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即便小萱手上有一張標記著每座墓葬確切位置的地圖,墓仔埔的草,還是能讓地圖失效。草密密麻麻披覆著,把墓、地形、路徑都藏得滴水不露。從一旁的寶山路望過來,當地人不說,沒有人會知道這片小丘荒地,裡頭有歷史悠久的四、五千門墓。
草一點也不安靜。九降風一吹,整片墓仔埔像洶湧海面,陽光在莖葉上反射跳動,如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草與草的摩擦聲如海浪不絕於耳。溫熱的濕氣從土裡蒸騰而上,草澀味和著腐植土味,鑽入鼻腔。
這是草的世界,人必需承認渺小。這裡的千百種草木,無一不自主,不受拘束,相互穿插、爭奪生長的位置。高的淹過人的腰與肩,低的緊貼土地,遮掩所有可能的路。每分每秒,它們都在決定鋪展到哪、在哪落腳、與誰為鄰,隨著日夜、旱雨、四季、蟲鳥,每一瞬都是嶄新的時刻,絕不相同。
小隊進場時,是草木最狂妄放肆的夏日。草比人高,不只放眼望去沒見到墓,連下一步要踩在哪都看不到。誰有刺、誰有毒?我們該注意什麼?裡面到底有什麼?初入雞蛋面的我,在這個全然超乎日常經驗的陌生世界中,手心直冒汗。
除了割草,別無選擇。
阿驤自告奮勇走在前頭,戴著五金行買來的棉布手套,一手抓住眼前的叢叢雜草,一手緊握鐮刀,肩膀為支點囃囃起落,砍個三五刀,才闢出一丁點可呼吸的空間。
我和其他人跟在後面,邊等待前頭闢路的進展,邊揮手驅趕蚊蟲。蚊蟲成群紛飛,毫不猶豫地朝我們的臉、耳、手指襲來,所有露出的皮膚都不放過。儘管我們已穿著長褲、長袖、手套、雨鞋,包得密不透風,衣服與皮膚之間,滿是悶住的汗水,蚊蟲大軍的意志比我們更強,持續搜索、衝撞衣物間的縫隙。我們一顆顆頭顱,都沾滿汗水、黏著頭髮,布滿此起彼落的腫包,證明已在草海滴血獻祭。
更麻煩的是草遮掩的地形,墓仔埔並不是一片平整的土坡。高近胸口的石碑,及膝的墓桌,高如門檻的長條墓圍,磚砌的重重屈手,甚至有深不見底的土坑,那是棺甕起掘後留下的空洞。在這個高低起伏能以公尺記的地方,每一步都是試探,一不小心就可能絆倒或踩空。
頭一次找墓,小萱選了靠近大路的墓,但我們還是花了一個小時才抵達。找到墓時,沒有人臉上還有笑容。我們意識到任務的艱鉅。要蒐集一座墓的資訊,一次踏查是不夠的。而我們還有二十多座墓。難道每一次,我們都要這樣篳路藍縷嗎?
幸好我們活在有電力的時代,沒有什麼問題是電動機械不能解決的。阿驤從網路購物平台,千挑萬選,買了一台電動割草機。他滿懷信心,在眾人期待下按下開關───
機器運轉不到一秒,嘎然停止。
眾人錯愕,不死心地重試、翻看說明書,輪流嘗試,無論幾遍都一樣。機器頻頻斷電,半根草都沒切斷。
是沒有充飽電嗎?阿驤把割草機充滿電,隔天再來,一樣。
是買到機王嗎?將割草機送回原廠,維修人員卻回覆「一切正常」。
只要一進墓仔埔,電動割草機就像瞬間被抽掉靈魂,無法動作。我們始終找不到科學原因,或許雞蛋面自身就是解釋。
這個地方有自己的規則,有自己的時間。進入前,先過草這一關。

阿土割草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好加在,小萱在草海遇上公墓裡的阿土師傅。
在他眼裡,小萱的苦惱不過是小事一樁。他遞出一張樣式簡單、背景素白的名片,兩人交換了LINE。
約定的這一天,他從公墓路邊的工寮走出來,手上提著一臺汽油式割草機。戴著斗笠,短袖下的雙臂罩著袖套,一條粉色長毛巾貼服地圍住脖子,衣角俐落紮進牛仔褲裡,質樸卻有勁。
