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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當代社會,我們越來越期待的不再是普遍性而是特殊性。無論是機構還是個人,他們的希望、關注與努力,皆不再依附標準化與規範化,而是寄託在獨一無二的、獨異性的事物。
例如,觀光目的地已不再甘於前往千篇一律的大眾旅遊度假勝地,如今能吸引遊客的在於地方的獨特性、具有真實氛圍的特殊城市、獨一無二的景觀、別具在地風味的日常文化。這只是眾多例子中的一個,因為這股發展趨勢席捲了整個晚期現代的全球經濟,無論是物質上的商品還是服務,我們都能觀察到,大規模生產的均一性商品,正逐漸被那些對每個人來說都不一樣、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事件與事物所取代,人們追求獨一無二的,也就是所謂的「獨異性」。 因此,人們的熱情轉而投向那些不屬於日常的現場演唱會與音樂節、體育及藝術活動上,也投向生活風格式的體育活動以及電玩遊戲的想像世界中。所謂的道德消費者如今對於麵包與咖啡品項產生了敏感辨識度,而這種敏感度在過去只有葡萄酒行家才具備。如果是沙發,人們要的不再是「隨便一張現成的」沙發,而是尋找復古沙發;像蘋果這樣的品牌所提供的不僅是最新科技,更是一整個具有吸引力且獨一無二的環境,使用者不會想要用任何其他東西來交換。最後,各種形式的心理諮商也開始提供量身訂做的治療或靈性服務。
晚期現代的經濟越來越關注獨異的事物、服務與事件,它所生產的商品也越來越不單是功能性物品,而是帶有文化內涵,甚至完全以文化為核心,並訴求情感吸引力。我們所處的不再是工業資本主義,而是文化資本主義。這個轉變對於工作與職業世界造成了深遠影響:在舊工業社會中,有明確的正式資格與績效要求是前提,但是在新的知識與文化經濟中,勞動主體是否能夠發展出非凡的「形象」變得非常重要。如今獲得回報的人,是那些能夠做出或承諾超越一般水準、做出非凡成就的人,而那些從事例行工作的勞動者則居於下風。
經濟無疑在社會扮演了領頭羊角色,但這種從普遍性到特殊性的轉變,其實早已經出現在其他領域裡,例如教育。 對學校而言,像二十年前那樣把國家規定的課程教材教好已遠遠不夠。每所學校都必須也想要與眾不同,必須也想要培養出屬於自己的教育形象,並且讓學生(以及家長)有機會制定自己專屬的教育路徑。而個別的孩子,在父母眼中(至少對受過高等教育的新中產階級父母而言)也被視為具有特殊天分與特質的人,必須好好培養。
另一個長期以來可以觀察到「獨異性」推進的領域是建築:以連續建造方式為主的國際風格顯得單調乏味,所以自1980年代的建築後現代主義以降,已大規模被獨立式的建築所取代,無論是博物館、音樂廳、旗艦店與住宅建築,紛紛標榜起時而令人驚訝,時而標新立異的原創風格。在這背後隱藏著空間結構的根本性轉型:在全球化與都市化的晚期現代中,古典現代主義那種可替換空間如今將被有辨識度且帶有獨特氛圍的個別場所所取代,並且附加特定的敘事與記憶。城市與大都會也相應致力發展出一種在地的內在邏輯,並常以所謂「文化再生」的名義推動,承諾提升生活品質並形成獨有的特徵。新中產階級傾向搬遷到這些「蜂群城市」,而相對的,其他被視為缺乏吸引力的地區,不論在美國、法國、英國還是德國,都面臨逐漸凋零的風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晚期現代的主體,也就是在這些環境中生活與行動的人,自然會為自己的人生追求特殊性的滿足。那個一直到1970年代仍在西方盛行的主體,被大衛.理斯曼(David Riesman)描述為「社會適應性人格」,即住在城市郊區,擁有普通家庭的普通上班族, 如今在西方社會已被視為墨守成規、個性順從的負面範本,而晚期現代的主體正試圖擺脫這樣的形象。在這個脈絡下,烏利希.貝克(Ulrich Beck)等人提出了個體化的概念,意指主體不再受一般社會規範所約束,而是被釋放到自我承擔責任的狀態。 然而獨異化並不僅僅意味著自主性與自我優化,其核心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追求——對獨一無二與非凡的渴望。要達成這一點不僅是主觀願望,也成為一種自相矛盾的社會期望。這種現象在高學歷的新中產階級中尤其明顯,這個由於教育擴張與後工業化所產生的社會群體,已成為晚期現代的主導群體。人們對於生活中的一切都以特殊化為衡量標準:包括怎麼居住、吃什麼、去哪裡和如何旅行,如何形塑自己的身體與朋友圈。在獨異化模式下,生活不再只是單純地生活,而是被策展好的。晚期現代的主體在變成觀眾的他人面前表演(按照觀眾要求)其獨特的自我。唯有當這個表演看起來像真實的才具有吸引力。無所不在的社群媒體及其個人簡介正是形塑這種特殊性的核心競技場之一。在這裡,主體穿梭在一個全面性的社會吸引力市場上,為了獲得能見度而展開競爭,而唯有展現出非比尋常特質的人才會被看見。因此,晚期現代被證明為一種追求真實性的文化,也是一種追求吸引力的文化。
