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類的優勢
人工智慧時代到來，立刻掌握「HOPE」框架
嬰兒啼哭再次劃破黑夜。現在是凌晨三點，摩根疲憊地看了一眼手機：距離早上的會議還有五個小時，而她已經連續好幾週一天睡不到三小時了。六個月大的女兒在嬰兒床裡嚎啕大哭，在寂靜無聲的夜裡顯得弱小無助。是肚子餓嗎？是哪裡痛嗎？是脹氣嗎？還是又是耳朵感染？先生幾個小時前出門值夜班了。兒科診所這時已經關門，護士諮詢專線要再過幾個小時才會開通。摩根束手無策，只好抱起女兒，坐入狹小房間角落的搖椅。
摩根一手抱著女兒輕搖，感受她溫熱的重量沉沉靠在自己胸口，另一手則滑著手機，瀏覽令人眼花繚亂的育兒部落格、網紅建議，以及各類育兒輔助產品的精準投放廣告。
就在女兒好不容易要再次入睡時，摩根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兒子翻身躁動的悶沉聲響。她的心猛地一沉，不僅僅是因為兒子醒了，更是因為她想起昨天收到的通知信。「經評估，貴子弟疑似有語言發展遲緩的情形⋯⋯目前早期療育服務的等候時間約為四至六個月。」四到六個月，如此珍貴的黃金發展期，就這麼付諸流水。兒子最近失控的頻率越來越高，摩根不曉得究竟是因為家中瀰漫濃濃的焦慮氛圍，還是因為他不適應妹妹的到來，或者，這是語言發展遲緩導致的情緒行為問題。她即使身負工作重擔，還要應付沒完沒了的申請等候和預約門診，仍自覺要多讀故事給兒子聽、多跟他說話，多做些什麼來促進他的發展。那些「她該做卻沒做到的事」化為沉重包袱，彷彿實際重物般，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些年來，我見過許多身心俱疲的家長，而摩根就是這些人的縮影。我自己也親身經歷過這兩種角色。我一方面身兼醫師和小兒外科醫師職責，必須在診間安慰許多泣不成聲的家長，看著他們在我臉上焦急地尋找答案。另一方面，二十多年前的我也曾在凌晨三點抱著哭鬧不休的寶寶，懷疑自己隔天到底如何正常上班。年輕的我要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成了教養專家，恐怕會不禁莞爾。當年常在半夜把三個孩子通通拖到自己的床上、只為了讓他們願意閉眼睡覺的我，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資格向別人指點教養之道。
時至今日，坊間有各式各樣的人工智慧產品與服務，為身心俱疲的家長提供美好到難以拒絕的禮物，包括他們極度渴望的喘息與支援。有智慧監測器可以在嬰兒睡覺時監測呼吸狀況、有宣稱可以解讀嬰兒啼哭意義的翻譯機，還有可語音啟動的虛擬助理隨時準備回答孩子無休止的「為什麼」，或者單純逗他們開心，好讓家長能專心準備晚餐。相信我，任何能為過勞家長提供些許幫助的工具，我都理解有多麼吸引人。而且有些AI解決方案只要妥善運用，確實能為家庭和課堂帶來龐大好處。這類無比龐大的潛在正面效益是真實存在的。然而，如果我們不經思考就隨意將這些科技迎入生活，並未全面分析和理解其連帶效應，就可能帶來嚴重後果。無庸置疑，AI除了有潛力大幅改變我們養育孩子的方式，也會決定他們在成長過程中能否學會茁壯所需的核心技能。
請容我澄清，我並不反對科技進步。我是專研兒童人工耳蝸的醫師，職涯大半時間也都奉獻給相關植入手術。人工耳蝸能協助先天失聰的孩子將一片寂靜的世界化作眾聲喧嘩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坐在手術室裡，在顯微鏡下執行精密手術，並在數週後見證裝置啟動的動人瞬間，看著孩子突然聽見聲音，與周圍的世界接軌。那是科學與人類智慧交會的奇蹟時刻，足以澈底改變一個年輕生命的軌跡。
與此同時，我作為研究人員和作家，也持續追蹤並研究語言突然變得無比豐富的世界如何幫助孩子大幅提升認知發展。研究指出，早期語言接觸的差異與詞彙量、學校準備度及長期學術成就息息相關。研究也顯示，從小聽到較少詞彙的兒童，進入幼兒園時往往已落後同齡者，而且許多人再也沒能追上這個落差。
