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覽日本職場與轉變
約莫五年前，我在新店一間當地小教會，分享在日本工作的苦與樂。結束後，幾位熟識的朋友立刻上前寒暄，用頗大的音量熱情地問我：「日本企業是不是很壓抑，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這個問題很難一概而論，就像有人問：「在你們國家工作起來感覺如何？」這真的是個大哉問。因為工作的好與壞與個人特質密切相關，而「國家」這個範圍又實在太大，即便是物理距離就在隔壁的兩家公司，也可能因為產業與管理理念的差異，而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工作環境。
不過整體而言，從2019年的COVID-19疫情之後，日本企業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變化：一方面保留傳承近百年的職場潛文化，另一方面又因為勞動力不足而大開國門，熱情歡迎外國勞工如我，或其他藍領、醫療相關從業人員來日就業與定居。因此日本文化與外國文化漸漸走向融合，不像以前住在日本很久的台灣長輩說的那樣「自視甚高」。因此，只要是稍具規模、有和外國顧客接觸的企業，都開始聘用一些外籍員工來協助公司營運，特別是科技、金融、旅遊、設計產業，雖然機會不算多，但也有不少優秀的外籍員工在日企擔任管理職位。
所以，在日本工作到底是不是很壓抑？
我認為在日本工作的特點是：你可以選擇進入非常傳統的企業，也可以加強自己的英文，輔以尚可的日文能力，進入國際化企業或當地外商工作。
這種多樣化的工作選擇，跟我以往在台灣的經歷實在太不一樣。在台灣，不管是台北或台中、台商或外商，公司內部99％以上都是台灣人，最多加上幾位會說外語的華裔同事。在日本則有很多選擇，工作環境也十分多元，可以像我一樣進入「20國聯軍」的軟體公司，也可以像我朋友一樣，選擇入職擁有數萬名員工、但外國人只有小貓兩三隻的傳統日企，積極爭取國外出差或外派的機會。
那些我們在日劇裡看過的戲碼，現實中並沒有那麼誇張，但一定有發生過類似情況，不然日本當地的報章雜誌上，就不會出現員工輕生或企業醜聞之類的報導。我個人的經驗是，每間日本公司的底線，都還是保有日本的傳統美德：勤勞與團結，無論在哪座城市，日本企業對待員工基本上都秉持著誠信正直原則，相較於台灣來說，也比較不容易發生壓榨勞工權益的問題。跟台灣一樣，即便是本土公司，也有十分替員工著想的實業家。但令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很多時候不用說太流利的日語，也可以好好地在日本工作、生活。
總而言之，日本當地的生活與工作選擇機會，還是比台灣要多一些。
◎日本職場的特色
目前為止我在日本總共轉職五次，公司規模有大有小，有洋派的、也有傳統的。但無論外商或本土公司，只要是在日本深根經營的企業，都有以下這些「日本限定」的職場文化與特色。
1.職位描述僅供參考
Job Description（JD），也就是「職位描述」，是每位求職者衡量是否申請面試時的重要判斷標準之一。職位是我想做的事情，公司整體感覺也不錯的話，我才會想進去上班。日本公司把職缺稱為「求人票」，為了要找「能者」，他們當然也會華麗地在JD上描繪出理想人才的樣貌。不過包括我自己、身邊的朋友或同事的朋友，都發現日本企業與其說是「用人唯才」，不如說他們更喜歡可以配合業務狀況而隨機應變的員工。這裡說的「隨機」，是真的非常隨機喔！
例如有時候職稱是「工程師」，卻被要求研究市場需求──秒變Marketing？最近，同事的朋友進了某大品牌車廠的數位部門，當初談好的工作內容是公司內部網路與系統管理，結果連試用期都還沒結束，因為公司組織變更就被調去開發App的部門，因為這也是他的專長──但是等等，說好的網管呢？我的好朋友，近期得到一份頗為滿意的室內設計工作，不過剛進公司沒多久一位同事就離職了，因為公司人手不足，就請他先協助完全不在工作範疇內的採購、專案管理和廠商協調等等。
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可能也偶爾也會被公司如此要求：「哪裡有需要就去幫忙。（又不會少你一塊肉）」不過這種話其他國家的人聽起來，則是相當不合常理。我現在的中老闆──兩個階層之上的主管──是一位在德國工作過七年的日本人。在一次閒話家常中提到，德國人從來不做職位描述文件裡沒寫的工作內容，所以在德國當主管，一不小心就會被下屬回應：「這不在我的責任範圍內，我不做。」主管也只能摸摸鼻子，不好再說些什麼。
