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尾聲 我要散布火種

事情不會馬上改變。所有的記錄都是為了「改變」。
就算是失敗的,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現在我滿腦塞了一大堆沒有人知道的祕辛,我拖很久沒去寫。但心裡有個聲音不寫不行。它就像個腫塊一樣必需挖出來。我必需靠書寫來整理它。我第一次體會到生命中有如此複雜荒謬之事。

我以後不說這些。那幾年、那幾個月、那幾個星期、那幾天,發生過的事,到底以什麼方式作用在我身上。為了避免總有些好奇的人問起,我必需先寫下來。我想去一個雜草叢生沒有人的地方冷靜一下。我的醜貓身上雜草叢生。她陪我那幾年、那幾個月、那幾個星期、那幾天。我時間飛速前進。噴濺憤怒的汙泥。

要講清楚這件事太複雜了。永遠都講不完、講不全。這不是誇張。我知道有關「收容所」的事太多了,窮盡我此生,都講不全這個場所。外表光鮮,關起來的房間一間又一間。關起來的事件一件又一件。有些事我會覺得自己已經講過很多次了。有時我會覺得我跳太快了。別人並不知道基本的狀況,會聽不懂。最一勞永逸、最倖存的方式,是寫下來。就算決定寫下來,也並不把握能寫全。

我來講吧。請容我一部分一部分說清楚。我不會原諒他們。我沒有這麼憤怒過。這麼仇恨過。關於他們對貓做的事。我拚死寫出來。每一張紙被我寫到透洞被我寫到奇形怪狀。那每張紙每一段每個句子我都如此孤單。因為我一直是如此孤單,在這條揭發的路上。

去燒火。把火燒起來。火一燒起來,就不會感到冷了。好幾年好幾年沒有生火了。生起熊熊的火。把他們全部緊緊的捆起來。一把火燒掉。另一方面,因為憤怒和仇恨,我口語的沉默一直在加深。

我寫這個。因為我已經離開它了。我的沉默一直加深一直加深。直探到地底下乾硬的土層再也難以往下。這過程有時會探到地下水。我的沉默因此會獲得一些滋潤。

我可以這樣不間斷的寫下去。寫我目睹的全部。寫到我氣岔。在文字能寫的極限中。在人類可閱讀的範圍中。我不能稍有遲疑。有一點點遲疑都寫不下去。寫作是痛苦還是應該愉悅的?我的答案肯定是:世界上不能只存在令人愉悅的寫作。反正我以後不說這些。不寫這些。

寫出來的目的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我沒有其他的路,只能寫下來。我什麼權勢財力都沒有,去上訴去檢舉都是徒勞。我只剩寫的力氣。只有這個,是你們全部人拿不走的。

然而更多時候我很感嘆這改變了我一生。我希望我沒有來過這裡。我希望我不知道這些。在這個濃縮的回憶事件裡,我持續將他文字化。我回想的時候。全部是跳出來的。如果我用講的,就會講的飛快。可我不想用口語來陳述。口語太快。一飛而逝。我要保持緘默。和一個啞巴和一隻貓一樣。我才能更貼近牠們的世界。在空白的紙上。我或許可以更清晰一點。可以更全面一點。只有我在意這個全面。

這是一種孤獨。只有我經歷了這些,也是一種孤獨。

我做人從來不回顧。但這不是我個人的事。關那些貓的生命。上百上千的貓生命。每一個句子、每一個案對我,都是汹湧澎湃的。濺進我眼睛耳朵要睜不開要眼睛痛。反正我在這裡我借住在這裡。我不怕死。因為我的手是柔軟的。我的手摸過了很多的貓。我的手因為此柔軟過。因為柔軟過很多很多次。但我的文字硬如鐡、尖如刺。因此他們視我眼中釘。他們想用官僚的方式殺掉我。他們不管做什麼,都只能、只會用官僚的方法。「官僚」這兩個字出現很多次,是本書的關鍵字,是最主要的關鍵字,如果要刪掉什麼,這個詞是絕對不會刪的。

我確實被他們殺掉過。在他們手裡。我已經死過兩次了。那幾年,我覺得不管從哪方面,都已經到了人生的極限。放不下貓。才在這裡拚命書寫。期待再有一個像我一樣的笨蛋。去帶出更多的貓。這是我的私心。等我寫完,我絕口不提這些事。不提那些活死人。