然而，我也看過完全相反的現象：許多植入人工耳蝸的孩子重新接觸充斥口語的世界後，突然展現出驚人的成長。這些經驗促使我寫下第一本書《父母的語言》（Thirty Million Words），書中探討多項迷人的科學實據，揭示家長和照顧者的談話如何在孩子生命最初幾年中形塑並建構他們的大腦。
這些經驗也讓我開始思考，科技是否除了幫助需要人工耳蝸的孩子，也能幫助聽力正常的孩子。畢竟，無論聽力狀況如何，不同兒童面臨的語言環境仍十分不同。有些孩子沐浴於源源不絕、溫暖且充滿愛的語言（口語或手語），每次表達需求總能得到即時回應，整天還有照顧者陪伴互動；有些孩子則完全沒有這般待遇。當然，還有許多孩子是介於兩者之間。我開始想像有一種工具，能夠幫助所有孩子在一個語言和人類連結豐富的環境中成長。經過多年研發，結果是AI將夢想變成了現實。
魯伊需要毯子
我在芝加哥大學的三千萬字計畫早期學習與公共衛生中心（TMW Center for Early Learning + Public Health）召集了一批同事，這個由行為科學家、兒童發展專家、資料與電腦科學家、工程師等人組成的團隊最終打造出一款名為「魯伊(Luet)」的裝置。名稱是由「語言」（language）和「二重奏」（duet）兩個字構成，意指協助建構大腦的語言溝通是如此優美、如此充滿互動性。
魯伊可以透過複雜的演算法，測量兒童語言環境中的部分重要元素，例如照顧者使用的詞彙量、他們與成人的對話輪替頻率、干擾性背景噪音的普遍程度等等。此裝置如果用於年齡極小的幼兒，還可以追蹤他們從咿呀學語到說出第一個字的歷程，協助識別孩子在一般語言發展軌跡上所處的位置。為保護隱私，資料和洞察分析不會由任何科技巨頭經手，而是通通在魯伊內部擷取與處理，然後僅與我們的研究團隊和特定照顧者分享，提供可據以行動的回饋與鼓勵話語。
二〇二四年，我們選定美國康乃狄克州的一間幼兒園舉行魯伊的首次實地測試，結果師生反應非常熱烈，孩子的反應尤其讓我以全新的角度去看待人工智慧。
參與測試的幼兒園孩子開始一天生活時，老師會把奶嘴大小的魯伊夾在他們的衣服上，然後大家照常進行常規活動。魯伊沒有互動式螢幕，但我們將裝置正面設計成有兩個代表眼睛的小點，以及一個固定的小小微笑，希望營造出親切友善的感覺。孩子與彼此和老師互動時，魯伊會在背景默默運作，利用AI每三十毫秒處理並分析一次環境音訊。如此一來，AI成了研究人員的夢想工具，協助我們揭示超出自己有限感官範疇的洞察資料。
午睡時間，老師會檢視Luet擷取的資料，了解教室中發生的事情，例如哪些孩子需要與成人更多互動、哪些學生過於久坐不動等等，並且據此做出調整，以便在下午時段給予每個孩子所需的支持。老師經常告訴我們，他們很感謝有這種即時、資料導向的回饋機制來幫助他們採取行動。我們走入其中一間教室觀察時，成效顯而易見：整個空間充斥著溫暖的語言，以及熱烈的來回交流。
有時候，孩子討論的話題甚至就是魯伊本身。有一天午睡前，一名學生問老師，大家都在休息時，他的「魯伊」會做什麼呢？老師告訴他，魯伊裝置也需要休息， 需要充電。
「那我的魯伊需要一條毯子嗎？」孩子問。
這個故事讓我不禁莞爾，但也讓我停下深思。如果印在一小片塑膠上的靜態微笑就能激發出如此深刻的依附，那麼一個會互動的虛擬同伴能夠建立起多麼強大的連結呢？要是這項科技能夠給予即時回應，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孩子的魯伊會頂嘴呢？
不只一位孩子對Luet表達出真摯的喜愛之情。好幾個孩子在第一次練習寫字時，都試圖描摹出魯伊這幾個英文字母。我並不擔心孩子會與我們的裝置衍生出令人困擾的病態依戀，畢竟整體的目標是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但我的確忍不住思考，如果孩子對這類裝置都會出現依附情感，那些充斥孩子生活且不斷進步的智慧裝置，究竟會帶來何種衝擊？
