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只有大咖球員才能踢失十二碼，因為輪不到小咖球員來踢。」
安特．米利西奇（Ante Milicic），澳洲國家女子足球隊教練，二?一九年
想像一下這情況。你今年二十三歲。你有一個可以進球的機會。就一腳，全世界都在看。你要是成功了，也不過就符合人人所預期。你頂多會獲得別人尊敬地點個頭。但如果你失敗，就會粉碎幾百萬人的夢想，其中包括你的隊友、家人和朋友。
上次這種情況下你失敗了。後果非常慘烈。但最終人們還是原諒了你。如果你這次失敗，就不會有人忘記了。這次成敗會決定你的一生。你的名字會永遠等同於這失敗的一刻。
除此之外，你還累壞了。你跟全隊整整一個月的接連奮戰此時來到了月底，而這一刻你才剛完成耗盡體能的兩小時艱難工作。
當你準備要踢這一球的時候，你面前有個對手，在笑著。接著，傷人的話語和擾亂人的各種肢體動作朝你而來，全都只有一個目的──要讓你煩擾，要激發你最強烈的恐懼，並讓你頓然失措。
還有最後一件事：面對這種狀況，你跟你們整隊都沒做準備。你們沒先預演就突然要面對這種情況。為什麼呢？因為你們的老闆不認為這種時刻可以預先練習。
恐懼。焦慮。害怕。
歡迎來到十二碼大戰。
二?二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當基利安．姆巴佩（Kylian Mbapp?）從中圈走向罰球點的時候，他的情況就是這樣。當時是世界盃決賽，由他所屬的法國對上阿根廷。
說他認識的所有人那一刻都在盯著他，也並非言過其實。當時有十五億人在電視上收看比賽。[1]
光是在法國就有破全國紀錄的兩千九百萬人在觀看。[2]
當時姆巴佩面對的是阿根廷的守門員艾米．馬丁尼茲（Emi Mart?nez），世界上最惡名昭彰的垃圾話大王兼十二碼干擾王之一。而法國隊對此毫無防備──他們的領隊認為十二碼沒辦法練習，之前就不知道講了幾回。
姆巴佩上次替法國隊踢十二碼大戰，是二?二一年舉行的二?二?年歐洲國家盃（European Championships）十六強。敵隊瑞士的所有主罰球員都踢進了，姆巴佩的隊友也都踢進了，但就姆巴佩沒踢進。後續非常難看。人們怪他害比賽輸掉。球迷質疑起他的性格：他太自我中心、都為自己著想、沒有團隊精神。有人說他不夠在乎大局。有人帶著種族歧視辱罵他。最終，他與法國足球協會的主席見面討論要不要退出法國國家隊。他後來繼續踢下去，但參加十二碼大戰帶來了什麼後果，可以說清楚到令人痛苦。
一年後，他又回到罰球點上。但這次風險更大了。世界盃快要拱手讓人了。姆巴佩是法國頭號球星，是每個人都預期該進球的那個人。
當時他可能會失去一切。
我始終對十二碼十分著迷。再講精確一點的話，我始終對沒踢進的十二碼著迷不已。得去做一件人人理所當然都期望你該做到的事，然後做不到，然後你的失敗影響了周圍的每個人……在我來看，這種情境始終都格外嚇人。我是從自己踢足球的時候開始對這件事著迷。雖然我以前是個不算太差的青少年球員，進了好幾個球，還常常當隊長，但我怕十二碼。我從來沒有自願踢十二碼。然而，有兩次我躲也躲不掉。
第一次是我十五歲那年參加奧斯陸郡代表隊選拔賽。被這支隊伍選上出賽，是我多年來的夢想。我已經在考選階段失敗過一次，一路來到這場選拔賽時，我更是空前緊張。
不過那似乎沒有顯露出來──或者一開始沒顯露出來。我踢了那場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我帶球、傳球，一切都順利運行。我甚至進了挺漂亮的一球。
接著我們這隊獲得一顆十二碼。
我像平常那樣走開。可以給其他人處理。但教練不這麼想。「蓋爾．約德來踢這球！」
一方面，當時我沒想到教練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所以這就有點意思了。另一方面……踢十二碼？踢這場比賽的十二碼？我被恐懼感淹沒。但我別無選擇。所以我把球抱了起來。
我手抖得太嚴重，抖到根本沒辦法把球放在罰球點上。我從罰球點上退開，不太確切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我還能瞄準目標。那段記憶清楚且栩栩如生──我瞄準的是右邊門柱裡面一點點。我全速跑向球然後出腳。球慢慢滾進網中。解脫。我進球了。我的隊友開心不已，教練似乎很滿意。但這次十二碼有件事只有我知道。球是從左側門柱邊邊進球門的──跟我瞄準的方向相反。我踢偏預期目標大約七公尺。完全是僥倖進球。
