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的基礎
一 和陶希聖、梅思平兩先生商榷
中國的社會，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支拄中國社會的中心勢力，究竟是那一些人，那一種階級？關於這個問題，近來陶希聖、梅思平兩先生，都有很確實的意見發表。陶先生主張中國至現在還是宗法勢力、封建勢力下的「地主階級社會」；梅先生主張中國自封建制度衰落後，即轉入「商業的資本主義社會」。這兩個結論，看去雖然不同，其實都有同樣的價值，兩先生的確把二千年來把持中國社會的兩種勢力指出來。據周佛海說，兩先生因為意見不同，一見面就要辯論，彷彿怕打起來的樣子，要教人加入討論。在我看其實不必的，兩先生只要把這兩種勢力發展的階段稍為看短一點，這個問題，即可解決。陶先生所指的「新地主階級」，絕不像封建時代一樣的有勢力──他不能單獨存在，做社會的中心；他的性質，已完全是商業化的；其地主地位，全由資本買來。這和封建時代有領地權的諸侯地主完全不同。陶先生雖然曾說，封建制度破後，封建勢力還存，後來的商業，即為這種勢力所桎梏。但其實新地主階級的構成，一半固由於封建勢力的存在，而一半卻是商業的發達所造成，假若秦漢以後完全沒有商業，或者只有很小的作用，和封建時代一樣，那就以地主做基礎的封建制度且不會打破，不論其他。這樣就把秦漢以來的商業完全抹殺。陶先生有了這個漏洞，所以梅先生就乘隙而入，著眼在商業發達的情形上，主張中國是「商業的資本主義社會」。但梅先生卻又把中國的商業提得位置太高，遽當作歐洲工場制度發生以後的商業資本主義。其實中國的商業只不過恰到了「交易」的分際，若說他能製造商品，有左右地方經濟、支配國家的勢力，那他單獨還不夠。這就是說，中國從前的社會，尚不需要這樣發達的商業，所以他也不能獨自做社會的中心。梅先生尤其錯誤的，是自己明把商人地位提得那麼高，而卻把商業的生命──工業壓到最下；只吹噓商人投資的能力，而對於其資本得來的方法卻毫未提及。須知商業若沒有大量的生產品供給他，那他的勢力，無論在資本方面或在需要方面，都不能十分雄厚起來，那就支配小的國家，如希臘之類，也未必夠得上，何況這樣龐大的中國。但中國的工業發達過沒有，梅先生自己很知道，所以把他壓到最下。梅先生的這樣看重商業，尚遠不如陶先生的看重新地主較真一點，所以陶先生也不能承認他。
但我們要認清，陶、梅兩先生的確把封建制度破後支拄中國社會的兩種勢力指出來。不過這兩種勢力，各自都不能單獨存在。封建破後，新地主之能代替大地主的貴族階級，正因為商業發達的原故。至於把地主的貴族階級打倒，而商業在秦漢以後的存在和發達，乃完全因為新地主階級之產生和確立。在這種場合之內，一方面新地主不能擴大成封建時代的大地主──他獨自不夠存立，需要商業的存在，他方面商業不能發展成資本主義似的勢力──非地主階級所需要，所以秦漢以來的中國社會，只成為地主階級、工商階級都不發達的「小資產階級社會」。換句話講，乃是既非純由地主做基礎的封建社會，也非工商業做基礎的資本主義社會，而乃是小農、小商業和一點小手工業合組的社會。這些勢力看去雖是小，各不如他們的在封建時代和近代歐洲社會的勢力之大，但是合攏來普遍的都是小資產階級，那末他們所需要的政府，所需要的思想學說，所需要的各種組織，就當然須按他們的口胃規定，才能存在。這就是說，自秦漢以來的中國社會，除過小資產階級以外，再沒有大過小資產階級的勢力，所以中國的政府是代表小資產階級的政府，中國的思想學說是適應小資產階級的產物，中國社會的各種組織都是小資產階級活動的成績──小資產階級，是中國社會的中心勢力。
附註：本篇所謂「小資產階級」，自有他們的意義，絕不可與近來普通所謂小資產階級相混，這個名詞的用意，只是要指出中國社會從前那種生產和交換方法的經濟狀況。若只從他們的社會形態來說，似應稱為「農村商業社會」。若作一般應用，當以這個名稱為妥。
這話怎麼講呢？現在把我的理由簡單寫在下面，很誠懇地請陶、梅兩先生和讀者指教。
