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導言:我們為什麼需要一本關於意見分歧的書?(節選)
當面臨問題或危機時─例如該如何定出家庭預算?如何讓我們的孩子成為有能力的大人?又該如何因應全球疫情?為了彌補收入下滑,我們必須削減哪些成本?人類通常會採取一種獨特的策略,而這種策略從古至今總是能帶來非常棒的效果。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會聚在一起商量、辯論、腦力激盪,思考各種可能的解決方法。我們會提出各種點子,將優秀的想法加以完善,不適合的則予以淘汰,並不斷修正對問題本質的理解,隨著情勢變化不斷調整應對方式。在家庭、職場與所屬社群中,我們都遵循這樣的過程,深信分享源自個人經驗的獨特見解,終能帶來合理的解決方案、共同的進步,以及蓬勃發展的社會。
儘管人類已經練習了數千年,要坦率又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聆聽他人的對立意見,並在一堆互相矛盾的觀點中,摸索出共同的目標實屬不易。當我們的想法受到挑戰、必須面對他人提出的不同觀點時,確實有可能激發出絕妙的洞見,但同時也會讓人感到不自在、挫折、怨懟,或選擇退縮。有些問題因而被擱置、好點子被埋沒,時間浪費在壞點子上,信任漸漸流失,關係變得緊繃。我們耿耿於懷、心生不滿。想到上一次因為說出實話而導致關係破裂或失去工作,我們便選擇閉嘴。久而久之,我們把意見分歧視為一場高風險的賭注,也認為通常不值得冒險。要追求創新和進步?算了吧。
但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好好地表達歧見是一種技能。我們現在可能還不擅長,但我們會進步,甚至可以變得很厲害。藉由更有效地表達歧見,我們不只能幫助人類成長茁壯,在職場與家庭中的對話也會更投入、更誠實且更有成效。花一點時間學習如何真誠且優雅地表達歧見,會讓你人生中的各方面都持續受益,因為問題從來都不是歧見本身,而是我們缺乏表達歧見的能力。
回想一下今天早上。除非你一大早就處在冥想或麻醉狀態中,不然你大概已經和某個人發生過一、兩次意見分歧了。
有可能從家裡就開始了,例如,你正值青少年的孩子起床後覺得頭很痛,不想去上學。你覺得健康比較重要,少上一天課沒什麼,但你的另一半認為允許孩子不去上學會把孩子寵壞,還會養成不好的紀律。結婚快二十年了,你們在教養方式上始終沒有達成真正的共識,今天早上也不例外。
到了公司,你可能被迫聽一個你一開始就覺得注定會失敗的提案。你以前就看過這樣的點子失敗,當時你的反對意見被忽略已經讓你很挫折了。今天再聽一次,你開始嚴重懷疑同事的能力,甚至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家公司工作。平常你不怕表達意見,但你已經聽過太多次同樣的爛論點,所以想說乾脆就順著大家,免得之後又要再開一次一樣的會。你為什麼要在乎?反正公司也不是你的。
為了撐過那場無止盡的會議,你開始滑手機,結果看到一位兒時好友傳來的政治迷因。你不但覺得不好笑,收到那個迷因也再度提醒你,兩人看世界的方式差距越來越大。想到彼此的世界觀差異讓你有點難過,也頗為煩躁,不只是針對那位朋友,還包括國內半數似乎和他持有相同立場的人。
還沒到午餐時間,你已經對另一半、同事、朋友都感到煩躁了。你的孩子學到的可能不是要重視健康或對自己負責,而是父母如何為教養爭執。你在公司浪費了時間,而且有一個壞點子可能即將被採用。你還因為一個三秒鐘的迷因,開始質疑你和朋友多年的友情。
一個典型的美國人,每周大約會經歷六.二次有印象的意見分歧。當然,這個數字和我們每天接觸多少人有關。接觸的人越多,意見越多,歧見自然也會越多。除了實際的意見分歧之外,大家每周還會花三.七小時在心裡反芻、後悔與他人意見分歧。
無論是在家、在職場、或在網路上,每一次意見分歧都會讓我們面臨一連串選擇。乍看之下,選項似乎只有兩種:冒著衝突升級的風險,直接和意見分歧的對方對質;或者是「放下」,並忍受因為持續閉口不言而越積越多的挫折感。這兩種選項都不太吸引人,因此光是想到那些歧見就足以讓我們倍感負擔,更別說真的去處理了。