割草機的引擎大得如一個成年人的胸膛,上方接著一個心臟般大小的小油箱,引擎前伸出一根長長的桿子,末端接一片長方形的鋼片,大小像靜電拖把,但金屬讓它散發冷冽的殺氣。
阿土左手穩穩握著刀柄,空出的右手拉住繩索猛地一抽,引擎立刻噗噗哼哼地大吼起來。他提起揹帶,一甩上肩,沉重的機器精準地飛落他的背,好像迫不及待要跟阿土合為一體,投身草海的工作。原本笨重的機具、冷冽的刀具,到他手中都變成輕盈的掃把,只消站穩重心,在草叢間微微搖擺,鋼片拂過,草葉紛飛,莫不伏倒於地,地表與墓塚的輪廓,一點一滴浮現出來。
我們在旁看得發楞,才明白先前自己進公墓,根本稱不上英勇的探險,更像是魯莽與笨拙。學到教訓了。面對沒有插座、充滿奇異能量的墓地草海,絕、對、不、要、拿家庭用的充電型割草機,那根本不是對付同一個世界的工具。
往後,小萱找到更有效率的工作模式:踏查前幾日,先將墓的編號傳給阿土,由他提前找墓、除草。我們就能把力氣省下來,專注在蒐集墓的資訊上,不再被雜草阻擋。
阿土之所以能作為先鋒,是因為他不是來去匆匆的外人。他是個在地人,和墓仔埔一起長大。
1956年,新竹正要有番大轉變。赤土崎日本海軍燃料廠的土地正改為清華大學預定地,新竹也在眷村移民後,醞釀著迎向再一波的工業移民。根據戰後的首次人口普查,那一年不過將近十五萬人,沒人想到,工業移民與科技移民,會在幾十年後將這座城市推向四十五萬人口。連人都快找不到住的地方,墓的落腳更不可能。
和臺灣清華同在這一年出生的阿土,當時還不知道未來的新竹地景將完全不同。那個年代的孩子,身體熟練於各種家務與體力活。他住在寶山公墓附近,草木豐足,平時從墓地割草給牛吃,清明時便擔下家裡墳墓割草的責任。
有一年清明,他割著割著,一個人走近問:「這是你們自己的墓嗎?還是別人的墓?」
「自己的啊!」年幼阿土心想,這人衣著乾淨,一定是市區來的。但市區人的想法怎麼那麼怪,割的難道還能是別人的墓?
那人又問:「你可以幫忙割我家的嗎?」
對鄉下孩子來說,割草是舉手之勞,他毫不猶豫轉身協助。割完後,市區人向他招招手,把十塊錢塞到他的手裡。
「十塊錢呀!」阿土說到這裡,眼睛還會閃現幼時的亮光:「那是我一年的壓歲錢啊!」
孩子打工並不是全無選擇,當時多數孩子在家裡和家人們裝聖誕燈泡。那種加工,程序多,又耗時費力,一下午可能才賺到兩、三塊錢。比起來,公墓裡的工錢,流進口袋的速度快上好幾倍。
接下來整整一年,他都在盤算,要不要明年再試試?如果多割幾座墓,是不是就能賺到好幾年的壓歲錢,抵過家裡十天半月的聖誕燈泡加工?每想到這,心臟就撲通撲通跳。
隔年清明,阿土從早到晚都待在墓地裡,看到市區人來就湊上前。一開始有些害臊,後來逐漸熟悉,開口自薦。這一年,他居然賺了幾十塊。
當他回到土角厝,把一日所得拿給父母,父母眼睛瞪大,吞一口水,想不到其他可能,只能往最壞去想:「你去哪裡偷啊?」
「沒有啊,我去割草賺錢。」
父母一開始不信,質疑到快把他抓起來打,後來聽他反覆解釋,才半相信接受,墓地割草可能是個頭路。
從那之後,阿土的割草行程更加光明正大。墓地裡的有錢人出手越來越大方,每到清明,阿土和幾個孩子就在墓地晃蕩。
除了除草賺外快,孩子們還不時留意鞭炮聲,只要聽到劈哩啪啦的聲音,就知道有一家人掃墓完成,這時湊過去,就能收到掃墓家屬歡歡喜喜發的錢。一人十塊錢,要不就給上艾草做的草仔粿。就算不割草,整天在公墓裡追著鞭炮聲跑,也能賺幾十塊,還包準餓不著肚子!公墓儼然成為孩子們春日打滾的天堂。
長大後的阿土,臉皮薄了,不再從公墓討錢討吃。他找到燈泡公司正職,但墓地依舊是他源源不絕的金山。他當起墓地小工,下班後、放假時,跟著墓地裡的師傅扛磚建墓;21世紀新竹的公墓接連禁葬、清塚,他也學會起掘、撿骨手藝與遷葬的行政手續。
