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坐同張沙發,盯不同螢幕

週五晚上10點,我們一家四口齊聚在客廳裡。
我滑著電商平臺酷澎(Coupang)的介面,一樣樣把商品加入購物車;丈夫則用平板反覆播放歐洲足球聯賽的精彩片段;大兒子沉浸在手機的NBA遊戲裡,小兒子則迷上YouTube頻道的遊戲直播。象徵和平與悠閒的糯米藥果(按:韓國傳統茶點,以糯米粉、小麥粉、蜂蜜、麻油和薑汁製成)與柑橘,則整齊的擺在沙發前的桌上。
我們的姿態相似,手指的動作也如出一轍,但眼前展開的世界卻截然不同。在穩定的Wi-Fi訊號中,真正的對話幾乎沒有發生。這份安靜,熟悉得令人驚訝,甚至讓人感到舒適。這正是「和平時代」:客廳裡的寂靜,蘊含著比想像中更深層的意義;有些看似和平的狀態,其實是建立在放棄某些事物之上。
我們家最近把電視撤掉了。更早以前,在孩子還小時,我們也曾果斷的把電視移走,改用書籍填滿那個位置。在當時,那是一種流行。然而,在大型智慧電視已經普及的此刻,我們家為何又再次做出拿掉電視的選擇?過去的決定,意味著中止或限制觀看;但如今的決定,意義已經截然不同:我們移除電視,是承認數位家庭的誕生。
這源自於我們的一個疑問:「有必要讓一臺占據客廳整面牆的電視存在嗎?」至少有一、兩位家人聚在一起,用寬敞明亮的螢幕,觀看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皆大歡喜的頻道──這正是電視存在的價值。放棄自己最想看的節目,彼此讓步並接受第二、第三的選擇,一起享受同一個內容,是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如今已沒有人會期待那段時光了,我們家曾經深愛的電視,現在已出現在二手交易APP「紅蘿蔔市場」的販售清單。這並不是因為決定中止或限制觀看,而是意味著影像觀看走向個人化。因此,達成共識的過程也變得十分簡單,沒有帶來什麼衝擊。唯一可惜的是在世界盃或奧運期間,全家人只能擠在電腦前一起觀看。
曾經共享的大螢幕消失,但各自的螢幕並沒有消失。螢幕雖然變小,種類卻增加了,可用來觀看影片的電子設備已多達十餘臺,而且這個數量很可能會持續增加。有人將這樣的變化歸因於新冠疫情,但疫情不過是加快了進程,從本質來看,這樣的變化原本就不可避免,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對數位家庭而言,客廳已成為一種嶄新的空間,孩子與父母都各自沉浸於專屬個人的內容中。在智慧型手機的影音串流平臺裡,我還另外存放著一些打算有空時觀看的英國電影。丈夫和孩子或許對這些內容毫無興趣,但我總是期待著打開這些收藏的那一刻。
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螢幕與演算法。而不知疲倦且永遠精準的演算法,時時刻刻推薦符合個人喜好的內容,並替我們做出最適合的選擇。在客廳裡,個人偏好變得更明確,而過去為了彼此調整喜好的耐心,也逐漸變得遲鈍。
我們夫妻最近也停止了需要彼此讓步的電影院約會。因為每次看完電影,總有一方會抱怨不值得花那筆錢。既然可以選擇各自想看的內容,就沒有必要再花錢看一部並非自己喜歡的電影。對此,我們已達成共識。
不妨問問現在的孩子:「你們有沒有因為看電視而跟弟弟、妹妹或爸爸吵過架?」通常,你會得到很有意思的回答:「為什麼要吵?各看各的不就好了?」
說得沒錯,這是一個不需要爭吵的和平時代。衝突與爭執消失了,與此同時,一起大笑、一起感嘆的時光也隨之消逝。
曾經一起看著同樣內容、產生共鳴的那些瞬間變得模糊,人們正更深的沉入各自的裝置中。圍繞著遙控器的拉扯與爭執不再存在,但取而代之的不是讓步或體貼,而是沉默與冷漠。