我是不是當時就該說出來?我該今晚就說嗎?我是不是該換個方式說?我是不是該永遠別再提起?這些問題在我們腦中打轉,讓我們無法專心工作、害我們失眠,甚至讓我們花上數百個小時做心理諮商。
身為社會心理學家的我一直著迷兩個議題:為什麼意見分歧會帶來不好的後果,以及我們如何做得更好。其他物種不懂得如何提出歧見。牠們有可能會打架,但牠們沒有認知或語言能力來清楚表達一套信念、辨識不同信念,然後選擇要對特定的意見分歧採取行動或者忽略不理。有些動物會群居,但那是基於安全與繁殖,而不是為了獲得新點子或激發創意。
相較之下,人類會花大量心力和他人相處,這麼做除了是為了安全與繁衍之外,我們也期待有不同知識與生命經驗的他人,能教我們有趣甚至令人愉悅的新知。也因為如此,思考「意見分歧」這件事本身就充滿矛盾。意見分歧讓多數人不自在,但那其實是我們選擇生活在社群裡時自願接受的條件。意見分歧同時也是學習與做出良好決策的關鍵。雖然意見分歧有時候會傷害彼此的關係,但許多最親密、最刺激、最令人滿足的關係,正是建立在彼此獨特(甚至常常不同)的觀點上。

我們為什麼需要意見不合?
在我拿到博士學位、開始在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擔任講師的那年春天,我的祖父必須接受冠狀動脈繞道手術來治療心臟疾病。他是我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人,也是我們移民家庭的大家長。儘管他接受了一流的醫療照護,回家後卻康復得很慢。他很虛弱、很容易喘、臉色蒼白、常常抱怨。在復活節前,我和祖母花了好幾個小時討論如何讓他在吃早午餐時可以舒服一點,還要替他選對位置,讓他能看到我還在蹣跚學步的女兒們找復活節彩蛋。我們深信,孩子們的陪伴會讓他心情變好,也能治好他的一切病痛。
我的加拿大裔美籍婆婆對我們的計畫抱持懷疑態度,她用溫和的語氣一再重複跟我說:「親愛的,妳祖父的狀況真的不好,或許他應該待在家裡。」然而,我沒有把她的擔心放在心上。當然要讓祖父來吃復活節早午餐啊!怎麼能讓他錯過找彩蛋活動?如果我們連讓祖父母一起參加家庭聚會都做不到,那還算什麼家人?
老實說,我隱隱覺得婆婆不太希望我的祖父母來吃早午餐。祖父母是年長的俄裔猶太移民、英文不太好、對任何跟孩子有關的事都焦慮到不行,有時候確實讓人難以招架。我把婆婆表達出的擔心解讀成一種禮貌的拒絕,不想在一個對她的文化意義重大、但對我們家沒那麼重要的節日裡,面對我祖父母的各種怪癖。我以為我和祖母最後能讓祖父舒服地參加聚會,而我婆婆只是誇大了要他來吃早午餐會承受的負擔。結果我大錯特錯。
祖父最後根本沒能吃到早午餐。在他費盡全力爬上前門的臺階後,就在我們家小小的化妝室裡昏倒了。原來當他一直抱怨自己喘不過氣時,是真的在說他無法好好呼吸。他那功能受損的心臟無法作用,導致肺裡充滿積水。我們那一天沒有吃早午餐和找彩蛋,而是手忙腳亂地把祖父抬回車上。我一路狂飆,開往賓州長老會醫院(Penn Presbyterian Hospital)的急診室。在路上,他在後座出現幻覺,而祖母則焦急地打電話給他的外科醫師。後來塵埃落定後,我才知道婆婆其實早就看出那是心臟衰竭的症狀,但因為我堅持要祖父母來過復活節,這件事又是關於我的地盤和我的家人,所以她不想直接否定我,覺得那樣會太失禮。我真希望她當時能直接告訴我。
接下來的一周,我在家、辦公室和賓州長老醫院之間來回奔波。祖父在醫院接受治療,從肺裡抽出好幾公升的積水後漸漸康復,而祖母則像一隻焦躁且說著俄語的老鷹一般守在他床邊。她和護士爭論、抱怨食物品質很差、電視頻道太少,還要求院方解釋流程為什麼永遠不照時間表走。幾天後,她在我上班時打電話來,聽起來非常激動。醫院說訪客用的折疊床不夠用,所以她沒辦法在祖父的病房裡過夜。萬一他半夜需要起身怎麼辦?萬一護士聽不懂他說的話怎麼辦?萬一他在混亂中吃錯藥怎麼辦?她完全陷入恐慌,我只好衝去醫院解決折疊床的問題。在市區這麼大的教學醫院,怎麼可能找不到一張床給一位身材嬌小的老太太?