這樣的職場文化，有好也有壞。對於沒有強烈想要成為某方面專業人才的人來說，在日商工作的好處是，可以學習到各種各樣的技能。壞處倒是很顯而易見，就是跟原本說好的不一樣，不一定能接觸到自己所想要的領域。該說是被騙，還是有彈性呢？就看你自己怎麼想。
2.「新卒」文化
日本企業的一個特有文化，是把員工分成兩類：社會新鮮人的「新卒」與有經驗的「中途採用」。從所使用的漢字，就能大概體會到日本企業對這兩類人才的基本看法：「新卒」就是新人，是一張白紙，公司可以從零開始培養的人；「中途採用」是半路加入公司、已有經驗的人才，因為帶有「混血」特質，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融入公司文化。中途採用跟在台灣轉職的情況沒什麼差別，這裡我們來仔細談談「新卒文化」。
日本的大學生通常在大三就必須開始求職。求職活動日文叫「就職活動」，簡稱「就活」，通常會持續一年，從畢業前半年到一年內，大多數人就能敲定去向。跟台灣大學生沒什麼兩樣的是，大三生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所以大部分人都想擠進可以學到各種知識的名門企業──像是起薪千萬日圓的五大商社（日本前五大貿易公司）、顧問業、科技業、金融業等等，競爭非常激烈。我有位早稻田畢業的女性朋友說，投遞100份履歷是基本操作，但如果升大四前後找到工作以後，開始上班前的那段時間，就可以盡情玩耍了！
那如果這段時間內沒找到工作的學生怎麼辦？他們可能會選擇延畢，因為一旦畢業就不再是「新卒」，再向面試公司解釋當年為何一份工作都沒錄取，會比較困難。另一個選擇就是以「畢業生」的身分繼續找工作，日文叫「既卒」或「第二新卒」（二者雖有微妙差異，但基本上都是指沒有在大學畢業前找到工作，或是想再找一次工作的人）。有些公司如果沒有招募到足夠的新人，也會願意讓這些畢業生再試一次。當然，應屆畢業生也可以選擇繼續升學攻讀研究所，但比例很少，我自己也很少遇到碩士學歷以上的同事。
日本大學生的就職率極高，九成以上的學生一畢業就會去工作。相較之下，台灣的大學畢業生中，只有不到一半會直接進入職場，大多數會選擇先念研究所再就職。
3.社會新鮮人跑社團
新卒是公司每年培養的下一代。大學生3月畢業後一個月，櫻花盛開的4月就要入職，公司會投入很多心力在他們身上，舉辦各種研討會、團體活動，甚至安排出差觀摩。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培養新鮮人對公司的認同感與歸屬感，另一方面也給他們時間，慢慢適應職場生活。某種程度上，這種貼心安排可以說是反映日本特有的文化：無論要展開什麼事情，都會有事前說明會。在台灣，我很少聽說有公司會放著新進人員不工作，而由前輩帶著四處熟悉公司、參加各種訓練與營會好幾個月。
我在樂天的同事Shuta（化名）就是很標準的例子。Shuta和同期入職的大學生們，一進公司就開始了一段宛如大學夏令營般的日子。有時，他們會被安排去郊外兩天一夜的藉此培養感情（日文稱為「合宿」）；有時則要飛到遙遠的沖繩或北海道一週，協助當地同事處理一些真的是雜務的雜務。即便在總部，也會被安排學習業務相關課程，一面工作、一面跟著公司安排體驗各種職務。大家基本上都是「一般職」，範圍涵蓋業務、企劃、行銷等等。
新鮮人的選拔，除了特定技能如重工業人才之外，大部分不是單純看技能，而是要看是否適合公司的文化。我先生當年之所以能進入一間傳統百年企業的半導體部門，主要是因為公司那時候在亞洲各地招募了一批「新鮮人」，以促進國際化與多元化。當時，他的技術能力有限，日文也還不算流利，但憑著基本背景（工程系畢業）和性格（感覺能在公司待上十年），還是被選中，成為幾乎是當年年紀最大的「二次新卒」──其實他都已經出社會四年了。入職後，他還真的去了某處「合宿露營」好幾天，每天早上會有人帶體操、隨後分組討論，下午聽講師授課，行程滿滿。
至於「中途」進來的專業人士，則和在自己國家轉職進一般公司差不多，一到職先認識大家、設置電腦與設備。但中途者和新卒一樣，也會有「同期」，也就是和自己同時入職的同班同學。這又是什麼職場文化呢？請繼續看下去。