工業社會以普遍性為核心的舊邏輯,如今被晚期現代以特殊性的社會邏輯覆蓋,這種轉變最終且極其深刻地影響了二十一世紀初的社會形式、集體型態與政治型態。被獨異化的絕非僅是個人或事物,連集體也同樣被獨異化!當然,正式組織、人民政黨與官僚國家仍然繼續存在,但它們已成為被動的一方,讓位給帶有特殊主義與臨時性的社會形式,因為後者承諾更強的認同感。但是這些新形式破壞了普世規則與標準化程序,轉而培養出一個擁有自己身分的獨立世界。這同樣適用於工作與政治領域中的協作與專案,它們都是情感單位,由特定參與者組成並具有有效期限,每一個都是獨異的。這也適用於現實與虛擬世界中的各種情境、政治次文化以及休閒與消費社群,它們是美學與詮釋性的選擇共同體,擁有非常特別的利益與世界觀,因而與大眾文化和主流政治保有相當大的距離。
社會的獨異化最終也適用於那些可在全球觀察到的政治與次政治「新共同體」,在這些新共同體裡,人們維護著某種想像為共同擁有的文化,其歷史、空間或倫理具有特殊性。這是領域極為廣泛,包括族群共同體的認同政治,以及隨著全球移民潮所形成的離散社群的認同政治。最後,許多地方出現了新的宗教群體,包括基本教義派的群體,尤其是在基督宗教與伊斯蘭教內部,它們聲稱自己超越了官方教會,主張具有宗教上的例外。自千禧年以來興起的右翼民粹主義,在此脈絡下呼籲自身民族及其國族文化的文化真實性。與此同時,「文化多樣性」以另一種方式在二十一世紀初成為自由主義社會與文化政策的指導原則。

這些看似彼此異質的當代社會現象,如同萬花筒般共同構成了一種模式,這正是本書要探究的。我的核心論點是:晚期現代正在發生一場社會的結構性變遷,普遍性的社會邏輯將其主導地位轉手讓給了特殊性的社會邏輯。我想以「獨異性」這個概念來描述這種特殊性、獨一無二性,也就是那些不可替代也無可比較的東西。 因此我對晚期現代性理論和整體現代性理論的主要區分方式,就是普遍性與特殊性之間的差異。這區分不無複雜,但它開啟了一個能幫助我們理解當代的視角。普遍性與特殊性之間的區別原本是一個哲學概念,對於這一點,康德做了系統性的闡述。 然而,我想把這一區分從認識論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並賦予社會學的意義。當然,在人類世界裡既存在普遍性,也存在特殊性;這是觀看角度的問題。康德認為,「概念」總是普遍性的,而「直觀」則是指向特殊性。這意味著世界上每一個元素都可以選擇性地被解釋為具體的個別存在,或被視為某種普遍類型的例證。從社會學的角度看,這一點毋須贅述。社會理論感興趣的問題不一樣:有些社會複合體與整個社會型態會系統性地促進並獎勵普遍性製造,同時卻壓抑並貶低獨異性。而有另一些社會複合體與社會型態恰恰相反,它們彰顯獨異性,也就是鼓勵獨異化的實踐,並以犧牲普遍性為代價。普遍性與特殊性都不是單純無中生有地存在,都是透過社會製造出來的。
晚期現代社會,即1970或1980年代以來形成的現代性型態,之所以可以稱為獨異性社會,正是因為以特殊性為核心的社會邏輯取得了主導地位。而且——必須以強烈的語氣指出——這是第一次有一個社會在全面性意義上展現出這樣的特徵。以特殊性為核心的社會邏輯牽涉到社會的所有面向:事物與客體,也包括主體、集體、空間與時間。「獨異性」與「獨異化」是橫跨不同領域的概念,描述了滲透到整個社會的橫斷現象。這個想法乍看之下也許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但必須明確強調的是:被獨異化的當然也包括人類主體,但絕不僅止於人類主體。因此,傳統上專門用來指涉人的個體性概念已不再適用。獨異化在很特別的程度上也包括了事物與客體被製造和挪用成為特殊之物的過程,這牽涉到空間的建構與感知,時間的安排與感受,並且也影響到集體的塑造與認同。
獨異性社會的結構不尋常且令人驚訝,甚至可以說,我們似乎仍然缺乏能夠理解其複雜性的適當概念與觀點。一個社會怎麼會以看似轉瞬即逝、看似反社會的特殊性來組織自己?獨異性社會會形成哪些結構?它的經濟與科技、社會結構與生活風格、工作與職涯、城市以及政治,又會呈現出什麼樣貌呢?社會學又能夠、又應該如何研究獨異化的社會邏輯?重要的是,這樣的研究從一開始就要避免兩種錯誤立場:神祕化與揭穿真相。