不只孩子不說話,父母也沉默

「書讀完沒?」、「吃飽沒?」、「作業寫完了嗎?」在平日晚間,家庭之間的對話逐漸變得更像是一份待辦清單。除了這樣的提問之外,不妨回想看看,家人之間還說過些什麼。
我不禁想起一位任教22年的國小教師朋友的抱怨:「最近很多父母來諮詢時都說:『孩子回到家都不說話。』但其實,父母看起來也沒有在和孩子對話。」
失去語言的,不是孩子,而是家庭。2024年,在韓國智慧型手機的使用者中,有22.9%屬於過度依賴的風險族群;尤其在青少年中,過度依賴的比例呈現逐年快速上升的趨勢。家中有國高中子女的家庭,每10個中就有7個,即使身處同一空間,仍將更多時間花在自己的數位裝置上。
父母往往認為問題在於孩子不願吐露心聲,但實際上,父母自己也沒有開口。家人各自度過一天後回到家,卻對彼此的一天過得如何一無所知。這一切的意義其實很清楚:我們正逐漸習慣一種安靜而斷裂的新型家庭關係。
幼兒期未能充分對話與交流情感的孩子,難免有語言發展遲緩的狀況。語言的成長,並不取決於詞彙的數量,而是源自情感的深度。當父母只是回應一句「嗯,是這樣啊」,便低頭看手機,或說「安靜一點」來要求孩子停止說話時,孩子會逐漸認為自己說的話並不重要。
若這種中斷情感交流的經驗反覆發生,孩子便會減少說話、放棄提問,轉向對手機上的影片做出反應,並自言自語。
對這樣的孩子而言,語言只是基於溝通障礙所產生的獨白。或許孩子會因為接觸影片而讓詞彙量增加,他們卻找不到能運用這些詞彙的情境。
言語交流並非單純的傳遞內容,而是一種互動。社交技巧正是在這樣的互動中逐漸發展。在一方開口、另一方回應的互動中,我們學會揣測他人的情緒,也學會調整自己的情感。然而,一旦互動中斷,這樣的能力便會逐漸退化。即使是辛苦累積的社交技巧,只要不再使用,也會慢慢消失。
數位家庭中,對話正逐漸失去力量。若連與最親近的家人都難以建立關係,往後便很難掌握與他人相處的分寸。這是一個有言語溝通卻缺乏心靈交流的時代;這是一個提問卻無人傾聽的時代。因此,孩子從最親近的人身上先學到的,竟是「說了話卻無人傾聽」的滋味。
建立情感連結的關鍵,並不在於話語的多寡,而在於其品質。要提升話語的品質,營造一個可以安心開口的氛圍非常重要。
在要看臉色才敢開口、常常講了話也沒人回的家裡,孩子其實曾多次嘗試開口說話:「媽媽,我今天……。」才剛開口,就被一句「等一下,媽媽現在很忙」打斷。或是打算改向爸爸分享時,看到爸爸專注盯著螢幕的模樣,便默默閉上了嘴。從那幾次的經驗,會讓孩子得出結論:「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當話語逐漸減少,空出來的位置,便會被多巴胺的刺激所填補。因為螢幕不會詢問、不會拒絕,只會持續給予回應。只要按下「喜歡」,推薦頁面就即時變動;看過的影片,也會自動接續下一段內容。在那裡,孩子不會有被拒絕的時刻。

只剩表情符號的對話,情感逐漸消失

表情符號雖然方便,但很難把情緒說清楚。情感唯有在流動與脈絡中,被小心翼翼的用語言層層展開時,才能真正被傳達。然而,數位家庭的對話卻省略了這樣的過程。
按下一個愛心,回一句「嗯嗯」,丟出一張表情符號,再附上一句「哈哈」的同時,情感不再透過對話交流,而是被簡化成快速的回應。缺乏語言這個容器,情感就像是蒸發了一樣。在數位裝置所產生的共感錯覺之中,我們以為了解彼此,內心卻逐漸乾涸。
缺乏閱讀與書寫訓練的對話,讓家庭逐漸忘記了如何表達情感。人們學會了單字,卻無法組成句子;明明感受到情緒,卻不知道怎麼說出來。「閱讀」是慢慢接納他人內心的行為,「書寫」則是有條理的表達自身情感的訓練。然而,我們卻在生活中將這整個過程一併省略。雖然熟練的使用繽紛可愛的表情符號與簡短的回應,但在需要真心交流的時刻,卻選擇沉默。
關係,終究是用語言傳遞情感的過程。從我們開始以表情符號掩蓋情感的那一刻起,家庭也逐漸變得疏離。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過度使用表情符號,是一種迴避情感表達的策略。尤其是不擅長處理不舒服或複雜情緒的人,更傾向不具體說明自己的感受,而是用一個笑臉表情符號或一張面無表情的貼圖,草草結束對話。
2024年,心理學家西蒙.杜貝(Simon Dubé)的研究團隊指出,逃避型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按:依附風格的一種,個體傾向壓抑情感需求,避免過度親密與依賴他人,以維持自我獨立與安全感。這類型的人常在關係中保持距離,對親密互動感到不適,並可能淡化或否認自己的情緒需求)傾向越強的人,越容易依賴表情符號表達情感,或迴避語言上的溝通。
杜貝的研究進一步顯示,表情符號不僅是表達情感的工具,也可能成為使情感強度降低的防禦機制。當人們輕描淡寫的帶過情緒,最終會削弱將情感轉化為語言、並與他人分享的能力。
為什麼在聊天視窗中,共感、回應與附和總顯得如此薄弱?當我因為忙碌而好幾個小時無法查看訊息,或遇到自己不太感興趣的話題時,往往只是草草瀏覽聊天內容,快速掃過一遍。若是悲傷的話題,就回一個哭泣的表情符號;若是好消息,便丟一個煙火的表情。迅速,甚至帶點敷衍。即使想真誠回應,面對源源不絕的對話,我的一天也實在太短,難以細細跟上每一段話的脈絡。
然而,如果這些對話發生在面對面的現實互動中,我絕不會做出那樣失禮的行為。我不會一路沉默傾聽,卻在某個瞬間忽然豎起大拇指,或冷不防拍手,流露出詭異的反應。如果是跟剛從補習班回家的孩子坐在餐桌前,看著他問:「今天過得怎麼樣?還好嗎?」他也不會只回一句「嗯嗯」。

