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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永恆的金屬

「黃金若非奴僕,便是主宰。」
——賀拉斯(Horace)

2021年,一位名叫歐雷.京那普.謝特(Ole Ginnerup Schytz,這名字實在令人玩味)的金屬探測愛好者,在丹麥的一處田野挖出一批維京時代的黃金。這批黃金除了髒一點,跟1,500年前被埋入地下時簡直一模一樣。1972年在保加利亞瓦爾納古墓(Varna Necropolis)出土的珠寶也是如此,那些被埋藏了6,700年的珠串、手鐲、戒指和項鍊,至今仍完好如初。
在開羅的埃及博物館裡,展示了一副製作於4千多年前的黃金牙橋,也就是一條用來固定牙齒和假牙的金線,那東西現在裝進你嘴裡也沒問題。
沒有任何物質像黃金這般長壽,無論是鑽石、碳化鎢或氮化硼都辦不到。黃金不會腐蝕,不會生鏽朽壞,也不會隨時間分解,這使得它與其他物質截然不同。鐵會生鏽,木頭會腐爛,銀會變黑,黃金永不改變,只要不去動它,它就能永遠保持狀態,而且它的光澤永不消退——神奇吧?
儘管它恆久不變,這種極具延展性的金屬卻被塑造成幾乎任何形狀。1盎司的黃金可以拉成50英里長的金線,或用來將1,000英里長的銅線鍍金,它還可以打薄成只有1個原子厚度的金箔。但有一件事你做不到,就是毀滅它。生命或許短暫,黃金卻是永恆,真正的天長地久。
這代表所有被開採出來的黃金(估計約為21萬6千公噸)至今仍存在於世界的某個角落。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堆成邊長22公尺的立方體。試著想像一個7層樓高的方形建築,那就是全世界黃金的總量。
只要費點力氣,你可以用某些化學溶液溶解黃金,或是加入其他金屬製成合金,甚至將其氣化。但黃金依然存在。雖然理論上可以透過核反應和其他極端方式來毀滅黃金,但實際上,就像史班杜芭蕾樂團(Spandau Ballet)那首名曲所唱的:黃金是堅不可摧的。這是我們在地球上能找到最接近永生的東西。
或許正因如此,幾乎所有已知的古文明都將黃金與永恆連結在一起。埃及人相信神的血肉是由黃金鑄造,黃金能讓你安全通往來世。在希臘神話中,海克力士(Hercules)被派去摘取赫斯珀里得斯(Hesperides)的金蘋果,能賜予食用者不死之身。南美洲人則將黃金視為人與宇宙之間的橋樑,他們的想法與事實相去不遠。
黃金早在形成太陽系的星塵中就存在,今天埋藏在地殼中的黃金,跟46億年前地球形成時的狀態一模一樣。你手指上或脖子上戴的小金飾,其實比地球本身還要古老。事實上,它甚至比太陽系更古老。觸摸黃金,是你最接近觸摸永恆的時刻。
然而,世界上最著名的投資人卻不以為然。
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說:「人們從非洲或某些地方把黃金挖出來,然後我們把它熔掉,再挖另一個洞把它埋進去,然後花錢僱人站在旁邊看守。這東西毫無用處,如果火星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一頭霧水吧。」
他說得對,黃金確實什麼也沒做,它甚至不會產生利息,它只是懶洋洋地躺在那裡。我們用其他金屬來建造、切割物品或傳導,但黃金的工業用途微乎其微。它的導電性很好,但銅和銀更好,而且更便宜。黃金可以用在牙科、醫療用具和奈米科技,在太空領域的用途也越來越多——算是回到它的老家——用在太空船塗層、太空人面罩和防熱盾。但整體來說,這些用量簡直微不足道。
黃金唯一的用途是儲存和展示財富,它是高密度且有形的財富:純粹的金錢。
雖然你可能沒意識到,但我們今天依然將黃金當作金錢使用,不是作為交換價值的媒介,而是儲存價值的工具。
1850年,全球約有27%的黃金是以金幣、央行或政府儲備的形式存在;今日,即使金本位制度早已作古,「這個比例大致相同」。