我入選了。不過我對那顆十二碼始終守口如瓶。事實上，就是到此刻才講出來。
我的第二次十二碼是在一場十二碼大戰中。當年我十七歲，在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國際青年錦標賽挪威盃（Norway Cup）出賽。我當時身在一支優秀的U19球隊中（譯註：指運動員年齡為十九歲以下的隊伍，後文中U20、U21等亦同），隊上有幾名挪威青年國腳。我們覺得我們有機會贏到底。我們一路殺進十六強，信心滿滿。但那場比賽踢到延長賽，然後又踢到十二碼大戰。我沒踢進，我們便出局了。
稍稍堪慰的小事是，我們隊上還有別人也沒踢進。此外，那個人是比較資深的球員，他可能會覺得自己沒踢進要負比較大的責任。然而對我來說，那年夏天我還是粉碎了隊友和朋友的夢想。因為十二碼大戰沒踢進就是這種感覺。我從此再也沒踢過十二碼。
不過，我對十二碼的好奇心並沒有消失。我反而越來越著迷於十二碼大戰，以及它的大場面所獨有的精煉本質。二??四年夏天，在我完成心理學與足球博士學位，並等待第一份學術工作開始的同時，男子歐洲國家盃在葡萄牙開踢了。大部分人會記得這場錦標賽，是因為當初不被看好的希臘隊在決賽中以一比零擊敗地主隊奪冠而留名球史。對我來說，我企圖理解十二碼大戰心理學的專業探索工作，就是以那場錦標賽作為起點。
二??四年歐洲國家盃八強賽有兩場高潮迭起的十二碼大戰。首先，葡萄牙以六比五擊敗了英格蘭。接著兩天後，荷蘭以五比四擊敗了瑞典。每個人都在談大衛．貝克漢（David Beckham），那時他可能是全場最出名的球員。在英格蘭對葡萄牙的十二碼大戰中，該隊選擇由貝克漢踢第一點。十二碼開踢前，葡萄牙守門員里卡多（Ricardo）走來罰球點這頭打招呼，嘲弄貝克漢，跟他比手勢講垃圾話。幾秒鐘後，貝克漢的射門從球門橫梁上方一兩公尺處飛過──嚴重踢飛。我在電視直播中目睹了這場面且難以置信。但這種事我們以前都看過。身為巨星在十二碼大戰中就扛有重責。他們身上的壓力比其他人大。不凡的球員突然間會變得十分平凡。
「只有大咖球員才能踢失十二碼，因為輪不到小咖球員來踢。」
安特．米利西奇（Ante Milicic），澳洲國家女子足球隊教練，二?一九年
想像一下這情況。你今年二十三歲。你有一個可以進球的機會。就一腳，全世界都在看。你要是成功了，也不過就符合人人所預期。你頂多會獲得別人尊敬地點個頭。但如果你失敗，就會粉碎幾百萬人的夢想，其中包括你的隊友、家人和朋友。
上次這種情況下你失敗了。後果非常慘烈。但最終人們還是原諒了你。如果你這次失敗，就不會有人忘記了。這次成敗會決定你的一生。你的名字會永遠等同於這失敗的一刻。
除此之外，你還累壞了。你跟全隊整整一個月的接連奮戰此時來到了月底，而這一刻你才剛完成耗盡體能的兩小時艱難工作。
當你準備要踢這一球的時候，你面前有個對手，在笑著。接著，傷人的話語和擾亂人的各種肢體動作朝你而來，全都只有一個目的──要讓你煩擾，要激發你最強烈的恐懼，並讓你頓然失措。
還有最後一件事：面對這種狀況，你跟你們整隊都沒做準備。你們沒先預演就突然要面對這種情況。為什麼呢？因為你們的老闆不認為這種時刻可以預先練習。
恐懼。焦慮。害怕。
歡迎來到十二碼大戰。
二?二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當基利安．姆巴佩（Kylian Mbapp?）從中圈走向罰球點的時候，他的情況就是這樣。當時是世界盃決賽，由他所屬的法國對上阿根廷。
說他認識的所有人那一刻都在盯著他，也並非言過其實。當時有十五億人在電視上收看比賽。[1]
光是在法國就有破全國紀錄的兩千九百萬人在觀看。[2]
當時姆巴佩面對的是阿根廷的守門員艾米．馬丁尼茲（Emi Mart?nez），世界上最惡名昭彰的垃圾話大王兼十二碼干擾王之一。而法國隊對此毫無防備──他們的領隊認為十二碼沒辦法練習，之前就不知道講了幾回。
姆巴佩上次替法國隊踢十二碼大戰，是二?二一年舉行的二?二?年歐洲國家盃（European Championships）十六強。敵隊瑞士的所有主罰球員都踢進了，姆巴佩的隊友也都踢進了，但就姆巴佩沒踢進。後續非常難看。人們怪他害比賽輸掉。球迷質疑起他的性格：他太自我中心、都為自己著想、沒有團隊精神。有人說他不夠在乎大局。有人帶著種族歧視辱罵他。最終，他與法國足球協會的主席見面討論要不要退出法國國家隊。他後來繼續踢下去，但參加十二碼大戰帶來了什麼後果，可以說清楚到令人痛苦。
