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12 教養是一場修行】

家家戶戶是不是都有個容易崩潰的孩子呢?如果家裡不只一個,我真心認為衛福部該發個「相忍為國」的匾額給各位。

「我不要尿尿!我不要!」我家的寶寶又崩潰了。我不過是溫柔的問了一句要不要去洗手間,爆炸能量竟然高得像要炸掉整座車站。身為一名(自認)擁有「成長型思維」的家長,我決定逮住這個絕佳機會,好好實踐教養書上的範例問句。

「寶貝啊,媽媽看到你很生氣,是什麼原因讓你不想去廁所呢?」我耐著性子,試圖連結她的內在冰山。「我不要尿尿!我不要!」她顯然沒在聽,臉漲得通紅。

我持續好奇,試圖通靈探得她的渴望:「是不是覺得外面廁所不乾淨?還是你不習慣在外面上?」「就是不要!啊啊啊!」「你是不是……?」「不是!」

這招對悟性不夠的我來說,愈問愈像在做失敗的寵物溝通。沒關係,專家說要給選擇,我假裝興奮的提議:「那你選,要去女廁還是有可愛小馬桶的親子廁所?」

「我都不要!我就沒有尿!」她開始跺腳。

明明在家裡我已經跟她說好,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在轉換期間都要先去洗手間試試看,如果沒有試但尿下去,就會剝奪她當天吃點心的福利。於是我決定提醒她:「寶貝,你記不記得在家裡有答應我,如果媽咪請你去試試看都要去,如果沒有試,尿下去的話,今天的點心就沒有囉!」

「我就沒有尿!」

我心想,可能她真的水喝太少了,反正再走十分鐘就到目的地,她看起來也沒有很急迫,就照她的想法吧! 走了五分鐘之後,孩子停下來說:「媽咪,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這時我只能在心裡吶喊唸:「我生的、我生的,不是像我,就是像她爸,肯定是像她爸!」一把抱起孩子,開始狂奔五分鐘的十五公斤負重訓練,重物還可能隨時尿出來。這是一場長達一年的循環賽。一週後,同樣的台詞;一個月後,變本加厲;一年後,她的語言能力甚至進化到能反問我:「媽咪你有聽懂嗎?」但我沒放棄,我調整做法:充分預告行程、陪她練習說出需求。這場像苦行僧般的修行,就在我幾乎要勒不住舌頭、想動手扁人的邊緣反覆橫跳。

某天,我們準備去台北動物園一日遊,我正忙著在高鐵站買票,女兒突然拉了拉我的後背包,冷靜的問:「媽咪,高鐵上有廁所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她接著放心的說:「那媽咪,我們上車前先去試試看,這樣等一下就不會緊張了。」

我驚訝的看著女兒,。她竟然主動提出以前最排斥的要求。「可是媽咪你有跟我說過,高鐵上的廁所很小比較麻煩,所以我們還是在車站就好了。」她語氣裡帶著驕傲,好像在說著:「看吧,我都記得喔!」

在那一刻,我看著她。身上那件藍色牛仔褲已經變得合身,四年前連我食指都握不住的小手,現在能完整牽起我。我突然發現,忙著工作與家庭蠟燭兩頭燒的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著她了。我捏捏她的小手,對她說:「媽咪雖然有時候很急、會生氣,但我還是很愛你。」

她抬起頭,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當然知道啊!我也愛你!」那些負重奔跑的汗水、那些忍住不發的怒火,在那一刻,似乎都變成了一種值得的修行。

■ OT莉莉說:穿透情緒的冰山,看見那些未曾言說的成長

親愛的:謝謝你把這段人生經歷寫下來,訓練孩子上廁所的確是個難題。當我讀到你在公共場所一邊安撫孩子、一邊判斷距離,最後還抱著十五公斤的孩子負重奔跑五分鐘時,忍不住覺得有點心酸。雖然文字看起來很輕鬆,好像只要換一個角度,原本快要讓人理智斷線的場面,也能變成多年後拿來回味的家庭故事。

不過,我也不想因為你說得幽默,就輕輕帶過當時的辛苦。

孩子不肯尿尿、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行程可能被打亂,身邊還有來來往往的人。你一方面擔心她真的憋不住,另一方面又不想強迫她;想運用自己讀過的教養方法理解她,得到的卻是更強烈的拒絕。