約莫五年前，我在新店一間當地小教會，分享在日本工作的苦與樂。結束後，幾位熟識的朋友立刻上前寒暄，用頗大的音量熱情地問我：「日本企業是不是很壓抑，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這個問題很難一概而論，就像有人問：「在你們國家工作起來感覺如何？」這真的是個大哉問。因為工作的好與壞與個人特質密切相關，而「國家」這個範圍又實在太大，即便是物理距離就在隔壁的兩家公司，也可能因為產業與管理理念的差異，而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工作環境。
不過整體而言，從2019年的COVID-19疫情之後，日本企業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變化：一方面保留傳承近百年的職場潛文化，另一方面又因為勞動力不足而大開國門，熱情歡迎外國勞工如我，或其他藍領、醫療相關從業人員來日就業與定居。因此日本文化與外國文化漸漸走向融合，不像以前住在日本很久的台灣長輩說的那樣「自視甚高」。因此，只要是稍具規模、有和外國顧客接觸的企業，都開始聘用一些外籍員工來協助公司營運，特別是科技、金融、旅遊、設計產業，雖然機會不算多，但也有不少優秀的外籍員工在日企擔任管理職位。
所以，在日本工作到底是不是很壓抑？
我認為在日本工作的特點是：你可以選擇進入非常傳統的企業，也可以加強自己的英文，輔以尚可的日文能力，進入國際化企業或當地外商工作。
這種多樣化的工作選擇，跟我以往在台灣的經歷實在太不一樣。在台灣，不管是台北或台中、台商或外商，公司內部99％以上都是台灣人，最多加上幾位會說外語的華裔同事。在日本則有很多選擇，工作環境也十分多元，可以像我一樣進入「20國聯軍」的軟體公司，也可以像我朋友一樣，選擇入職擁有數萬名員工、但外國人只有小貓兩三隻的傳統日企，積極爭取國外出差或外派的機會。
那些我們在日劇裡看過的戲碼，現實中並沒有那麼誇張，但一定有發生過類似情況，不然日本當地的報章雜誌上，就不會出現員工輕生或企業醜聞之類的報導。我個人的經驗是，每間日本公司的底線，都還是保有日本的傳統美德：勤勞與團結，無論在哪座城市，日本企業對待員工基本上都秉持著誠信正直原則，相較於台灣來說，也比較不容易發生壓榨勞工權益的問題。跟台灣一樣，即便是本土公司，也有十分替員工著想的實業家。但令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很多時候不用說太流利的日語，也可以好好地在日本工作、生活。
總而言之，日本當地的生活與工作選擇機會，還是比台灣要多一些。
◎日本職場的特色
目前為止我在日本總共轉職五次，公司規模有大有小，有洋派的、也有傳統的。但無論外商或本土公司，只要是在日本深根經營的企業，都有以下這些「日本限定」的職場文化與特色。
1.職位描述僅供參考
Job Description（JD），也就是「職位描述」，是每位求職者衡量是否申請面試時的重要判斷標準之一。職位是我想做的事情，公司整體感覺也不錯的話，我才會想進去上班。日本公司把職缺稱為「求人票」，為了要找「能者」，他們當然也會華麗地在JD上描繪出理想人才的樣貌。不過包括我自己、身邊的朋友或同事的朋友，都發現日本企業與其說是「用人唯才」，不如說他們更喜歡可以配合業務狀況而隨機應變的員工。這裡說的「隨機」，是真的非常隨機喔！
例如有時候職稱是「工程師」，卻被要求研究市場需求──秒變Marketing？最近，同事的朋友進了某大品牌車廠的數位部門，當初談好的工作內容是公司內部網路與系統管理，結果連試用期都還沒結束，因為公司組織變更就被調去開發App的部門，因為這也是他的專長──但是等等，說好的網管呢？我的好朋友，近期得到一份頗為滿意的室內設計工作，不過剛進公司沒多久一位同事就離職了，因為公司人手不足，就請他先協助完全不在工作範疇內的採購、專案管理和廠商協調等等。
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可能也偶爾也會被公司如此要求：「哪裡有需要就去幫忙。（又不會少你一塊肉）」不過這種話其他國家的人聽起來，則是相當不合常理。我現在的中老闆──兩個階層之上的主管──是一位在德國工作過七年的日本人。在一次閒話家常中提到，德國人從來不做職位描述文件裡沒寫的工作內容，所以在德國當主管，一不小心就會被下屬回應：「這不在我的責任範圍內，我不做。」主管也只能摸摸鼻子，不好再說些什麼。
