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導論
 
2019年8月23日,悶熱夏夜中,四面八方的地鐵站湧出無數香港人,在全城搭起人鏈。前所未有的「香港之路」行動在晚上七點展開,正是這座繁忙大都會的下班時刻。路口、地下道、天橋,以至於香港各大景點——太平山、獅子山,風光如畫的維多利亞港沿岸——都有抗爭者手牽手、高舉標語牌,堅定呼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等口號。晚上九點,眾人紛紛用手遮住右眼,聲援一位年輕急救員。幾天前,該女子遭到警方布袋彈擊中,右眼不幸失明。據報導,「香港之路」吸引了高達二十一萬人參與,人鏈長達六十公里,橫跨港島、九龍、新界,場面極其壯觀。
 
三十年前的同一天,愛沙尼亞人、拉脫維亞人、立陶宛人為了追求自決,牽起「波羅的海之路」人鏈,而這場抗爭及一連串戲劇性事件最終導致蘇聯解體。三十年後,香港人牽起人鏈,則是為了抵抗中國對香港的蠶食;當時港府已經推出《逃犯條例》修正草案,準備允許香港人被引渡至中國法院受審。
 

抗爭者深知必須爭取國際社會支持,於是將各國國旗醒目地展示出來,又用不同語言表達其訴求。親政府陣營動員數百輛計程車,懸掛中國國旗前往挑釁,但抗爭者刻意予以無視。他們也特別小心不去阻礙交通,僅在綠燈時才搭起橫越斑馬線的人鏈,紅燈時則禮讓汽車通行。他們採用了西方人所熟悉的和平抗爭方式,順利獲得BBC、CNN、半島電視台等國際媒體正面報導。加拿大、日本、台灣等地的海外香港人也紛紛響應,在當地舉辦類似行動。
2019年的夏天高潮迭起,香港抗爭者日趨勇武,警方也益發暴力,雙方正面衝突,完全脫離一向溫和節制的抗爭傳統。「香港之路」舉行時,全城抗爭已持續七十五天。然而,這場人鏈集會仍然為整場運動注入一股嶄新動力,開創了一套全新的行動劇碼(repertoire)。新聞報導記錄到八月有3次人鏈集會,九月105次、十月11次、十一月9次、十二月8次(請見附錄一的研究方法)。九月出現多次人鏈,主因是新學期開始,大量中學生投入。此外,一項抗爭現場調查顯示,約有六成受訪者曾參加過人鏈行動。這種靈活的抗爭形式,顯然特別適合香港這座高密度城市,因為人鏈很容易吸引路人目光;同時,對於學生或社區居民來說,當他們想要表態支持民主,人鏈也是容易模仿的劇碼。本研究統計2019年2月至2020年7月的香港抗爭事件,其中共有133種活動,按次數計算,新登場的人鏈行動出現了137次,排名第四,僅次於堵路(287次)、唱歌(284次)、遊行(213次)。
 
「香港之路」在國際上得到高度關注與熱烈迴響,但有一事令人費解:發起人的身份至今不詳,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實際上是誰。一位香港受訪者對「波羅的海之路」有深入了解,2019年7月,幾組不同的抗爭者同時接觸這位人士,他們都擔憂抗議活動轉向「激進」,心中盤算著或許一場大規模的和平行動可以扭轉這種危險的趨勢。另一位受訪者曾在巴塞隆納留學,目睹加泰隆尼亞的獨立抗爭,而他提出了搭人鏈的構想。他先將這個想法告訴一位經營部落格的朋友,眾人在網路上熱烈討論後,認為確實可行。當這項提案正悄悄流傳時,備受尊敬的專欄作家李怡,在一位年輕朋友的請託下,於Facebook轉發了六年前曾提出過的人鏈抗爭建議,於是更多人注意到這個想法。8月19日,距離「波羅的海之路」三十週年僅餘四天,香港的社群網站LIHKG貼出了一則號召行動的貼文,立刻受到瘋傳。不過,還是有人懷疑是否真有那麼多香港人願意挺身而出,站滿預定的路線。
 