人工智慧時代到來，立刻掌握「HOPE」框架
嬰兒啼哭再次劃破黑夜。現在是凌晨三點，摩根疲憊地看了一眼手機：距離早上的會議還有五個小時，而她已經連續好幾週一天睡不到三小時了。六個月大的女兒在嬰兒床裡嚎啕大哭，在寂靜無聲的夜裡顯得弱小無助。是肚子餓嗎？是哪裡痛嗎？是脹氣嗎？還是又是耳朵感染？先生幾個小時前出門值夜班了。兒科診所這時已經關門，護士諮詢專線要再過幾個小時才會開通。摩根束手無策，只好抱起女兒，坐入狹小房間角落的搖椅。
摩根一手抱著女兒輕搖，感受她溫熱的重量沉沉靠在自己胸口，另一手則滑著手機，瀏覽令人眼花繚亂的育兒部落格、網紅建議，以及各類育兒輔助產品的精準投放廣告。
就在女兒好不容易要再次入睡時，摩根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兒子翻身躁動的悶沉聲響。她的心猛地一沉，不僅僅是因為兒子醒了，更是因為她想起昨天收到的通知信。「經評估，貴子弟疑似有語言發展遲緩的情形⋯⋯目前早期療育服務的等候時間約為四至六個月。」四到六個月，如此珍貴的黃金發展期，就這麼付諸流水。兒子最近失控的頻率越來越高，摩根不曉得究竟是因為家中瀰漫濃濃的焦慮氛圍，還是因為他不適應妹妹的到來，或者，這是語言發展遲緩導致的情緒行為問題。她即使身負工作重擔，還要應付沒完沒了的申請等候和預約門診，仍自覺要多讀故事給兒子聽、多跟他說話，多做些什麼來促進他的發展。那些「她該做卻沒做到的事」化為沉重包袱，彷彿實際重物般，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些年來，我見過許多身心俱疲的家長，而摩根就是這些人的縮影。我自己也親身經歷過這兩種角色。我一方面身兼醫師和小兒外科醫師職責，必須在診間安慰許多泣不成聲的家長，看著他們在我臉上焦急地尋找答案。另一方面，二十多年前的我也曾在凌晨三點抱著哭鬧不休的寶寶，懷疑自己隔天到底如何正常上班。年輕的我要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成了教養專家，恐怕會不禁莞爾。當年常在半夜把三個孩子通通拖到自己的床上、只為了讓他們願意閉眼睡覺的我，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資格向別人指點教養之道。
時至今日，坊間有各式各樣的人工智慧產品與服務，為身心俱疲的家長提供美好到難以拒絕的禮物，包括他們極度渴望的喘息與支援。有智慧監測器可以在嬰兒睡覺時監測呼吸狀況、有宣稱可以解讀嬰兒啼哭意義的翻譯機，還有可語音啟動的虛擬助理隨時準備回答孩子無休止的「為什麼」，或者單純逗他們開心，好讓家長能專心準備晚餐。相信我，任何能為過勞家長提供些許幫助的工具，我都理解有多麼吸引人。而且有些AI解決方案只要妥善運用，確實能為家庭和課堂帶來龐大好處。這類無比龐大的潛在正面效益是真實存在的。然而，如果我們不經思考就隨意將這些科技迎入生活，並未全面分析和理解其連帶效應，就可能帶來嚴重後果。無庸置疑，AI除了有潛力大幅改變我們養育孩子的方式，也會決定他們在成長過程中能否學會茁壯所需的核心技能。
請容我澄清，我並不反對科技進步。我是專研兒童人工耳蝸的醫師，職涯大半時間也都奉獻給相關植入手術。人工耳蝸能協助先天失聰的孩子將一片寂靜的世界化作眾聲喧嘩的世界。幾十年來我坐在手術室裡，在顯微鏡下執行精密手術，並在數週後見證裝置啟動的動人瞬間，看著孩子突然聽見聲音，與周圍的世界接軌。那是科學與人類智慧交會的奇蹟時刻，足以澈底改變一個年輕生命的軌跡。
與此同時，我作為研究人員和作家，也持續追蹤並研究語言突然變得無比豐富的世界如何幫助孩子大幅提升認知發展。研究指出，早期語言接觸的差異與詞彙量、學校準備度及長期學術成就息息相關。研究也顯示，從小聽到較少詞彙的兒童，進入幼兒園時往往已落後同齡者，而且許多人再也沒能追上這個落差。