那時候的你,大概不只是在處理一次如廁問題,而是同時承受著孩子的情緒、行程的壓力、旁人的眼光,以及「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對」的自我懷疑。

對孩子來說,尿尿是一件大事。

對大人來說,尿尿好像是一件很直接的事。感覺膀胱有尿、找到廁所、進去解決,然後繼續原本的行程,整個過程可能只需要幾分鐘。因此,當孩子拒絕時,大人很容易困惑:「明明去一下就好了,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

可是,對年紀還小的孩子來說,在公共場所如廁,可能是一連串比我們想像中更複雜的活動。

她首先要注意到身體裡的尿意,還要判斷現在是不是需要立刻去;接著,她必須中斷原本正在做的事,接受行程突然改變,跟著大人走到一個不熟悉的地方。進入廁所之後,還可能要面對陌生的氣味、沖水聲、人群、狹小空間,以及和平常不一樣的馬桶與動線。

她需要處理衣物、坐好或蹲好,在被催促或感到緊張的情況下放鬆身體,完成如廁、擦拭、穿回衣物、洗手,再重新回到原本的行程。

所以,孩子拒絕的可能不只是「尿尿」這一個動作,而是當時整套活動對她來說,已經超過了可以輕鬆完成的程度。

我們無法只從一次拒絕,就判斷她究竟是因為什麼而不願意去。也許她還沒有明確感受到尿意,也許她不喜歡陌生廁所,也許她不想中斷正在做的事情,或者只是當下有太多聲音、變化與要求,使她沒有足夠的餘裕回應你的提議。

這不一定是在故意唱反調,也不能直接解釋成她想用尿尿控制大人。

從職能治療的角度來看,比急著找出單一原因更重要的是觀察:她在什麼地方比較願意尿尿?拒絕通常發生在什麼時候?是只要進公共廁所就緊張,還是趕時間時特別明顯?她是不願意中斷活動,還是進到廁所之後仍然無法放鬆?當環境比較安靜、時間比較充裕,或有人事先預告時,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這些線索,能幫助我們逐漸看見,困難究竟比較接近孩子當時的身體感受、情緒與表達能力,還是環境及活動要求對她來說太急、太陌生或太複雜。

如果孩子長期拒絕如廁,還伴隨尿尿疼痛、明顯憋尿、頻尿、反覆尿濕、腹痛、便祕,或其他身體不適,也仍然需要尋求醫療評估。理解孩子的情緒很重要,但不能因此忽略可能存在的生理因素。

■ OT莉莉處方箋

這張處方箋不是要你找到一句保證孩子配合的話,而是幫助你看見自己的極限、預留支援,也陪孩子走到當下做得到的下一步。

.P(個人):先確認自己還有沒有力氣繼續
當你發現呼吸變急、肩膀緊繃、語氣升高,或腦中只剩下「再不走就來不及」,先問自己:「我現在還有力氣處理嗎?繼續硬撐,可能付出什麼代價?」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可以停下來、請人接手或改變行程。錯過一班車,可能比抱著十五公斤的孩子在人群中奔跑更安全。

.E(環境):事前準備,也要先安排備案與分工
出門前可以先預告、確認廁所位置、預留時間,並讓孩子穿容易穿脫的衣物。如果有其他大人同行,要先分配誰處理行李與路線、誰陪孩子,也要約定孩子仍然拒絕或走不動時,由誰接手、是否改搭下一班車。準備不能再次全部變成你的隱形工作。

.O(活動):情緒高峰時,只走下一小步
孩子強烈拒絕時,先縮短語言:「我知道你現在不想去,我們先停一下。」等她稍微能回應,再問:「你要自己走,還是牽著我走?」如果連選擇都做不到,就先離開刺激,不急著追問為什麼。平靜後再一起整理她在意的是廁所、趕時間,還是不想中斷活動。若反覆拒絕並伴隨疼痛、異常排尿、腹痛或便祕,請接受醫療評估。

你可以陪孩子慢慢練習,但不必每一次都用自己的體力,把孩子和整段行程一起扛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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