台式麵館小開 搖身成為日本料理師傅
「要出門的前一天晚上,我媽還跟我說:『你不到三天就會餓死。』就因為這句話,我打定主意,死都不要回來!」胡仁智不諱言當年的離開,確實是賭氣的成份居多,「我媽是山東人,個性有夠悍,她那時候也真是夠狠的,叫我把全身上下有價值的東西都還給她,所以我把車子賣了,存摺也給她了,我就真的一毛錢也沒帶的就走了。」胡仁智說,他從來沒出過遠門,當然也沒有行李箱,他將行李裝進兩個黑色垃圾袋就瀟灑地離開家了。
當時來到嘉義,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只好睡在公園裡,白天他去麵攤應徵,儘管有多年煮麵的經驗,但竟然沒有一間麵攤願意雇用他。三天後他用身上僅有的零錢去7-11買履歷表四處求職,可想而知仍然是四處碰壁。
無奈之下去到當地的就業服務站找工作,志工阿姨細心地發現胡仁智和其他求職者的不同,客氣、有禮貌,看起來也是家教良好的年輕人,志工阿姨發現他已經三天沒有吃飯,招呼他去聽完演講之後領便當,後續更積極地替他媒合工作。當時的工作選項有限,也都是辛苦的體力活,不是清爐渣,就是要去處理冷凍庫,後來總算在嘉義當地知名的日式料理店當學徒。
頭家囝仔離鄉背井,既不懂租房子,也沒有其他工作經驗,好不容易有日本料理店願意收留,胡仁智從最基本的切蔥薑開始從頭學習,因為沒錢吃飯,更沒有閒錢可以出去玩,每到休假時他又回到店裡繼續工作,「這樣的日子持續兩、三年,老闆認為我態度很好,其實我只是別無選擇。」
由於認真肯學,老闆也傾盡所能的相授,後來更引薦他到台中知名日本料理店服務,面試時他只對料理長說:「請試用我三個月,我會做到您要的。」處女座的胡仁智在工作上專注、負責任,對於細節的嚴謹更有執著的追求,十分符合日本料理對於食材處理、對美味追求的態度,短短一年的時間,憑藉著在嘉義的磨練,他從學徒晉升到主管職,也深深體會餐飲業除了料理本質外,最重要的就是管理。
這時候的胡仁智想家了,他想念畢生最嚴厲的老師—媽媽。當上主管後他才體會到,原來他該學習的一切,來自小時候長輩們耳提面命的教誨,然而年輕時的不懂事及叛逆,這些最簡單的道理非得在外闖蕩,吃苦了、受傷了,才願意低頭在深夜時分細細咀嚼再三、虛心接受。不過儘管想家,他依舊沒有回家的打算。
隨著生活跟經濟狀況穩定下來,胡仁智終於也有自信拓展社交圈了。高中同學因常至店裡用餐而逐漸熟稔,他知道同學的富裕生活是深諳經商之道,偶而也會請教一二,有次相約至蘭嶼遊玩,同學要他觀察蘭嶼有什麼商機,他沒多想便回答「便利商店」,近一步詢問原因,他說「這樣才能賺大錢」。同學當下糾正了他的觀念,告訴他致富的關鍵不能總想著一次就要「賺到大錢」,反而要從生活最基礎的衣食住行中找到商機,從小錢開始累積,賺到能夠負擔生活基本開銷的金額後,才是累積財富的起點。這個觀念的修正,讓胡仁智相信生活已經開始反轉。
十年闖蕩功力 為老品牌注入新氣象
2012年底,深受老闆器重的胡仁智被賦予全新任務,要籌劃一間更高檔的日本料理店,並要他親自籌備全新團隊,這對胡仁智來說無疑是肯定,更被他視為事業轉捩點。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卻接到一通晴天霹靂的電話,向來與他感情甚篤的妹妹突然撒手人寰了。
「我妹妹從過世那天到頭七,我每天都是白天在台中上班,晚上回到埔里為妹妹守靈。儘管家裡發生變故,可是我不能讓私事影響到我的新團隊。」妹妹後事告一段落後,媽媽時常到胡仁智的餐廳裡勸說他回家一起顧好麵店,爸爸倒下了、妹妹走了,胡國雄古早麵的招牌只剩媽媽一個人苦撐著,雖然心中也面臨糾結與不捨,但是他的責任感卻使他無法放下公司正在籌劃的新店進度。
「公司尾牙那天,大家一片歡樂頒獎、抽紅包,只有我坐在餐桌邊沉思。」他的內心在天人交戰,家業是世代傳承要邁入百年的老店,眼前卻是他胼手胝足闖蕩出來的一片天,他突然覺得很迷茫。這時候他更加思索著獨自離家十年的初衷,是為了讓家裡更好、讓麵店更好,因此他毅然決然向老闆提出辭呈,他要回家。
回家見到爸爸,胡仁智止不住眼淚,記憶中離家前的爸爸還是黑髮,十年過去卻已是白髮蒼蒼。再回到熟悉又陌生的麵店,他決心用在外面世界學習到的技能,改造這個百年家業,他一心一意只想讓這個招牌再度發揚光大。
