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蛇年
中國首都北京蓄積了數個月的壓力，到了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清晨，人民解放軍低矮厚實的綠色戰車終於在轟隆巨響中駛進天安門廣場。四月以來，追求民主的學生持續進行靜坐與絕食抗議，天安門廣場發生了好幾起大規模示威遊行。中共官員對於參與遊行的民眾數量感到憂心，壯觀的抗議場面也讓他們感到困窘；到了五月底，中共宣布戒嚴。
然而，儘管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事件錯綜複雜，但它卻以簡單而鮮明的形象烙印在世人的想像中：一名身分不詳的男子站在東長安街上，身穿深色長褲、白色襯衫，阻擋了一列戰車車隊前進。這幅景象引起了世界各地報紙讀者的關注，使他們注意到中國內部的騷動。其中一張流傳最廣的照片是美聯社攝影記者傑夫．懷德納（Jeff Widener）拍攝的，當時他在北京飯店六樓，離事發地點約半英里。照片中簡潔明瞭的景象訴說著簡單而令人憤怒的故事：渴望自由的個人勇敢面對壓迫的軍事獨裁政權。這個驚心動魄的鏡頭，決定了天安門事件之後國際社會對中國的態度。
六月五日，也就是照片拍攝當天，記錄這起事件的美國國務院最高機密摘要在華府流傳。摘要標題是《浴血之後》（“After the Bloodbath”）。中國政府的鎮壓行動對上任還不滿半年的美國總統老布希（George H. W. Bush）構成無比的壓力。老布希就職後的目標之一就是與中國建立更密切的關係，而老布希自己也與中國淵源頗深。一九七四年，傑拉德．福特（Gerald Ford）提供兩個重要且具聲望的職位供老布希選擇，分別是駐英與駐法大使。但老布希心裡另有考量。「我問他
，能不能派我去中國，那是個全新且巨大的挑戰，」老布希回憶說。就在兩年之前，理查．尼克森（Richard Nixson）重新與中國建立關係，兩國在首都互設聯絡處。中美兩國直到一九七九年才正式建交，在此之前，老布希在中國待了一年，他努力瞭解中國文化、人民與歷史，嘗試與北京領導階層建立互信。老布希與妻子芭芭拉買了腳踏車，他們就像當地中國人一樣在北京市裡騎車。
身為總統，老布希擔心天安門事件將使一九七二年以來中國致力讓西方產生的好感一掃而空。老布希表示，「對許多人來說，中國的改革似乎只是一場騙局，中國依然是過去那個獨裁政權，始終未變。」老布希不想疏遠中國領導階層，也不願透過廣泛的經濟制裁來懲罰中國人民，但到了六月五日，他還是實施了軍事制裁，停止向人民解放軍出售軍事裝備。老布希宣布行政機構將鼓勵對中國留美學生的簽證展延放寬審查。老布希自己也與一些中國留美學生見面，以行動表示對他們的支持。
北京正上演著屠殺與壓迫，而面對這些想逃離暴政的人們，美國該採取什麼態度，這點從一開始就是相當敏感的問題，而且也成為美國回應天安門事件的核心。就在鎮壓展開之時，一名著名的異議分子，北京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出現在美國大使館門口尋求庇護。方勵之曾經發言批判中國政府，中方立即向大使館施壓，要求交出方勵之，但美方還是讓他留在大使館內。「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讓他進入大使館，」六月十日，老布希在日記裡寫道，「然而這終將成為中國的心頭刺。」老布希感到兩難。「我想維持兩國的關係，但我也必須表明，美國無法容忍人權遭到踐踏。」
老布希沒想到的是，一九八九年夏天，他針對美國是否與何時該為逃離中國的民眾提供庇護而做出的痛苦抉擇，居然在無意間助長了蛇頭貿易並且促使毫無身分文件的中國人大量湧入美國。老布希想為逃避中國政府政治迫害的人提供庇護的想法，最終形成一道指令，也就是第12711號行政命令，該命令將成為美國福建人社群的基礎文件。這項行政命令簽署於一九九○年四月十一日，標題為「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的政策執行」，該指令主張所有在鎮壓前已經在美國的中國公民，不應依據移民法規加以強制遣返。（當時美國大約有八萬名中國學生，這項行政命令形同給予他們庇護。）