一年後，他又回到罰球點上。但這次風險更大了。世界盃快要拱手讓人了。姆巴佩是法國頭號球星，是每個人都預期該進球的那個人。
當時他可能會失去一切。
我始終對十二碼十分著迷。再講精確一點的話，我始終對沒踢進的十二碼著迷不已。得去做一件人人理所當然都期望你該做到的事，然後做不到，然後你的失敗影響了周圍的每個人……在我來看，這種情境始終都格外嚇人。我是從自己踢足球的時候開始對這件事著迷。雖然我以前是個不算太差的青少年球員，進了好幾個球，還常常當隊長，但我怕十二碼。我從來沒有自願踢十二碼。然而，有兩次我躲也躲不掉。
第一次是我十五歲那年參加奧斯陸郡代表隊選拔賽。被這支隊伍選上出賽，是我多年來的夢想。我已經在考選階段失敗過一次，一路來到這場選拔賽時，我更是空前緊張。
不過那似乎沒有顯露出來──或者一開始沒顯露出來。我踢了那場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我帶球、傳球，一切都順利運行。我甚至進了挺漂亮的一球。
接著我們這隊獲得一顆十二碼。
我像平常那樣走開。可以給其他人處理。但教練不這麼想。「蓋爾．約德來踢這球！」
一方面，當時我沒想到教練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所以這就有點意思了。另一方面……踢十二碼？踢這場比賽的十二碼？我被恐懼感淹沒。但我別無選擇。所以我把球抱了起來。
我手抖得太嚴重，抖到根本沒辦法把球放在罰球點上。我從罰球點上退開，不太確切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我還能瞄準目標。那段記憶清楚且栩栩如生──我瞄準的是右邊門柱裡面一點點。我全速跑向球然後出腳。球慢慢滾進網中。解脫。我進球了。我的隊友開心不已，教練似乎很滿意。但這次十二碼有件事只有我知道。球是從左側門柱邊邊進球門的──跟我瞄準的方向相反。我踢偏預期目標大約七公尺。完全是僥倖進球。
我入選了。不過我對那顆十二碼始終守口如瓶。事實上，就是到此刻才講出來。
我的第二次十二碼是在一場十二碼大戰中。當年我十七歲，在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國際青年錦標賽挪威盃（Norway Cup）出賽。我當時身在一支優秀的U19球隊中（譯註：指運動員年齡為十九歲以下的隊伍，後文中U20、U21等亦同），隊上有幾名挪威青年國腳。我們覺得我們有機會贏到底。我們一路殺進十六強，信心滿滿。但那場比賽踢到延長賽，然後又踢到十二碼大戰。我沒踢進，我們便出局了。
稍稍堪慰的小事是，我們隊上還有別人也沒踢進。此外，那個人是比較資深的球員，他可能會覺得自己沒踢進要負比較大的責任。然而對我來說，那年夏天我還是粉碎了隊友和朋友的夢想。因為十二碼大戰沒踢進就是這種感覺。我從此再也沒踢過十二碼。
不過，我對十二碼的好奇心並沒有消失。我反而越來越著迷於十二碼大戰，以及它的大場面所獨有的精煉本質。二??四年夏天，在我完成心理學與足球博士學位，並等待第一份學術工作開始的同時，男子歐洲國家盃在葡萄牙開踢了。大部分人會記得這場錦標賽，是因為當初不被看好的希臘隊在決賽中以一比零擊敗地主隊奪冠而留名球史。對我來說，我企圖理解十二碼大戰心理學的專業探索工作，就是以那場錦標賽作為起點。
二??四年歐洲國家盃八強賽有兩場高潮迭起的十二碼大戰。首先，葡萄牙以六比五擊敗了英格蘭。接著兩天後，荷蘭以五比四擊敗了瑞典。每個人都在談大衛．貝克漢（David Beckham），那時他可能是全場最出名的球員。在英格蘭對葡萄牙的十二碼大戰中，該隊選擇由貝克漢踢第一點。十二碼開踢前，葡萄牙守門員里卡多（Ricardo）走來罰球點這頭打招呼，嘲弄貝克漢，跟他比手勢講垃圾話。幾秒鐘後，貝克漢的射門從球門橫梁上方一兩公尺處飛過──嚴重踢飛。我在電視直播中目睹了這場面且難以置信。但這種事我們以前都看過。身為巨星在十二碼大戰中就扛有重責。他們身上的壓力比其他人大。不凡的球員突然間會變得十分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