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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是為了走更長的路  

「我退休了!」當聽到病人輕鬆雀躍地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卻一點也輕鬆雀躍不起來。

  「退休後,你要做什麼?」
  「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啊。」
  這幾乎是大部分退休的病人告訴我的答案。

  大家都忘了,休息,是為了走更長的路,也就是沒有綿延不絕的休息,休息只是一個中繼過程,休息之後呢?當人們每天忙碌不堪時,會期待哪一天可以全然放鬆休息,也以為忙碌了三、四十年,應該需要花好幾年的時間來休息,才能補回過去數十年不足的睡眠。
  殊不知,退休才幾個月,便覺得整日無所事事,生活日復一日,無聊至極。接著,我最擔心的事情就發生了,他們開始慮病。

  「李醫師,我的腰很痠,是不是腎臟壞掉了?」
  「不是,腎臟不在那個位置,太低了,應該是你坐姿不良,坐太久引起腰痠。」
  「李醫師,我脖子好硬,我是不是要中風了?」
  「不是,是因為你整天低頭划手機,划太久了,脖子肌肉緊繃造成的。」
  「我都睡不著覺,李醫師,我是自律神經失調了嗎?」
  「不是,你是整天沒事做,都躺著或坐著,體力沒有耗掉,晚上當然睡不著覺。」
  「李醫師,我手臂這裡有一顆黑黑的,已經二三十年了吧,是不是要長皮膚癌了?」
  「不是,已經存在二三十年的東西,不會是長癌症。既然都已經長這麼久了,為什麼你以前不在意,現在才開始擔心?」
  「因為以前太忙了,哪有時間管這顆小小的痣啊!現在沒事做,就整天身上摸來摸去,看有長什麼東西。我盯著這顆黑點看,越看越擔心。」

  當退休之後沒有生活目標,往往會把關注重點放在自己的身體上。偏偏我們的身體,不是越多關注,便會越健康無恙,有時反而是適得其反。明明沒有什麼大病痛,卻因為一個小小的症狀,四處看醫生,帶回好幾大包的藥,本來一顆藥都沒吃的,變成一天要吃十幾顆藥。拿起藥包,掏出藥丸,水杯舉起,咕嚕吞下一把藥,自我感覺好像生了重病一樣,可是,明明連擠出個像樣一點的診斷病名,都擠不出來。

  整個過程,不僅是浪費醫療資源,也在糟蹋美好可貴的退休生涯。
  我請病人務必轉移注意力,找到其他的事情來忙,讓心眼從專注於身體的小病痛上挪開。

  「可是,我找不到事情來忙啊!年輕人都找不到工作了,哪有人會聘請我們這把年紀的老人啊?」

  確實,生活必須要有目標,才能顯現價值,而領薪水工作,是最清楚明瞭的目標。過去,我們就是每一個月月初,領薪水回來養家,教養小孩順利升學就業,侍奉父母至他們老去。有具體目標的生活,走來踏實,不會徬徨。
  進入退休生涯,不再有規律的上下班,只有無窮盡的休息,沒有任何價值感與自我滿足感,走來空虛,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之前要上班時,配偶之間各有喘息的時間,有機會發生爭執矛盾的機會沒有那麼多,如今退休後,是二十四小時綁在一起,自然衝突不斷。
  我有位親戚是小學老師,先生是小學校長,兩人退休之後,小學老師還是習慣以跟小學生說話的口氣和先生對話,先生則是習慣當校長時,指派他人,只需一聲吩咐,即有人出來處理雜務。於是出現一人命令:「垃圾拿去倒!」,另一人不服:「你拿去倒才對吧!」結果一包垃圾丟在那裡,兩人賭氣都不倒。

  也有在公司擔任主管的患者退休之後,家裡的太太和孩子都受不了主管父親講話的口氣,說像把家裡當公司,太太和孩子成了他的部屬,要乖乖聽訓,遵守他發布的指令,不得質疑,更不可抗命不從。父親卻完全沒有自知,原來家人聽他說話時,非常委屈,與他一起生活,有不得發聲的窒息感,而他只是延續數十年來的語氣在說話罷了。

安頓身心

  我先生是麻醉科醫師,在醫院上班。麻醉科醫師在開刀房工作時,要指揮麻醉護理師來協助。他之前又擔任過十幾年的主任,更是習慣只要出聲,便有人代勞。回到家,有時會對我發號施令:「拿剪刀過來!」「這個紙袋拿去收好!」不是我愛計較,實在是對他而言,也只是舉手之勞,何必麻煩我!?我也不想直接聽他的指令,於是我繼續做我手邊的事,然後提醒他:「你已經離開醫院了,下凡塵了!要剪刀自己去拿,沒有人會幫你拿;紙袋也請你自己收好,我很忙。」總要敲醒他的腦袋,不可順遂他的意,否則,使喚人成理所當然,鐵定後患無窮。

  退休生活,真的無法「從此輕鬆愉快到老死」。請先做好退休之後的生涯規劃,再來退休。

  我有一個病人退休之後,經常胡思亂想,焦慮不安。她把一整個星期的生活行程表,拿給我看。我看到她週一到週五,每天上午和下午幾乎已經排滿堂,她上油畫課,還上日文課、書法課、陶藝課,甚至參加了教會的合唱班,怎麼還會有時間胡思亂想呢?原來,因為晚上沒有排活動,無事可做,她便啟動焦慮按鈕。
  我詢問她,上那麼多種類的課,是她的興趣嗎?因為如果是興趣,上完課回家,必定會自動拿起畫筆、毛筆來練習,在家自己聽日文和練唱,還是很忙。結果,不出我所料,她說:「我上課只是消磨時間,沒有一樣我會想回家再去碰的。」
  了無生趣,是因為沒有找到生命可以投注的感動,只著眼於把時間表填滿,找不到可以寄託的生活目標,亦是枉然。

  在我們花了三、四十年,從事賺錢的工作之後,內心仍會有個渴望:想為走到末段路的人生,留點「沒有白走這一遭」的紀念。
  我們最大的感動,可能是來自於為他人做了點好事,因為你,使得他人過得更好;最難忘的興奮,可能是看到別人因為你,而露出的笑容。
  當志工,在各個場域,協助他人,是我們可以安頓身心的好角色。
  不畏懼面對生死的人,可以到醫院當志工;樂於協助解決難題的人,可以到警察局當志工;有虔誠宗教信仰的人,可以到教會、廟宇當志工;熱愛藝術的人,可以到美術館當志工;喜愛小朋友的人,可以到學校當志工;另外,還有戶政事務所、圖書館……,許多官方機構或民間團體,都需要志工協助。
  不過,並非每一個人都樂於從事志工的工作,我認識一位退休老人,他把退休的日子,全部揮灑在旅行上。
  從策劃去哪裡旅行,買機票,安排行程,訂旅館,找餐廳等等,通通親力親為。這樣就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玩回來之後,他開始整理照片,重溫旅行的美好,把照片做成光碟,還配上各種音樂,分送給親友。只需籌畫兩個國家的旅行,一年便充滿歡樂地結束了。
 
  我呢?退休後,想怎麼過日子呢?
  我想找個小鎮,長住一個月,到傳統市集買菜,沒有時間壓力地與雜貨店的歐巴桑閒聊,四處晃晃逛逛,發現什麼美妙的小事小物,放在心裡反芻。幾個月之後,再找另一個小鎮,住一個月;幾個月之後,繼續找尋其他小鎮住一個月……

  也許哪一天,你會看到我,在你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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