但老布希的行政命令涵蓋了另一項與天安門事件毫無關係的條款。在鎮壓事件之後，華府瀰漫著反對北京中共專制政權的情緒，對美國國會議員來說，更加引起他們關注的反而是中國另一項蠻橫措施：一胎化政策。從中國內部流出的報告顯示，在一些農村地區，低出生率是透過強制擁有超過一個孩子的夫妻進行絕育來達成──有些例子甚至強迫婦女進行晚期墮胎。一九八○年代中期，美國總統隆納．雷根（Ronald Reagan）停止對聯合國人口基金（United Nations Population Fund）提供資金，因為他懷疑該基金對中國人口計畫的支持涉及強制絕育與墮胎。共和黨議員、捍衛生命權團體與天主教會尤其反對中國為了限制人口成長而採取的殘酷手段。天安門事件之後，美國國會議員要求撤銷中國的貿易最惠國待遇，但遭到老布希拒絕。為了緩和國會的不滿，老布希在行政命令裡增列一項重要條款，專門用來因應中國的人口控制措施。老布希要求國務卿與司法部長依據移民法規「優先考慮」個人的狀況，特別是「對任何因其母國強制墮胎或強迫絕育政 策而表達返國恐懼的個人」。
雖然第12711號行政命令是因為天安門事件引發的，但命令涵蓋範圍之廣，導致了一項既成事實，那就是在美國所有具生育能力的中國人，無論他們是否已經生育子女，突然間都成為潛在的政治難民。原本蛇頭與從未受過教育的移民客戶總是想方設法在移民法規上鑽漏洞，但現在一九九○年的指令卻明確為他們送上了邀請函：老布希政府宣布，只要是為了逃避國家計畫生育政策而從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逃出來的人，他們提出的庇護申請，美國都會照單全收。老布希試圖安撫共和黨議員的反華情緒，但他的做法卻意外給了中國人自由進入美國的權利，而其數量竟占了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第12711號行政命令的效應是明顯的：一九九二年，申請政治庇護的非法中國移民，大約有百分之八十五獲得通過，這個數字是其他國家非法移民的三倍左右。「福建人要感謝兩個人，」一名在一九八○年代移民美國的唐人街房地產仲介說道。「一個是鄭翠萍，另一個是老布希。」
美國政策更動的消息，也傳到了福建省農村地區最偏遠的村落。如果你能踏上美國領土，即使你持有假文件或根本沒有文件，即使你明顯是用非法的手段來到美國，你依然有權參加庇護聽證會。如果你說出一胎化政策這個關鍵詞，而且能依照排練重述一次悲慘的經歷──蛇頭會教導旅客記住這些故事，讓他們隨時能背誦這些故事──那麼會有很高的機率美國人會讓你留下來。另一個關鍵詞則是民主，許多福建人從來沒想過要追求民主自由，他們從未去過天安門廣場也從未去過北京，他們可以宣稱自己的朋友或家人曾經參加過天安門廣場的遊行示威。據說在紐約唐人街，一些實際參與北京示威的學運領袖，他們已經獲得政治庇護與美國大學豐厚的獎學金，但他們仍時不時回到唐人街賺點小錢，他們會向一些打算申請政治庇護的人收個幾百塊美金，讓他們跟自己一起拍張拍立得相片，讓他們拿著這張照片作為曾經參與民主運動的證明，藉此申請政治庇護。中國公民抵達紐約約翰．甘迺迪機場要求政治庇護的人數，從一九八八年的二百零五人，直接躍升到一九九○年的一千二百八十七人，增加到原來的五倍以上，而且還在持續增加。美國針對中國一胎化政策採取的措施使美國的移民法規產生漏洞，然而許多中國移民在意的根本不是一胎化政策。對他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抵達美國並且提出主張讓自己留下來。突然間，福建鄉村掀起了一波移民潮，移民國外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開來。「每個人都瘋了，」一九九○年代中期，《星島日報》記者在福州報導說。「整個地區陷入狂熱。農夫放下農具，學生丟下書本，工人辭掉工作，每個人都在談怎麼去美國。」