不過「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回到家鄉的胡仁智馬上意識到問題的所在。麵店的問題和以前一樣,不曾改變過,他要改革、要創新、要突破,勢必還有一番苦戰要面對,但是這次他在心裡暗自決定,他要「功高於主」,要扛下這個重量級的招牌,他必須逼自己做到最出色。
當他還在思考,如何在改造麵館以及跟媽媽的衝突間取得平衡,一個新挑戰就從天而降了,就是他們原本的店面必須搬遷。媽媽不願意離原址太遠,認為會流失經營了數十年的客群,胡仁智卻不厭其煩地向媽媽解釋,他認為胡國雄古早麵是埔里地區的小吃指標,應該要有自信,客人會跟隨著他們的古早味聞香而至。看起來像是在跟媽媽「溝通」,實際上他已經在尋覓新店址,同步也向客人預告即將搬遷的消息。
舊皮新骨的老招牌 一步步重振雄風
儘管順利找到新地點,卻沒有設計師願意接下一個月內改造老店的案子,無奈之下,胡仁智只好親自動手,趁著麵店下午人潮較少的時候規劃廚房動線、客人動線,並由岳父協助監督水電、裝潢,晚上又一起噴漆、油漆。趁著老店改造之餘,胡國雄古早味麵館的負責人也登記為胡仁智,正式成為負責人,他明白肩膀上的負擔更加地有重量了。
搬遷後的生意確實受到些許影響,人潮不比從前,間接影響了員工的士氣,胡仁智為了穩定軍心,為麵館訂立了階段性的目標。首先絕對要鞏固老店招牌的古早味,傳統小吃最為人詬病的就是口味不穩定,他不希望讓消費者普遍認為店面搬遷、換第四代經營,口味就跟著「走味」。
他和媽媽詳細商量每一項產品的製程,希望將調味、加熱溫度、加熱時間都能做到定時、定量、定溫,希望消費者不管何年何月、帶著老婆小孩、孫子上門來吃,味道都能像當時吃到的「第一口」好滋味。
再者,胡仁智更講究食品安全和衛生,他將資金投入添購冷藏及冷凍設備,控管食材的進銷存,也注意食材保存的溫度避免變質。因為在意食材的品質,店裡的過貓、小黃瓜、美生菜、大陸妹、韭菜、豆芽菜都選擇和在地小農合作,除了產地直送的新鮮美味,更照顧這些種菜的阿公阿嬤,只管種出好品質的菜,胡仁智完全接收,不需要擔心賣不出去。
除了照顧消費者以及店裡的生意,胡仁智更在意員工的福利,讓員工們去學習各類知識,從人資、食安、消防、稅務會計等,他認為只有強健麵店經營的體質,這個事業才有傳承的本錢,可以更加開枝散葉;同時,他也著手和埔里高工綜合職能科合作,除了去擔任客座老師,更讓學生有機會到麵店實習,畢業後更能直接轉正,照顧家計,目前店裡正有不少員工就是埔里高工的畢業生。
離鄉十年的淬鍊果然不一樣,生意不僅回穩,甚至超越過去。原本死守傳統不願意改變的媽媽最有感,「我媽覺得事情變輕鬆了,因為我們把出餐流程跟動線都修正了啊!」以前煮麵出餐需要轉身,但是現在只要直覺式地往前給餐就可以,並且搬遷至新店面後,座位數也變多,消費者從坐下來點餐到送上餐點,絕不超過八分鐘,營業額比起從前多出兩倍,胡仁智這麼分享著。
一步一腳印改造老招牌的努力,讓政府部門注意到了,胡國雄古早麵受邀參與創新優良老店的評選備受肯定,更一舉獲得經濟部頒發的「在地深耕獎」,獲邀到總統府與總統會面合影。一路走來,胡仁智的心情無比激動,他從來沒有想過一間小小的麵館,也能榮耀地走進總統府接受頒獎,更衷心認為傳統小吃、百年老店是台灣文化最有生命力的展現,因此他將目標放得更遠大,期許有一天能夠帶著他的切仔麵走出台灣、飄香國際。
獲獎後的胡國雄古早麵果然陸續接獲各單位的邀約,可以到各地參展,胡仁智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去新加坡參加台灣美食展。新加坡是亞洲最國際化的國家,那片土地上聚集各種膚色的人種及語言,當時在展場上,胡國雄古早麵的參展攤位正面對著國際知名巧克力品牌GODIVA,原本胡仁智還擔心,一碗銅板價的麵要怎麼跟高價巧克力比拚呢?
事實上,展場開幕不到十分鐘,胡國雄古早麵的攤位前就被擠得水洩不通,「當時樓管還跑來提醒我們,說對面投訴我們擠到他們的空間,我覺得好驕傲,傳統台灣小吃竟然在異國土地上發光,還被國際品牌抗議人潮太多,想到就覺得爽!」
胡仁智每每回憶這段過往,還是一臉驕傲,他停不下來地分享著:「我們的麵一碗一碗賣,我從早上八點站到晚上十點,煮麵煮得我手痠,回到旅館根本來不及洗澡,我就累到睡著了。」回台灣後,他興奮地跟爸爸分享這一切,告訴爸爸,「我把你的名字插在新加坡了,舞送謀?」胡國雄沒有回話,卻用哈哈大笑表示欣慰與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