修復關係的練習
有人問,其他人一定要回應

客廳裡的溝通,關鍵並不在於彼此說了多少話,而在於讓家庭成員之間能察覺彼此的情緒,以及相互契合的節奏。情感的語言與年齡無關,每個人都需要練習。
即使笨拙也無妨,重要的是願意開口的心,以及願意傾聽的意願。在安靜的客廳裡,讓我們重新、慢慢的練習溝通的藝術。修復,就從這裡開始。
接下來,我會介紹幾個從今天就能逐一實踐的方法。
這些是身為一位養育兩名高中生的媽媽,我實際嘗試過,或正準備付諸行動的練習。無論是忙碌的家庭、略顯生疏的關係,或不多話的家人也都適用。

◆家庭日記本
家人共用的日記本,是個彼此共享生活的小空間能表達平時不易說出口的情緒。忙碌了一整天,有人因疲憊而變得沉默,也有人把難過的心情悄悄壓在心底。這時,日記本便成了代替言語傳遞心意的通道。
方法其實很簡單。只要在客廳放一本家庭日記,大家輪流寫下一、兩句當天的心情或發生的事就好。像是:「今天和媽媽一起吃飯,很開心」、「今天朋友不聽我說話,有點難過」、「誰把我藏在冰箱裡的果凍吃掉了?」真誠而輕鬆的開始書寫就行。
即使是畫一張圖、寫一行字也都可以。一開始或許會有些尷尬,但當日子一天天累積,彼此的情緒也會浮現。有的日子寫下笑聲、有的日子寫下歉意;有的日子是疲憊、有的日子是孤單,也有一些日子,寫出原本未曾察覺的感謝。
像這樣一點一滴記錄後,家人之間也會重新靠近。這本家庭日記能讓大家學著了解彼此在想些什麼。

應用
如果家中有不喜歡寫字的成員,比起有橫線的筆記本,不妨改用可以畫圖或隨手塗鴉的迷你素描本。如果「日記本」這個名稱讓人覺得有壓力,也可以改稱為留言本、圖畫日記或塗鴉本。

◆家庭語音日記
家庭語音日記,是以聲音留下情感的記錄方式。有時,比起長篇文字,一句用聲音說出的話,反而更能承載心意。
在一天結束時,可以各自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簡單說上一分鐘,像是「今天有點低落」、「我今天聽到一件很好笑的事」、「吃飯的時候太安靜,覺得有點奇怪」等,輕鬆、真誠的說就好。
不論大人或孩子,都不需要長篇大論,而是練習把情緒放進聲音裡。這些錄音累積起來,就像一個小小的廣播電臺,在家人彼此相處的時間裡,一點一滴堆疊。某一天再回頭聽,會聽見當時未曾察覺的情緒,也會讓那些已經流逝的片刻,溫柔的再次浮現。
話語會消散,但聲音會留下。那份溫暖的餘韻,會慢慢喚回家庭的溫度。把這些語音日記彙整起來,保存為「我們家的聲音檔案」,也會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應用
如果覺得每天都做有負擔,也可改為每週一次,或只在心情好的時候錄音。也可延伸以「記錄今天的聲音」的方式進行,會更有趣。像是把晚上打開電鍋的聲音、笑聲、雨聲等日常聲響一併錄下來,能讓回憶更加豐富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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