但和護理長談過後,我才知道問題根本不是床不夠,而是祖母本人。護理人員受不了她質疑每一件事、反駁每一句話,所以他們想出一個優雅的解決方案─沒有床,祖母就不能待在那裡。
接下來的一小時,我對護理長再三保證祖母會乖一點。然後我還得去向祖母解釋,如果她想留在祖父的病房裡,就不能一直找護士們麻煩。最後,一張折疊床奇蹟般地出現了,情況也回到相對和平的狀態。
多年來,我反覆回想那些事。事後看來,祖母、婆婆和我自己都沒有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但究竟是誰反對的「分寸」拿捏得更好?是永遠有禮貌的婆婆,還是永遠在爭辯的祖母?我如此堅持維持過去的復活節傳統,還把婆婆對祖父身體健康的擔憂,誤解成她只是自私地想和都會講英文的人輕鬆吃一頓飯,這些又幫了什麼倒忙?護士們為什麼要編造床不夠的理由,而不是直接和祖母溝通?下一次遇到需要意見分歧的人攜手解決的危機時,我們又該如何更有效地運用每個人的觀點?
社會科學各領域的學者都知道,意見分歧在很多方面都不可或缺,包括做出良好的個人決策、經營創新且靈活的企業、甚至是治理民主社會。關鍵原因在於:只要是稍微複雜的人類活動,就需要眾人的想法、洞見、資訊與專業。一方面,觀點不同的人聚在一起解決複雜的問題,聽起來理所當然,因為沒有人能具備所有必要的知識,也不可能有人能面面俱到看待一件事。所以我們會召集專家團隊、徵求親友的意見,甚至相信在社會上,只要大家集思廣益,就會有新點子出現。但這種做法的必然結果是:那些被我們邀來一起做出決定或解決問題的人,各自都擁有獨特的觀點,所以一定會有意見分歧的時候。那些分歧不但無助於我們思考,反而常常引發一堆戲劇化的衝突。
很多人其實欣賞那些願意誠實表達想法的人。我們知道意見分歧能帶來重要資訊與刺激創意,也珍惜那些透過認真辯論所建立起來的關係。如果心態調整得宜,我們甚至會歡迎歧見。
除了欣賞願意表達歧見的人之外,我們自己也常常主動提出歧見,因為我們內心深處有一種強烈的需求,想要忠於自我、誠實待人。如果有個朋友喜歡一部我們覺得很蠢的電影,或打算辦一張我們知道他永遠不會用的健身房會員卡,我們往往無法只是微笑點頭─即使事後回想,這麼做可能比較明智。當心裡有不同的意見卻保持沉默,會讓我們覺得自己不真誠、甚至有點懦弱。所以我們會勇敢地挺身而出,指出電影的漏洞,或提醒朋友他家裡那些沒用過的健身器材。我們這麼做,一部分是希望自己的意見能幫到自己在乎的人,但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們有自我表達的深層需求。
積極、坦率、頻繁地提出歧見能帶來許多好處。如果我們想讓組織持續創新、讓經濟蓬勃發展,或只是想在對話中感到真誠與得到理解,我們就需要能夠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事實上,從差點害死我祖父的復活節早午餐,到各種企業與公共政策的慘敗,許多災難都可以歸因於大家沒有好好地表達歧見。即便如此,大家還是習慣避免意見分歧。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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