去收容所後,我對百貨公司特別反感。好像再也無法逛百貨公司。那些標準的人類場所。一有時間我只在家裡寫作畫畫。除了去收容所,哪裡我都不想去。失去了所有出門的興致。不管什麼文學藝術活動,絕大部分都失去了興致,一心只想一有空就去放紙箱給貓一些好處。

最後一次去幫貓偷偷加菜。我忍住不哭。好像離開自己住了十年的家一樣難過。我知道貓需要我。但那些官僚和廢渣給我的壓力使得全部已經崩塌了。我不要和人針鋒相對。我現在是唯一的見證者,我必須寫完。我一直這樣和自己說。就算沒有人在意。我沒有別的路。我只有寫。

貓會有記憶嗎?肯定有的。但人類以為牠們沒有。把牠們當個物品一樣。很多貓被遺棄,人類嫌牠們照顧麻煩,醫療費貴自顧不暇;有些借貓不會言說,栽贓牠們偷東西、吵到鄰居。那些被送回來的貓,除了非常少數的,真的,貓非常的天真無邪和人類小孩沒兩樣,牠們永遠無法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送到這麼可怕的地方,牠們的反應是吃不下,太多恐懼而吃不下,也可能因為這裡的食物太難吃,寧死不屈。主要是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因為牠們已經很相信人類了,突然被背叛,牠們根本不懂什麼是「背叛」。人類的世界才有心機、才有迫害、才有算計。這種死法很慘。就是因為不吃,器官慢慢衰竭脫水。慢慢死去。這個求死的過程有時還會被折磨,被捉去插鼻管灌食灌藥。牠們沒有說話的嘴巴。就被這樣折磨。

而那些人類還自認為「他們在做醫療」、「他們在做事」。幾乎沒有一隻是被救活的,百分之一的幸運兒,一定具親人特質、剛好被喜歡上,要說被醫好,又被領養,此事若沒有志工介入,很難很難有機會。那些醫生沒有自省能力嗎?沒有發現為什麼都死了?只有在這個場所,醫療失誤不會被指責(因為這些貓都無主)。醫療失誤可以一次又一次。

死的最後一刻是怎樣呢?通常是完全不被察覺的,沒有一個工作人員會發現貓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牠們從不擅長看到貓的需要。就算看到貓已經無力坐起來,倒在鐡線上,他們還是會放一碗xxx在牠前面,自認為有在做事,自以為到死前都有給牠吃飯,不是餓死牠。但我很清楚死亡過程,我才看幾次就知道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死亡的前面幾天,和人類一樣,大部分是已經意識不清,腸胃系統也已經停擺。牠們需要的不是食物,不是強迫進食,灌下去只會令牠們更加不舒服,或是嘔吐出來。有時候,他們會放一盞紅色的暖燈照著。因為死亡的前一刻,牠們會失溫。就這樣讓牠們死去。只要看到紅色的燈開著,我就知道有貓正在死去。不過,我接出過兩隻正在照暖燈的貓到外面醫院,牠們又慢慢活了回來,一直到現在都還活著。所以,也不是說倒下去就是救不活的。貓和人類一樣有活下去的意志。

神啊,我求你。這十年我沒求過你。求可以完整的說完這一切。一個人在經歷重大事件後常會變得結巴語意不清。好像我的生命已經被那些人毁了。我感到我必需先退出。否則我會死得很慘。那些事情猛衝撞我頭腦,撞得我雙手都是汗。一個個夜晚我做惡夢來修復他們。

如果,當時知道做《今生好好愛動物》這個案子後,會被捲入這個難以脫身的角色,我會說不要,給我再多錢也不要。我不想經歷,不想看見公部門這些烏漆墨黑的東西。我一身乾淨,為何要被他們抹黑?

但是都來不及了。我已經進來了。慢慢會淡出去的。人一生的力氣、能量有限。

但是,這幾年,雖然表面看起來紛亂,但是我也很幸福。我見識了很多愛貓高手。我遇見這麼多願意幫我的人,以至我無法停下來。

我熟貓的病比人的還熟。我在意貓多過人嗎?不是。是因為牠們沒人顧。

如果那些貓狗會講話,牠們會說:「我想離開,請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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