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摘自〈第四部:軟事實〉)

早在二○一一年,Google一位擁有人工智慧博士學位的工程師紀堯姆.夏斯洛(Guillaume Chaslot),發現YouTube的設計方式意謂著它會向人們推送愈來愈多同類內容,製造並強化單一觀點──而那個觀點未必有事實基礎。因此,只要你看了一個不準確、甚至完全都是假訊息的影片,演算法就會繼續向你推送類似的內容。YouTube不想充當裁判辨別真假,只希望它的演算法可以判別什麼內容值得推廣。結果不實內容常被大幅放大。夏斯洛向主管提出了可能的解決辦法:能不能向人們提供更多元的內容?他被告知這不是「重點所在」。YouTube首要關心的是增加人們的觀看時間。他對這種定義欲望的方式感到可怕:純粹取決於盯著螢幕的時間──與BBC那種貴族式的「公共服務」精神相去甚遠。而且夏斯洛告訴我,這很容易被操控:只要有資源僱用大量的人觀看某些影片,並針對特定主題製作大量內容,就能推廣那些影片。找許多YouTube頻道協作,也是讓內容獲得「推薦」的好辦法。他認為,這正是俄羅斯官方的RT廣播電台能擁有數量如此可觀YouTube頻道的原因。

威尼斯大學的華特.夸特羅喬奇(Walter Quattrociocchi)博士在一項關於「假訊息時代之情緒動態」的研究中,分析了四年間臉書各社團的五千四百萬則回文,發現一場討論持續時間愈長,人們的言論就變得愈極端。他的結論是:「回聲室(echo chamber)內的認知模式趨向兩極化。」夸特羅喬奇認為,這顯示了社群媒體的情緒結構。我們上網是為了得到由按讚和轉發帶來的情緒提振。社群媒體是一種小型的自戀引擎,永遠無法真正得到滿足,驅動著我們採取更激進的立場以獲得更多關注。故事是否準確根本無所謂,更遑論公正:你不是在一個有中立受眾的公共空間裡想辦法贏得一場論辯;你只是想從氣味相投的人身上盡量得到更多關注。夸特羅喬奇得出結論:「社群動態誘發扭曲。」這是一個可悲的循環:社群媒體驅動更極端的行為,極端行為又導致需要更聳動的內容,或是赤裸裸的謊言。而「假新聞」正是社群媒體設計的病徵。

這之中還潛伏著更陰險的東西。冷戰早期,伊果在文章裡把盡可能實踐個人主義奉為一種抵抗壓迫的方式。另一位流亡的蘇聯詩人,一九七二年移民海外的諾貝爾獎得主約瑟夫.布羅斯基(Joseph Brodsky),他在一九八四年威廉斯學院(Williams College)的畢業典禮演講中,把這一點說得最好:「對抗邪惡最可靠的防衛是極端的個人主義,思維的原創、怪誕,甚至──如果你願意的話──乖戾。也就是某種無法偽造、仿製、模仿的東西。」

在冷戰中,「極端個人主義」跟「接收與傳遞準確資訊的奮戰」相互交纏,而「言論自由」則與「藝術性自我表達的自由」密切相關,這兩者都受到審查事實和「怪誕」的政體所壓制。如今,社群媒體為某種的極端個人主義創造了無限的空間。盡情表達自我吧!但它的架構卻把人推離了事實。

另一層扭曲是,這種自我表達立刻就被轉成資料:特定詞語的使用頻率、發文的時間及如何反映我們的為人、行蹤和語言──一切都被交給了特定的力量,讓他們用我們甚至未必能察覺到的宣傳和廣告來影響我們。但如果你試圖在資料仲介那裡找到自己的資料足跡,希望找到真實自我的倒影,你也會大失所望。你找到的只會是一些破碎的資訊片段(關於健康的一點,關於購物的一點),一些可以為了各種短期目的以不同方式拼湊堆疊的粗糙情報,一些小小的、代表衝動和習慣的扭動曲線,只要觸發它們震動幾秒,就能讓你去買某個東西,或是投票給某個人。社群媒體,小小的自戀機器,有史以來最輕易把自己拱上虛榮神壇的方式,也是最有效率將我們打散的機制。

極端個人主義有它自己的危險,這在伊果早期的作品中已見端倪。重讀那些故事,我才注意到那個印象主義的自溺敘事者頻繁被巧妙地動搖、瓦解。而到了最後你才發現,他們早已深陷在自我之中,對周圍的事渾然不覺,徹底鬆開與現實的紐帶。

我們為何處在「後事實」

社群媒體技術,加上把所有資訊視為戰爭一環、公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世界觀,共同促進了事實的神聖性瓦解。但我愈思考這個議題,就愈覺得我提問的方式錯了。與其追問事實為何不再重要,我應該先弄清楚,它們在政治言論中究竟為何曾經重要,以及為何在冷戰時的兩個超級大國都看到如此相似的手法?