現在近七十歲的他已經從燈泡公司退休,走公墓當散步,偶爾接除草、起掘工作,平時照顧著家屬委託的墓地,定期巡視,除草、打掃,維持一座座墓的體面。
雞蛋面裡有好幾座工寮,供幾個墓葬夥伴存放工具。阿土住得近,是這裡最常出現的人,他用的工寮也最好認。因為他不只在這裡放工具,也搬入他的日常生活。
工寮門前,地上放幾個裝土的方型保麗龍箱,一株株蔥蒜從裡頭冒出頭來;旁邊一個塑膠大浴缸,被丟棄卻生機盎然,每到冬天和春天被紅通通的草莓妝點熱鬧;非草莓季時,阿土也換種幾樣菜。
我們被這裡的生活感吸引,總是不由自主聚在工寮前,期待阿土今天也會來東聊西聊。邊聽他講古,邊偷學他在墓地裡的那種自在。
起初我曾問他,在公墓裡會忌諱嗎?我們進墓地時,總對腳能踏在哪裡誠惶誠恐。墓仔埔裡,墓構層層疊疊,高低起伏,方向不一。上一腳踩到墓桌,下一腳踩到墓龜,時時心中都想著:這腳會不會冒犯、踩在那是不是不尊敬?我們戒慎恐懼,一邊摸索怎麼走,一邊在心裡默默向看不見的存在說對不起。
然而阿土態度坦蕩,比講一堆墓地禁忌的命理專家還豁達:「往生者,只要對祂尊敬,為祂做事情沒什麼好怕的!」
「我覺得到墓那邊很好啊。小時候我有錢賺的地方,就是墓那裡。」
我反覆回味那句「墓那邊很好啊」。從他的眼中望出,墓仔埔不必忌諱、恐懼,他在此處,一步一步走出人生路。

草海黃金山
春天的草海裡,很容易能見到艾草。阿土對艾草,有屬於他自己的親密感受。
「我每次去山上看到,就會把它採回去,長長整根採。」說到這裡,他故意賣個關子,「你知道要做什麼嗎?」
「曬乾之後拿來薰蚊子。」他停了一下,像在回想那股氣味。
「我有時候在家裡點,放著給它薰一薰,那個味道,齁,好清香,好舒服。好像……會睡得比較好那種感覺。」
到了冬天,艾草消失,他改從白花花的草海裡採芒草,將墓仔埔的自然素材綁成掃把,拿到市區賣給店家。
「三十年前,一支可以賣五十塊;現在綁一支,賣一百五左右。」
從十塊除草,到五十塊的掃把,阿土對公墓這塊生存之地的算計清清楚楚。「有時候我做一個上午,十幾分鐘做好一支,一次拿十五、二十支去店家賣掉。」
「以前,我就是靠綁這個的錢過年,買鞋子、買衣服。」
他站在工寮前,比比身後雞蛋面小丘的芒草,臉上有著生存過來的底氣與滿足:
「這滿山都是黃金啊!」
他口中的黃金,並不是指芒草掃把真的讓他賺大錢,翻身致富。
「我做這個是興趣,不是要賺錢。」他笑著澄清,芒草掃把只是他的隨手賺。「上次有人叫我做大量,批發給他。我說我很懶,我也沒有空,我自己很忙啦。」
這種隨手賺,與生活緊密相繫,也是他從小到大,和土地一起長出來的記憶與知識。理所當然,看著長著,這些技能就自己滲透進身體裡了:「我們是在這邊山上長大的,從小看父母他們做,習慣了。我們就會。會就是偶爾綁一些,好玩嘛。」
從視覺上來說,冬天的雞蛋面確實是一片黃金。
芒草從秋天開始長,由翠綠轉為開花時的銀白,接著花落,莖葉曬乾,轉成淡淡的金黃。餘留的白色絨毛花穗漂浮在草海上方,冬日暖陽灑落,整座山坡閃著亮光,像被一片金箔輕盈覆蓋。
雞蛋面小隊和阿土前前後後約了好幾次,隨冬雨一延再延,直到天氣放晴、芒花乾爽,約定的掃把教學課才真的成行。正要走上公墓羊舍的放羊伯,知道我們今天要做掃把,點點頭:「這馬拄好,草猶潤潤,過一陣仔就脆去矣。」
阿土像永遠不會累,笑盈盈站在工寮前等我們。冬天他還是穿短袖襯衫,戴袖套,比年輕人還有精神。他對芒草掃把教學課毫不馬虎,早早準備好。工寮裡面有一台單輪的水泥推車,載著幾把已綁成束的芒草。地上的一塊木板,整齊排著幾副棉手套和鐮刀,等著我們戴上。
阿土領著我們向墓地中央的萬善祠走。這小丘半山腰的簡易小厝,是整個雞蛋面最顯眼的地標,朝萬善祠的方向走,有一條公墓難得可見的小路,即便冬日草盛也方便行走。