中國首都北京蓄積了數個月的壓力，到了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清晨，人民解放軍低矮厚實的綠色戰車終於在轟隆巨響中駛進天安門廣場。四月以來，追求民主的學生持續進行靜坐與絕食抗議，天安門廣場發生了好幾起大規模示威遊行。中共官員對於參與遊行的民眾數量感到憂心，壯觀的抗議場面也讓他們感到困窘；到了五月底，中共宣布戒嚴。
然而，儘管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事件錯綜複雜，但它卻以簡單而鮮明的形象烙印在世人的想像中：一名身分不詳的男子站在東長安街上，身穿深色長褲、白色襯衫，阻擋了一列戰車車隊前進。這幅景象引起了世界各地報紙讀者的關注，使他們注意到中國內部的騷動。其中一張流傳最廣的照片是美聯社攝影記者傑夫．懷德納（Jeff Widener）拍攝的，當時他在北京飯店六樓，離事發地點約半英里。照片中簡潔明瞭的景象訴說著簡單而令人憤怒的故事：渴望自由的個人勇敢面對壓迫的軍事獨裁政權。這個驚心動魄的鏡頭，決定了天安門事件之後國際社會對中國的態度。
六月五日，也就是照片拍攝當天，記錄這起事件的美國國務院最高機密摘要在華府流傳。摘要標題是《浴血之後》（“After the Bloodbath”）。中國政府的鎮壓行動對上任還不滿半年的美國總統老布希（George H. W. Bush）構成無比的壓力。老布希就職後的目標之一就是與中國建立更密切的關係，而老布希自己也與中國淵源頗深。一九七四年，傑拉德．福特（Gerald Ford）提供兩個重要且具聲望的職位供老布希選擇，分別是駐英與駐法大使。但老布希心裡另有考量。「我問他
，能不能派我去中國，那是個全新且巨大的挑戰，」老布希回憶說。就在兩年之前，理查．尼克森（Richard Nixson）重新與中國建立關係，兩國在首都互設聯絡處。中美兩國直到一九七九年才正式建交，在此之前，老布希在中國待了一年，他努力瞭解中國文化、人民與歷史，嘗試與北京領導階層建立互信。老布希與妻子芭芭拉買了腳踏車，他們就像當地中國人一樣在北京市裡騎車。
身為總統，老布希擔心天安門事件將使一九七二年以來中國致力讓西方產生的好感一掃而空。老布希表示，「對許多人來說，中國的改革似乎只是一場騙局，中國依然是過去那個獨裁政權，始終未變。」老布希不想疏遠中國領導階層，也不願透過廣泛的經濟制裁來懲罰中國人民，但到了六月五日，他還是實施了軍事制裁，停止向人民解放軍出售軍事裝備。老布希宣布行政機構將鼓勵對中國留美學生的簽證展延放寬審查。老布希自己也與一些中國留美學生見面，以行動表示對他們的支持。
北京正上演著屠殺與壓迫，而面對這些想逃離暴政的人們，美國該採取什麼態度，這點從一開始就是相當敏感的問題，而且也成為美國回應天安門事件的核心。就在鎮壓展開之時，一名著名的異議分子，北京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出現在美國大使館門口尋求庇護。方勵之曾經發言批判中國政府，中方立即向大使館施壓，要求交出方勵之，但美方還是讓他留在大使館內。「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讓他進入大使館，」六月十日，老布希在日記裡寫道，「然而這終將成為中國的心頭刺。」老布希感到兩難。「我想維持兩國的關係，但我也必須表明，美國無法容忍人權遭到踐踏。」
老布希沒想到的是，一九八九年夏天，他針對美國是否與何時該為逃離中國的民眾提供庇護而做出的痛苦抉擇，居然在無意間助長了蛇頭貿易並且促使毫無身分文件的中國人大量湧入美國。老布希想為逃避中國政府政治迫害的人提供庇護的想法，最終形成一道指令，也就是第12711號行政命令，該命令將成為美國福建人社群的基礎文件。這項行政命令簽署於一九九○年四月十一日，標題為「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的政策執行」，該指令主張所有在鎮壓前已經在美國的中國公民，不應依據移民法規加以強制遣返。（當時美國大約有八萬名中國學生，這項行政命令形同給予他們庇護。）