畢竟,事實並非總是最令人愉快的東西;它們可以是提醒,就像我當年從史騰老師那裡發現的一樣,提醒我們各自的位置與局限、失敗,以及最終的死亡。甩去它們的重量,對沉悶的現實吼出響亮的「滾蛋」,有種青春期般的快感。而普丁和川普帶來的,正是從束縛之中解放的快感。

事實雖然會令人不快,它們依然有用。如果你要在現實世界建立什麼,那肯定需要它們。好比造一座橋,不會存在什麼後真相時刻。你必須用事實說明你在建立什麼、它如何運作、它為何不會倒塌。在政治上,你也必須用事實說明你在追求某種理性的進步理念:這是我們的目標,這是我們如何證明我們在實現它,這是它如何改善你的生活。換句話說,對事實的需求,建立在「有憑有據的未來」這個信念之上。

冷戰時期,雙方一開始是在論辯哪個制度──民主資本主義還是共產主義──能為世界帶來更美好的未來。要證明你在實現這個未來,唯一的方法是提供證據。共產主義儘管有各種扭曲和殘酷,原意仍是成為終極的科學啟蒙計畫。生活在其中的人知道它是一場騙局,但它關係到一套基於馬列主義理論的蘇聯經濟增長典範,而馬列主義的客觀歷史發展規律,據稱正按照理論所預言的方式進行。因此,藉由揭露共產主義如何說謊、傳播準確的資訊,或是拿事實質問其領導人,都能夠揭穿蘇聯的真面目。

冷戰結束後,政治理念和未來的願景都只剩一種:「自由」的勝利所促成的全球化──自由市場、行動自由、言論自由、政治自由。在民主國家裡,政黨仍必須證明自己比對手更能管理進步的過程,但這更像是技術官僚的程序,而非新理念的交鋒。

那個未來願景破碎的時刻俯拾即是。以「伊拉克自由行動」(Operation Iraqi Freedom)為名入侵伊拉克,動搖了政治自由是歷史必然的觀念。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的雕像在巴格達被推倒那一刻,令人想到東歐的列寧銅像倒下,兩者的視覺意象有如說著同一個偉大故事的蒙太奇,暗示著歷史的對應。偉大的冷戰異議人士,包含哈維爾在內,都用著近乎當年對抗獨裁的措辭支持這場戰爭。而推翻海珊的行動領袖,也引用對抗蘇聯統治的奮戰,將此定位成一段連貫歷史的篇章。

「雷根總統說過,蘇聯暴政的時代正在過去,自由的勢頭不可阻遏。」小布希總統在二○○三年宣布道,接著把冷戰的戰役與他對美國入侵後中東局勢的願景連結了起來,「伊拉克民主將會成功,那個成功將會送出消息,從大馬士革到德黑蘭,告訴世人自由可以是每個國家的未來。」

結果,那場入侵帶來了內戰與數十萬人的死亡。那些詞語和意象在東柏林和布拉格被賦予了強大的意義,在巴格達失去了那份意義。

但我們仍生活在一個有著未來理念的世界,至少還有一個不斷擴大的全球化經濟願景。然後二○○八年金融海嘯襲來。自由市場能帶來「免於匱乏的自由」的概念變得可笑;歐洲精心呵護的市場能免於巨大經濟衝擊的夢想也一起破滅。那個以冷戰為框架、關於普世未來的舊觀念,也從多數人心中消散。而在其他地方,從墨西哥城到馬尼拉,它們早已逐漸溶解,像一塊舊肥皂在水裡碎成糊爛的碎片。

但如果需要事實的前提,是你有一個意欲實現的具體未來願景,那麼當那個未來消失,事實還有什麼意義?如果事實說著你的孩子會比你更窮,那你怎會想要它們?你又為何應該信任那些提供事實的媒體、學者、智庫、政治家?

於是,那大張旗鼓拒絕事實的、認可胡說八道之樂的、徹底掙脫連貫性與沉悶現實、縱情於混亂的政客,變得有吸引力了。那麼多美國人會投票給川普這樣毫不在乎道理、釋放無數自相矛盾的訊息、始終無法凝聚出任何穩定意義的人,部分的原因就在於選民感到自己在有憑有據的遠大未來中沒有股份。川普的不一致本身就是快感所在。將你感受到的一切瘋狂都宣洩出來,沒關係。川普帶來的快感,就在於是他認可了胡說八道的享樂,也認可了純粹情緒(往往是憤怒)的享樂,完全不需要任何道理。

許多新型的政治行為者同時也是懷舊主義者(nostalgist),這不是巧合。普丁的網軍兜售著恢復俄羅斯帝國與蘇維埃聯邦的大夢;川普在推特上說他將「讓美國再次偉大」;土耳其和匈牙利的媒體夢想著恢復古時偉大的幻象。