「像這樣,把它撥下來」阿土邊走邊示範。手一伸,就抓住身邊的芒草,割下約整條臂膀般兩尺長的芒草。
「長度大概這樣。也不一定要一樣長,長長短短沒關係。」
「看到哪裡有都可以割。路比較好走的地方,就可以割一割。」
回想一開始進入雞蛋面,我們只是毫無差別地砍去,眼前可見的所有草,都讓人又累又煩;這一次,我們在阿土的帶領下,學著認識,學著揀選,以及有技巧的採摘。
採摘看著簡單,實際動手又是另一回事。我就眼前成叢的金黃色的芒草莖,一根根仔細挑選,要切卻無法俐落切斷,只能抓著刀柄前後來回割。有時一次切下的芒草莖,長短差異過大,一把裡有大半都太短無法留下。奮鬥幾分鐘,我才割下寥寥一小把。
阿土忍不住,從褲頭後抽出鐮刀,伸長手,以刀鋒彎處將遠處一大把芒草勾近身邊,另一手抓住芒草束向旁橫拉,一拉,一切,長度齊整,一次就割到我努力幾分鐘的分量。原來採芒草的手路,要結合好眼力與用刀巧勁。瞥一眼,就知道哪叢飽滿健壯,哪叢稀疏不整;雙手自然知道怎麼使力,從哪個角度抓握、哪段下手,最能豐收。
「手要小心,不要給芒草割到。」阿土為我們準備手套,仍然擔心,不忘叮嚀。他自己卻始終赤手抓草,像是有雙隱形的手套保護著他,無論是公墓蚊蟲、雜草莖刺,對於他這副經年累月打滾於公墓的身體來說,都像溫柔的輕撫。
難道不會受傷嗎?對於我的疑問,他指向腳邊的一株草:「割到流血,就用這個指甲花敷住。把這個嫩葉,採起來,採多一點,揉一揉,弄一弄,出汁了就這樣貼上傷口,拿芒草綁起來。消炎止血喔!」他摸摸自己的手指,彎下身來摘了片葉子,邊說明、邊拿著葉子做出相應的動作,雙手在空中流暢如跳舞。
芒草的莖長而韌,空心易彎,用來綁傷口,綁掃把,再適切不過。當我們蒐集到一把把芒草,阿土開始教我們綁成束。他將以花穗底部對齊,整理為直徑約五公分寬的一束,剝掉多餘的乾葉,再揀選一段完整的長莖,捲緊成繩綁束。左手大拇指將繩壓在芒草束上,右手將繩向上纏繞兩圈,彎折出勾,回頭塞進纏繞的兩圈中,大拇指壓住的那一頭草繩慢慢拉緊,直到整束芒草莖被綁得緊密扎實。
拉草莖不是用蠻力,要緩慢並堅持的施展張力,才能以一根草,將整把草束緊緊圍起。「慢慢拉,要看力道,不能太重,太重一下就斷掉了。」
他交給阿驤試試,站在旁邊耐心叮嚀:「對對對,這樣子……不對,你這樣拉沒有力量……好,再拉緊一點。」
我們的手感不穩,就算綁緊,也無法將芒草捆成一樣大小,最後都交給阿土統整,由他加幾根、減幾根,再拉緊些,逐漸完成一推車的草束。
做掃把的最後,阿土請工寮旁的大榕樹幫忙。他把鐵絲的一端纏在樹幹上,以樹幹做為固定樁點,接著把一束芒草放上鐵絲,轉一圈,拉緊;再放入第二束、轉圈、拉緊……直到五束並列成一排。有了大樹幫忙拉著,阿土在鐵絲的張力中,一邊纏繞,一邊修剪過粗的莖。最後他把鐵絲收入莖束中,把芒草掃把拉一拉、壓一壓,整出完形。
他揮揮手上緊實挺拔的掃把,拍向身旁的墓桌:「拍一拍,甩一甩,花穗掉乾淨,就好了。」
乾燥至輕盈白亮的花穗,在拍打下震動飛起,墓地空氣裡,都是芒花飄動。它們既不像塵埃亂飄,被風左右;也不像沉重砂土,跳起後就墜落。它們飛得穩定輕巧,飛得遠,知道自己的去向。
那一刻,芒草花穗如觀音大士的甘露,遍撒墓地,眾生滿足。我們像用芒草,替即將消亡的墓仔埔做了最後一次的超渡。
我們都知道,火來了,草海已到盡頭。
阿土對墓仔埔的死亡地景,由草開始體會,綿延他的人生,長成他心中的金山;我們這個世代,卻已經在火中改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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