一 和陶希聖、梅思平兩先生商榷
中國的社會，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支拄中國社會的中心勢力，究竟是那一些人，那一種階級？關於這個問題，近來陶希聖、梅思平兩先生，都有很確實的意見發表。陶先生主張中國至現在還是宗法勢力、封建勢力下的「地主階級社會」；梅先生主張中國自封建制度衰落後，即轉入「商業的資本主義社會」。這兩個結論，看去雖然不同，其實都有同樣的價值，兩先生的確把二千年來把持中國社會的兩種勢力指出來。據周佛海說，兩先生因為意見不同，一見面就要辯論，彷彿怕打起來的樣子，要教人加入討論。在我看其實不必的，兩先生只要把這兩種勢力發展的階段稍為看短一點，這個問題，即可解決。陶先生所指的「新地主階級」，絕不像封建時代一樣的有勢力──他不能單獨存在，做社會的中心；他的性質，已完全是商業化的；其地主地位，全由資本買來。這和封建時代有領地權的諸侯地主完全不同。陶先生雖然曾說，封建制度破後，封建勢力還存，後來的商業，即為這種勢力所桎梏。但其實新地主階級的構成，一半固由於封建勢力的存在，而一半卻是商業的發達所造成，假若秦漢以後完全沒有商業，或者只有很小的作用，和封建時代一樣，那就以地主做基礎的封建制度且不會打破，不論其他。這樣就把秦漢以來的商業完全抹殺。陶先生有了這個漏洞，所以梅先生就乘隙而入，著眼在商業發達的情形上，主張中國是「商業的資本主義社會」。但梅先生卻又把中國的商業提得位置太高，遽當作歐洲工場制度發生以後的商業資本主義。其實中國的商業只不過恰到了「交易」的分際，若說他能製造商品，有左右地方經濟、支配國家的勢力，那他單獨還不夠。這就是說，中國從前的社會，尚不需要這樣發達的商業，所以他也不能獨自做社會的中心。梅先生尤其錯誤的，是自己明把商人地位提得那麼高，而卻把商業的生命──工業壓到最下；只吹噓商人投資的能力，而對於其資本得來的方法卻毫未提及。須知商業若沒有大量的生產品供給他，那他的勢力，無論在資本方面或在需要方面，都不能十分雄厚起來，那就支配小的國家，如希臘之類，也未必夠得上，何況這樣龐大的中國。但中國的工業發達過沒有，梅先生自己很知道，所以把他壓到最下。梅先生的這樣看重商業，尚遠不如陶先生的看重新地主較真一點，所以陶先生也不能承認他。
但我們要認清，陶、梅兩先生的確把封建制度破後支拄中國社會的兩種勢力指出來。不過這兩種勢力，各自都不能單獨存在。封建破後，新地主之能代替大地主的貴族階級，正因為商業發達的原故。至於把地主的貴族階級打倒，而商業在秦漢以後的存在和發達，乃完全因為新地主階級之產生和確立。在這種場合之內，一方面新地主不能擴大成封建時代的大地主──他獨自不夠存立，需要商業的存在，他方面商業不能發展成資本主義似的勢力──非地主階級所需要，所以秦漢以來的中國社會，只成為地主階級、工商階級都不發達的「小資產階級社會」。換句話講，乃是既非純由地主做基礎的封建社會，也非工商業做基礎的資本主義社會，而乃是小農、小商業和一點小手工業合組的社會。這些勢力看去雖是小，各不如他們的在封建時代和近代歐洲社會的勢力之大，但是合攏來普遍的都是小資產階級，那末他們所需要的政府，所需要的思想學說，所需要的各種組織，就當然須按他們的口胃規定，才能存在。這就是說，自秦漢以來的中國社會，除過小資產階級以外，再沒有大過小資產階級的勢力，所以中國的政府是代表小資產階級的政府，中國的思想學說是適應小資產階級的產物，中國社會的各種組織都是小資產階級活動的成績──小資產階級，是中國社會的中心勢力。
附註：本篇所謂「小資產階級」，自有他們的意義，絕不可與近來普通所謂小資產階級相混，這個名詞的用意，只是要指出中國社會從前那種生產和交換方法的經濟狀況。若只從他們的社會形態來說，似應稱為「農村商業社會」。若作一般應用，當以這個名稱為妥。
這話怎麼講呢？現在把我的理由簡單寫在下面，很誠懇地請陶、梅兩先生和讀者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