這樣的職場文化，有好也有壞。對於沒有強烈想要成為某方面專業人才的人來說，在日商工作的好處是，可以學習到各種各樣的技能。壞處倒是很顯而易見，就是跟原本說好的不一樣，不一定能接觸到自己所想要的領域。該說是被騙，還是有彈性呢？就看你自己怎麼想。
2.「新卒」文化
日本企業的一個特有文化，是把員工分成兩類：社會新鮮人的「新卒」與有經驗的「中途採用」。從所使用的漢字，就能大概體會到日本企業對這兩類人才的基本看法：「新卒」就是新人，是一張白紙，公司可以從零開始培養的人；「中途採用」是半路加入公司、已有經驗的人才，因為帶有「混血」特質，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融入公司文化。中途採用跟在台灣轉職的情況沒什麼差別，這裡我們來仔細談談「新卒文化」。
日本的大學生通常在大三就必須開始求職。求職活動日文叫「就職活動」，簡稱「就活」，通常會持續一年，從畢業前半年到一年內，大多數人就能敲定去向。跟台灣大學生沒什麼兩樣的是，大三生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所以大部分人都想擠進可以學到各種知識的名門企業──像是起薪千萬日圓的五大商社（日本前五大貿易公司）、顧問業、科技業、金融業等等，競爭非常激烈。我有位早稻田畢業的女性朋友說，投遞100份履歷是基本操作，但如果升大四前後找到工作以後，開始上班前的那段時間，就可以盡情玩耍了！
那如果這段時間內沒找到工作的學生怎麼辦？他們可能會選擇延畢，因為一旦畢業就不再是「新卒」，再向面試公司解釋當年為何一份工作都沒錄取，會比較困難。另一個選擇就是以「畢業生」的身分繼續找工作，日文叫「既卒」或「第二新卒」（二者雖有微妙差異，但基本上都是指沒有在大學畢業前找到工作，或是想再找一次工作的人）。有些公司如果沒有招募到足夠的新人，也會願意讓這些畢業生再試一次。當然，應屆畢業生也可以選擇繼續升學攻讀研究所，但比例很少，我自己也很少遇到碩士學歷以上的同事。
日本大學生的就職率極高，九成以上的學生一畢業就會去工作。相較之下，台灣的大學畢業生中，只有不到一半會直接進入職場，大多數會選擇先念研究所再就職。
3.社會新鮮人跑社團
新卒是公司每年培養的下一代。大學生3月畢業後一個月，櫻花盛開的4月就要入職，公司會投入很多心力在他們身上，舉辦各種研討會、團體活動，甚至安排出差觀摩。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培養新鮮人對公司的認同感與歸屬感，另一方面也給他們時間，慢慢適應職場生活。某種程度上，這種貼心安排可以說是反映日本特有的文化：無論要展開什麼事情，都會有事前說明會。在台灣，我很少聽說有公司會放著新進人員不工作，而由前輩帶著四處熟悉公司、參加各種訓練與營會好幾個月。
我在樂天的同事Shuta（化名）就是很標準的例子。Shuta和同期入職的大學生們，一進公司就開始了一段宛如大學夏令營般的日子。有時，他們會被安排去郊外兩天一夜的藉此培養感情（日文稱為「合宿」）；有時則要飛到遙遠的沖繩或北海道一週，協助當地同事處理一些真的是雜務的雜務。即便在總部，也會被安排學習業務相關課程，一面工作、一面跟著公司安排體驗各種職務。大家基本上都是「一般職」，範圍涵蓋業務、企劃、行銷等等。
新鮮人的選拔，除了特定技能如重工業人才之外，大部分不是單純看技能，而是要看是否適合公司的文化。我先生當年之所以能進入一間傳統百年企業的半導體部門，主要是因為公司那時候在亞洲各地招募了一批「新鮮人」，以促進國際化與多元化。當時，他的技術能力有限，日文也還不算流利，但憑著基本背景（工程系畢業）和性格（感覺能在公司待上十年），還是被選中，成為幾乎是當年年紀最大的「二次新卒」──其實他都已經出社會四年了。入職後，他還真的去了某處「合宿露營」好幾天，每天早上會有人帶體操、隨後分組討論，下午聽講師授課，行程滿滿。
至於「中途」進來的專業人士，則和在自己國家轉職進一般公司差不多，一到職先認識大家、設置電腦與設備。但中途者和新卒一樣，也會有「同期」，也就是和自己同時入職的同班同學。這又是什麼職場文化呢？請繼續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