然而，我也看過完全相反的現象：許多植入人工耳蝸的孩子重新接觸充斥口語的世界後，突然展現出驚人的成長。這些經驗促使我寫下第一本書《父母的語言》（Thirty Million Words），書中探討多項迷人的科學實據，揭示家長和照顧者的談話如何在孩子生命最初幾年中形塑並建構他們的大腦。
這些經驗也讓我開始思考，科技是否除了幫助需要人工耳蝸的孩子，也能幫助聽力正常的孩子。畢竟，無論聽力狀況如何，不同兒童面臨的語言環境仍十分不同。有些孩子沐浴於源源不絕、溫暖且充滿愛的語言（口語或手語），每次表達需求總能得到即時回應，整天還有照顧者陪伴互動；有些孩子則完全沒有這般待遇。當然，還有許多孩子是介於兩者之間。我開始想像有一種工具，能夠幫助所有孩子在一個語言和人類連結豐富的環境中成長。經過多年研發，結果是AI將夢想變成了現實。
魯伊需要毯子
我在芝加哥大學的三千萬字計畫早期學習與公共衛生中心（TMW Center for Early Learning + Public Health）召集了一批同事，這個由行為科學家、兒童發展專家、資料與電腦科學家、工程師等人組成的團隊最終打造出一款名為「魯伊(Luet)」的裝置。名稱是由「語言」（language）和「二重奏」（duet）兩個字構成，意指協助建構大腦的語言溝通是如此優美、如此充滿互動性。
魯伊可以透過複雜的演算法，測量兒童語言環境中的部分重要元素，例如照顧者使用的詞彙量、他們與成人的對話輪替頻率、干擾性背景噪音的普遍程度等等。此裝置如果用於年齡極小的幼兒，還可以追蹤他們從咿呀學語到說出第一個字的歷程，協助識別孩子在一般語言發展軌跡上所處的位置。為保護隱私，資料和洞察分析不會由任何科技巨頭經手，而是通通在魯伊內部擷取與處理，然後僅與我們的研究團隊和特定照顧者分享，提供可據以行動的回饋與鼓勵話語。
二〇二四年，我們選定美國康乃狄克州的一間幼兒園舉行魯伊的首次實地測試，結果師生反應非常熱烈，孩子的反應尤其讓我以全新的角度去看待人工智慧。
參與測試的幼兒園孩子開始一天生活時，老師會把奶嘴大小的魯伊夾在他們的衣服上，然後大家照常進行常規活動。魯伊沒有互動式螢幕，但我們將裝置正面設計成有兩個代表眼睛的小點，以及一個固定的小小微笑，希望營造出親切友善的感覺。孩子與彼此和老師互動時，魯伊會在背景默默運作，利用AI每三十毫秒處理並分析一次環境音訊。如此一來，AI成了研究人員的夢想工具，協助我們揭示超出自己有限感官範疇的洞察資料。
午睡時間，老師會檢視Luet擷取的資料，了解教室中發生的事情，例如哪些孩子需要與成人更多互動、哪些學生過於久坐不動等等，並且據此做出調整，以便在下午時段給予每個孩子所需的支持。老師經常告訴我們，他們很感謝有這種即時、資料導向的回饋機制來幫助他們採取行動。我們走入其中一間教室觀察時，成效顯而易見：整個空間充斥著溫暖的語言，以及熱烈的來回交流。
有時候，孩子討論的話題甚至就是魯伊本身。有一天午睡前，一名學生問老師，大家都在休息時，他的「魯伊」會做什麼呢？老師告訴他，魯伊裝置也需要休息， 需要充電。
「那我的魯伊需要一條毯子嗎？」孩子問。
這個故事讓我不禁莞爾，但也讓我停下深思。如果印在一小片塑膠上的靜態微笑就能激發出如此深刻的依附，那麼一個會互動的虛擬同伴能夠建立起多麼強大的連結呢？要是這項科技能夠給予即時回應，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孩子的魯伊會頂嘴呢？
不只一位孩子對Luet表達出真摯的喜愛之情。好幾個孩子在第一次練習寫字時，都試圖描摹出魯伊這幾個英文字母。我並不擔心孩子會與我們的裝置衍生出令人困擾的病態依戀，畢竟整體的目標是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但我的確忍不住思考，如果孩子對這類裝置都會出現依附情感，那些充斥孩子生活且不斷進步的智慧裝置，究竟會帶來何種衝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