對特殊性採取神祕化的態度,普遍存在於藝術欣賞者、宗教信徒、魅力領袖崇拜者、戀愛中的情侶、音樂迷、品牌崇拜者和堅定的地方主義者的世界中,前提是有令他們著迷、認為有價值的事物,本身具有某種天然本質,獨立於觀者而存在的真實且獨一無二的現象。面對著這種真實性的神祕化,社會學分析具有啟蒙的功能。獨一無二性絕不能假設為先於社會而存在,相反的,必須要去重建獨異性社會邏輯的過程與結構。「社會邏輯」的意思是:獨異性並非客觀或主觀地直接存在,而是完完全全由社會製造出來的。什麼被視為、被體驗為獨一無二的,完全取決於(我們之後將會看到)感知、評價、生產與挪用這一連串的社會實踐,在這些實踐中,人、物、共同體、圖像、書籍、城市、事件等皆被獨異化。我們可以研究普遍性的實踐與結構,這些實踐與結構本身卻是繞著特殊性的製造運作——這並非邏輯上的矛盾,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悖論。這正是本書的任務:辨識出獨一無二的社會製造過程中所出現的模式、類型與局勢。因此,獨異性絕對不是反社會或先於社會存在的現象。在這種情況下,援引孤立與隔離的比喻將會完全誤導。情況恰恰相反,獨異性是晚期現代中社會性運轉的中心。
然而,用特殊性的社會邏輯來破除真實性的神祕化,並不意味著要否認獨異性的現實,或將其揭露為單純的表象,甚至僅僅是虛構的意識形態。這種揭穿態度常披著文化批判的外衣出現。人們興高采烈地展示,別人追求的那些看似獨一無二的事物,其實只是普遍類型的產物,例如只是大眾品味或是不斷循環生產的商品。像是蘋果產品、柯恩兄弟的電影、有天賦的孩子,其實都不是真正的非比尋常,隱藏在那些原創性背後的不過是千篇一律的平庸之輩。這類「揭穿還原論」並不是分析獨異性社會邏輯時所要採取的立場。正如前面所說:在康德式的觀點下,將每個特殊之物解讀為某種普遍性的例證並不讓人意外。凡是看起來特別的東西始終可以被歸類。更重要的是:說獨特性是由社會製造出來的,並不意味著要否認它們的社會現實。相反的,我們必須想到著名的社會學「托馬斯定理」(Thomas-Theorem),該定理指出:「如果人們把情況定義為真實的,那麼它的結論就是真實的。」 在我們的脈絡中,這表示:隨著社會上越來越把人、物、圖像、群體、場所與事件理解和感知為獨異的,甚至在部分情況下刻意將它們塑造成獨異的,那麼獨異性社會邏輯便會形塑出一種現實,對參與其中的人造成重大甚至無情的後果。
否定個別獨異性具有特殊價值的批判,本身可以且必須用社會學來理解:這種批判正是獨異性社會中評價論述的代表性成分。這些論述具有動能且不可預測,正是因為商品、圖像、人物、藝術品、宗教信仰內容、城市或事件的特殊性價值常常在社會上引發爭議,並且成為賦予價值與貶抑價值交鋒的對象。 一般而言:某事物究竟被視為獨異還是普遍例證,其社會評價的流動性很高,而且晚期現代性高度專注於此類討論,我們甚至可以說,晚期現代已經澈底成為一個價值化社會了。今天視為特殊的東西,明天有可能就被貶抑,被歸類為千篇一律或平凡無奇。而有些事物與人儘管付出了一切努力,始終未能登上非凡的寶座,而另一些事物與人的價值獲得重估,因此一舉沖天進入獨異性領域。這就是為什麼廢棄家具能搖身一變成為珍貴的復古家具,怪咖能在一夕之間成為備受肯定的大神。這意味著:在獨異性社會中,獨異化與去獨異化是手牽手並行的。然而這些過程所強化的仍然是被視為有價值的東西,不是普遍性,而是特殊性。
必須明確地指出:自1970年代或1980年代以來逐漸擴散的獨異性社會邏輯,原則上和現代社會近兩百年來所構成的核心完全矛盾。在十八世紀於西歐逐漸成形,並於二十世紀中期以工業現代性在美國和蘇聯達到高峰的古典現代社會,其組織方式在根本上截然不同:盛行的是一種普遍性社會邏輯,其澈底與劇烈程度在世界史上前所未見。馬克斯.韋伯對此做了很恰當的描述:工業社會的古典現代性本質上是一個深刻的形式理性化過程。 我想在此補充:所有形式理性化的表現,無論在科學與技術、經濟工業生產、國家還是法律領域,都共同促進並支持著普遍性的霸權。無論在哪個領域,核心始終是標準化與正規化,也就是把世界各種要素製造成相同、類似,並且也被視為平等的:在工業生產的流水線上,在國際風格的系列建築裡,在法治國家與社會國家裡,在軍隊中,在兒童與青少年的「學校教育」中,在意識形態和技術裡,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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