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世間所有的關係,都以分離開始,也以分離結束。
  透過母親的血液網絡,我們開始和宇宙的脈動與節奏連結。然後,我們離開母體,與宇宙分離,與眾神分離,徹徹底底分開。最後是我們稱之為「死亡」的分離,人生中所有的關係到此全部結束。那位臉上帶著神祕微笑、面無血色的賓客,甚至也是婚禮的一部分,提醒著這對剛剛發誓永遠忠誠不分開的新婚夫婦,他們將來無可避免將失去對方。
  不久之後,他們其中一位就會離開另一位——我這裡講的不是離婚。依照統計數據,男性會比女性早七年離開人世。但還是有某種機率,女性可能會先走。如果命運之神想跟他們開玩笑,在這對夫婦走出餐廳返家的路上跟他們迎面相撞,那誰先離開也說不準。無論誰先離去,另一方都會因為失去這段關係而痛苦。若不幸一起墜機,我們或許可以說他們到最後仍然在一起,但最終,他們仍是失去對方,我們頂多只能說,或許他們有相互照顧、陪伴彼此到最後。
  有一事甚至影響更大,這種配偶關係的失落,會在非常微細的地方深深影響他們的人生。在往後大部分人生旅程中,他們都會因為無法跟自己好好相處而受苦。我們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與其他人疏離、與眾神疏離,最糟糕的是,與自己疏離。很多人應該都能感同身受。我們很清楚,我們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我們不斷在跟自己重新連結、重新找到回家的感覺,但最終,我們只是以不同的方式離開它。也許我們早就沒有家可回了。我們再也無法回到母親的子宮,無論我們怎麼努力,都再也回不去,而將來是否可以回到天國那個家,也不是人人都有信心。於是,我們活著,卻始終無家可歸,無論我們對此是否有所意識。
  過去這幾年的秋天、冬天和春天,我每個月大約會有兩個週末在北美和國外舉辦講座、研討會和工作坊。無論講座的主題是什麼,最多人問到的問題,幾乎都跟情感關係有關。這是不是說明了關係的重要性?當然是。這是不是說明了人們太過重視關係?當然也是。這是不是也暴露了在關係問題的表面下,存在著更普遍、更急迫的議題,需要我們用更寬廣的角度重新思考?沒錯,確實如此。
  這本書基本上是在討論關係的心理動力學。目的是希望透過探索問題來激發思考和反響,然後對普遍存在於我們文化中的關係迷思和幻想,提出一些糾正。這不是一本告訴你如何修復關係的指南,而是要讓我們深入去反思關係的本質,對於關係中的個人責任提出挑戰,藉以激發我們個人的成長渴望,而不是繼續活在幻想中,期待別人來拯救。這樣的前提可能會讓一些人失望,說實在的我自已也沒有很喜歡,但我相信,這些內容會比我們的流行文化所倡導的那些知識更實用,也更合乎道德。
  這本書從頭到尾我用的都是小寫 s 開頭的 self(關係中的「自己」、「自我」),以及大寫 O 開頭的 Other(關係中的對象、他者、對方)。我刻意這樣寫,主要是為了強調書中提到的「關係」是人與人之間普遍存在的現象,不受性別或文化之局限。「自己/self」和「他者/Other」這兩個用詞,無論是同性戀或異性戀關係都適用。
  小寫 s 開頭的 self,不可與大寫 S 開頭的 Self 混淆和混用。Self(自性、真我、本我)是榮格的術語,用來描述人類有機體的整體意識感,也就是,對於我們作為人類所體現的巨大奧祕之真實樣貌有完整的意識,而非僅知道一小部分事實。同樣地,Other 這個字也用大寫,是為了提醒我們,關係中的對方(他者)在我們的心靈神話中有可能變得多麼巨大、如同宇宙那樣廣大無邊。對小孩子來說,父母就是他者,這個他者就像成人心中的上帝概念那樣無限廣大。這些術語主要是作為一種提醒,我們在這裡談的是關係中普遍存在的原型動力,而非受時代、地區、文化、出生家庭深刻影響的個別獨特現象。
  同樣地,書中我不時會用到「婚姻(結合)」(marriage)一詞,它指的不是法律上的婚姻,而是指兩個不同性別或不同性傾向的人彼此做出深刻承諾。婚姻誓詞並無法保證關係永遠不變,它是表達一種意圖,雙方願意認真、長久、深入與對方相處。婚姻的其中一個隱含要求是,雙方願意面對問題和解決問題,而非逃避。因此,期盼我們明白,「真摯心靈的結合不應受到任何障礙的阻攔。」對此一主題的探討,促使我們深入探究關係的多重面向。我們需要認識到,所有關係的模式特徵都來自於我們的第一段關係,我們將早期經驗內化成為無意識,表現在我們與自己的關係上。我們跟其他人的關係能走到多深、會呈現何種基調和形態,都跟我們與自己的關係有關。因此,我們必然需要去探索我們的自我意識感(sense of self)是從何而來,以及它如何影響我們跟自己、跟他人,以及最終與「全然的他者」(Wholly Other,或譯為「完全具足的他者」)——超越者(the transcendent)之間的互動關係。
  如果說這本書有一個貫穿通篇的概念,那應該就是:我們所有的關係之品質,都直接取決於我們跟自己的關係。由於我們跟自己的關係多半是在無意識層面運作,因此,我們與他人,以及與超越者之間大部分的戲碼和動力關係,就是我們自身心理狀態的呈現。對於我們與他人以及與超越者之間的關係,我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讓我們與自己的關係變得更有意識。
  這絕對不是自戀。事實上,很多事情將能證明,這是我們能為他人做的最有愛的事情。把我們自己變成最好的人,這是我們能送給別人最棒的禮物。 因此,如果我們想要讓關係變得更好,我們就必須過好自己的人生。這看似矛盾,卻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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