但老布希的行政命令涵蓋了另一項與天安門事件毫無關係的條款。在鎮壓事件之後，華府瀰漫著反對北京中共專制政權的情緒，對美國國會議員來說，更加引起他們關注的反而是中國另一項蠻橫措施：一胎化政策。從中國內部流出的報告顯示，在一些農村地區，低出生率是透過強制擁有超過一個孩子的夫妻進行絕育來達成──有些例子甚至強迫婦女進行晚期墮胎。一九八○年代中期，美國總統隆納．雷根（Ronald Reagan）停止對聯合國人口基金（United Nations Population Fund）提供資金，因為他懷疑該基金對中國人口計畫的支持涉及強制絕育與墮胎。共和黨議員、捍衛生命權團體與天主教會尤其反對中國為了限制人口成長而採取的殘酷手段。天安門事件之後，美國國會議員要求撤銷中國的貿易最惠國待遇，但遭到老布希拒絕。為了緩和國會的不滿，老布希在行政命令裡增列一項重要條款，專門用來因應中國的人口控制措施。老布希要求國務卿與司法部長依據移民法規「優先考慮」個人的狀況，特別是「對任何因其母國強制墮胎或強迫絕育政 策而表達返國恐懼的個人」。
雖然第12711號行政命令是因為天安門事件引發的，但命令涵蓋範圍之廣，導致了一項既成事實，那就是在美國所有具生育能力的中國人，無論他們是否已經生育子女，突然間都成為潛在的政治難民。原本蛇頭與從未受過教育的移民客戶總是想方設法在移民法規上鑽漏洞，但現在一九九○年的指令卻明確為他們送上了邀請函：老布希政府宣布，只要是為了逃避國家計畫生育政策而從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逃出來的人，他們提出的庇護申請，美國都會照單全收。老布希試圖安撫共和黨議員的反華情緒，但他的做法卻意外給了中國人自由進入美國的權利，而其數量竟占了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第12711號行政命令的效應是明顯的：一九九二年，申請政治庇護的非法中國移民，大約有百分之八十五獲得通過，這個數字是其他國家非法移民的三倍左右。「福建人要感謝兩個人，」一名在一九八○年代移民美國的唐人街房地產仲介說道。「一個是鄭翠萍，另一個是老布希。」
美國政策更動的消息，也傳到了福建省農村地區最偏遠的村落。如果你能踏上美國領土，即使你持有假文件或根本沒有文件，即使你明顯是用非法的手段來到美國，你依然有權參加庇護聽證會。如果你說出一胎化政策這個關鍵詞，而且能依照排練重述一次悲慘的經歷──蛇頭會教導旅客記住這些故事，讓他們隨時能背誦這些故事──那麼會有很高的機率美國人會讓你留下來。另一個關鍵詞則是民主，許多福建人從來沒想過要追求民主自由，他們從未去過天安門廣場也從未去過北京，他們可以宣稱自己的朋友或家人曾經參加過天安門廣場的遊行示威。據說在紐約唐人街，一些實際參與北京示威的學運領袖，他們已經獲得政治庇護與美國大學豐厚的獎學金，但他們仍時不時回到唐人街賺點小錢，他們會向一些打算申請政治庇護的人收個幾百塊美金，讓他們跟自己一起拍張拍立得相片，讓他們拿著這張照片作為曾經參與民主運動的證明，藉此申請政治庇護。中國公民抵達紐約約翰．甘迺迪機場要求政治庇護的人數，從一九八八年的二百零五人，直接躍升到一九九○年的一千二百八十七人，增加到原來的五倍以上，而且還在持續增加。美國針對中國一胎化政策採取的措施使美國的移民法規產生漏洞，然而許多中國移民在意的根本不是一胎化政策。對他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抵達美國並且提出主張讓自己留下來。突然間，福建鄉村掀起了一波移民潮，移民國外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開來。「每個人都瘋了，」一九九○年代中期，《星島日報》記者在福州報導說。「整個地區陷入狂熱。農夫放下農具，學生丟下書本，工人辭掉工作，每個人都在談怎麼去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