「二十世紀起於烏托邦,終以懷舊。二十一世紀的特徵不是追尋新的事物,而是各種懷舊的增殖。」俄裔美國語言學家施維拉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寫道,她把懷舊視為一條逃脫理性有序時間的路。她對比了兩種類型的懷舊。一種是她認為健康的,她稱為「反思型」懷舊(’reflective’ nostalgia):審視過去那些往往充滿諷刺的個人故事,想要梳理出過去與現在的分別以規畫未來。另一種有害的類型,她稱之為「修復型」懷舊(’restorative’ nostalgia):以「偏執的決心」嘗試重建失落的家園,自詡為「真理與傳統」,沉溺宏大的符號。「(這種懷舊)放棄了批判性思考,換取情感的依附……不加反思的懷舊能夠孕育出怪物。」

「修復型」懷舊已從莫斯科蔓延到布達佩斯,再到華盛頓特區。兜售這些幻想、編造的過去之人,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事實。

但如果在美國和西歐,這還只呈現為幾次離譜的選舉,那麼在其他事實失去效力的政治裡,後果就致命多了。


(摘自〈第五部:彈出式人民〉)
彈出式民粹
「現在所有政治都是創造認同」──一個公關顧問這麼告訴我,當時我們坐在墨西哥城一間酒吧的露臺上,露臺被濃密的樹蔭遮蔽,彷彿已是夜晚,但頭頂上方的天空卻藍得像是庫拉索酒(curaçao)。他向我解釋,階級和意識形態這些舊概念都已經死了。他現在操盤選舉時,必須把分散的、各自獨立的利益,聯合在一個新的「人民」概念之下。

他穿著細條紋襯衫,頭髮往後面梳,看起來像個雅痞。「民粹主義不是一種意識形態,是一種策略,」他引用艾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Essex)的埃內斯托.拉克勞(Ernesto Laclau)和尚塔爾.墨菲(Chantal Mouffe)的話,這兩位最早提出「民粹主義做為策略」的概念,然而他們的本意是推進一種新型社會主義。他鍾愛的理論家令我訝異──畢竟他看起來不像個社會主義者。他告訴我他個人偏左派,但只要有錢賺,任何人他都願意合作。

社群媒體的本質就鼓勵「民粹主義策略」。我們試著從公關顧問的角度來看看。社群媒體上的人們被組織進截然不同的利益中:動物權利和醫院、槍枝和園藝、移民和育兒和現代藝術。有一些可能明顯是政治性的,而另一些則是私人的。你的目標是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接觸這些不同的群體,把你想要的投票行為與他們最在乎的東西連在一起。

這種精準投放的手法(一群選民不一定要知道其他群體的存在),需要某個夠大、夠空泛的身分認同來聯合這一切不同的群體,某種夠廣泛的東西讓選民可以自我投射──比如「人民」或「多數」這樣的類別。如此創造出來的「民粹主義」,並不是「人民」在一場偉大團結浪潮中匯聚的標誌,而是「人民」比以往更破碎、幾乎不再是做為國家民族存在的結果。當人們的共通點比以往更少,你必須重新想像一個新版的「人民」。

在這個邏輯裡,事實變得次要了。畢竟,你並非試圖在一個有中立受眾的公共空間裡,贏得一場以證據為基礎的意識形態論辯;你的目標是用一道語文之牆把你的受眾封起來。這跟「中間路線」正好相反,在那條路上你必須把所有人聚在一個大帳篷下,抹平彼此的分歧。而在這條路上,不同的群體甚至不需要見面。事實上,他們不見面也許更好:如果一方把另一方當成敵人怎麼辦?
為了鞏固這個即興的身分認同,你需要一個敵人:「非人民」。最好也盡量讓它保持抽象,讓任何人都能想像自己的版本:「建制派」可以,「菁英」、「沼澤」也行得通。遺憾的是,墨西哥那位公關顧問承認,這可能會變得很卑劣。以美國為例。川普的總統競選策略針對自由市場主義者、堅持美國傳統的人、「反菁英派」、工人階級──這還沒算進社群媒體上被設為目標的眾多微群體。一些社群媒體廣告甚至沒有提到川普本人、避免展示這位真人秀明星,而是聚焦於溫情的訊息,跟他平常的毒舌格格不入。但不同於希拉蕊陣營,競選團隊成功把這些不同的群體統統聯合進一種對「沼澤」和外來者的籠統憤怒。

或者來看看義大利,五星運動 從一系列代表完全不同訴求的臉書網誌起家,針對不同受眾,從生態到移民,從道路坑洞到外交政策。這一切的過錯,都透過他們那個混亂、頂著捲髮、滿口髒話,從喜劇演員變成政治人物的領袖畢普.格里洛那股瘋狂能量,歸咎於「建制派」。

然後還有英國。我過去以為英國人不一樣:如果世界上有人知道自己是誰,那就是他們,一支被階級、口音、學校、郵遞區號、郡縣、政黨和運動隊伍界定得如此精確的民族,使得像我這樣的移民有時很難知道如何融入。但有些東西已經變了。有種不確定的氣息潛伏在一切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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