傳統的集會是讓群眾集中在特定地點,而「香港之路」則需要參與者平均分佈到全城各個區域。有許多Telegram頻道是專門用來招募各地的協調人員,負責引導人流。我的一位受訪者曾報名參與該社區協調工作,與陌生人攜手合作,主要任務是在地鐵站周邊將人群平均分散,以及避免阻塞交通。活動前,他們在社區各處張貼海報,期間經常有街坊提醒他們某些地方不宜逗留,因為該處店舖老闆多半親政府。在抗爭初期,網路上已經出現許多地區性網路群組,透過這些匿名平台,協調人員能夠物色到理念相近的夥伴,因此也減輕了一些負擔。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場歷史性的人鏈行動中,公民社會組織幾乎完全缺席。以往香港的民主運動多由倡議團體領導,例如民間人權陣線(民陣)舉辦每年的七一遊行。2019年2月,港府提出《逃犯條例》草案,當時民陣率先示警;到了6月,他們已經舉辦兩場大規模遊行,參與人數分別有一百萬與兩百萬人,揭開全城抗爭的序幕。然而「香港之路」的規劃與執行既不是出自民陣,也不是出自任何其他組織,包括民主派政黨、學生會、工會等等。他們頂多在社群媒體上轉發貼文,而某些成員則自行參與。
 
儘管公民組織的領導人肯定支持「香港之路」,但他們選擇不介入,這是出於多項考量。首先,已獲註冊的組織通常特別注重群眾活動的合法性,若未獲警方批准,參與者有可能被控非法集結,最高可判三年徒刑;隨著港府六月以來強化鎮壓,動用法律戰(lawfare),這方面的顧慮愈來愈嚴重。其次,正式組織的決策需按照章程進行,最終需對成員負責,因此,面對一項來源不明、成效未知的臨時動員,正式組織難以迅速回應,遑論以組織名義背書支持。最後,當時整場抗爭已持續超過兩個月,參與者之間逐漸發展出「不需要領袖」的觀念,也就是所謂的「無大台」。「大台」原指2014年在金鐘(香港政府總部所在地)臨時搭建的舞台,為期七十九天的雨傘運動就是以「大台」為實質指揮中心。由於雨傘運動普遍被視為一場失敗,於是抗爭者對集中式領導感到心灰意冷。既有社團的領導人意識到這種氛圍,審慎地選擇低調行事。
 
如果要搭起人鏈,參與者就必須和陌生人手牽手,表示團結一心。然而,對香港人而言,牽手不是一件正經的事情,保持距離才有禮貌。或許經驗豐富的運動者已經習慣牽手代表團結,但對於年紀尚輕者而言,尤其是後來發起校園人鏈的中學生,這種肢體接觸往往令人極度害羞。為了避免彼此尷尬,許多男性和女性並不直接牽手,而是握住一枝筆的兩端等等,以各種權宜之計試圖避免直接接觸;他們往往不好意思地轉開視線,以免引人誤會。儘管如此,香港人仍願意違反他們所受的文化教養,因為他們對這埸抗爭投入深深感情。送中條例已經引發多起以死抗爭的自殺事件,加上警方明顯與黑幫勾結,更激起公憤。正因如此,抗爭者出於強烈義憤,打破文化慣性搭起人鏈。

本書將探討「香港之路」所體現的幾個謎團:為何一場看似沒有領袖的抗爭,卻能持久不墜?沒有事先安排,要如何發明與實踐創新的行動劇碼?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願意承擔個人風險,自願與陌生人合作?缺乏組織協調,如何能進行複雜的分工?在什麼情況下,民眾能實踐一種全新的行動方式,跳脫所屬文化的既有知識?這種突發的調整又是如何成為抗爭者之間的共同語言?在這本書裡面,我打算深入思考上述問題,還原當時脈絡。我將提出「集體臨機應變」(collective improvisation)的概念,以理解這場去中心化而充滿創新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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