地球上最強大的國家,美國,將其70%的外匯存底以黃金形式持有。5它的強大對手,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生產國,也是最大的進口國,它累積的黃金儲備(稍後會討論)可能與美國不相上下。世界各地的百姓和機構都利用黃金來儲存財富,在無數文化中,人們會用黃金作為人生重要時刻的餽贈,如出生和婚禮,因為它具有內在價值。
事實上,隨著人類生產力的提升,黃金的購買力在幾千年來也不斷增加。經濟歷史學家指出,同樣一盎司的黃金在巴比倫尼布甲尼撒王時代(King Nebuchadnezzar of Babylon)能買到350條麵包,在今日卻能買超過1,000條麵包。同樣1枚金第納爾(dinar,約1/8盎司)在7世紀《可蘭經》時代只能買到1隻羊,但現在能買到3隻羊。4到5枚奧雷金幣(aurei,約3/4盎司)在古羅馬時代能買到1件精緻的亞麻長袍,到了今天卻可以買到一大堆衣服。
1972年,0.06盎司的黃金可以買到1桶石油;到了2024年,1桶石油只需要0.02盎司的黃金,比起50年前明顯便宜許多。
房價也是如此,如果以金價計算,房價其實保持得很平穩。只有用法幣來衡量時,房價才會如此無情(且具毀滅性)地飆漲。
換句話說,1盎司黃金能買到的食物、衣物、能源和住所,跟十年前、百年前甚至千年前都一樣,有時甚至更多。黃金恆永遠,它的購買力亦如是,但現代國家貨幣卻辦不到。
由於開採困難且昂貴,黃金的供給是受限的。這與現代貨幣——全名為電子債務本位法幣——形成鮮明對比,隨著政府支出和借貸規模如氣球般膨脹,法幣的供給量每年都在倍增。
彷彿是遵循某種自然法則,黃金供給的增長率和全球人口增長率相同,大約每年3%。自1971年以來,世界人口增加了一倍多一點,黃金供給量也是。除了19世紀末淘金熱的那五十年導致人均黃金供給量增加外,這種相關性已經維持了數個世紀。
黃金還有另一種吸引力:美麗。它閃耀、發光、熠熠生輝,令人著迷且神魂顛倒。「黃金」(gold)這個字源於梵語「jval」,意為「閃耀」。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將它製成珠寶,既是為了儲存財富,也是為了炫耀我們的財富和成功。的確,在史前遊牧時代,乃至今日世界的某些地區,將財富做成首飾隨身佩戴,是保存財富最安全的方式。
宇宙賜予我們這種美麗迷人、高密度、惰性、延展性強、稀有、無用卻永恆的物質,而它唯一的用途就是錢。引用歷史學家彼得.伯恩斯坦(Peter Bernstein)的話:「沒有任何東西能總是既無用又有用。」
然而,在黃金成為官方貨幣數千年之後,20世紀初期發生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無論是英國、德國或法國政府,都沒有足夠的黃金支付戰爭費用,他們放棄黃金擔保,轉而印製所需的鈔票。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各國曾短暫嘗試恢復金本位,但都以失敗告終。金本位和國家發行貨幣這兩大主流貨幣理論發生衝突,金本位的擁護者,如英格蘭銀行行長蒙塔古.諾曼(Montagu Norman),認為黃金與財產權、人身保護令一樣,都是自由社會的重要支柱。「我們持有黃金,是因為我們不相信政府。」美國總統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在1933年如是說。這種觀點得到倫敦政經學院創始人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的附和——我很感謝他證明了人可以同時身兼喜劇劇作家和財經作家。他說:「你(作為選民)必須選擇是要相信黃金的自然穩定性,還是要信任政府官員誠實與智慧的自然穩定性……我建議你,只要資本主義還存在的一天,就投票給黃金吧。」
另一方面,包括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等人提倡法幣,認為這能讓政府對經濟有更大的控制權,並有能力操控貨幣供給。凱因斯認為人們對黃金的痴迷,屬於佛洛伊德心理學中關於性與宗教的範疇,他在一戰後留下一句名言:金本位「已是野蠻的遺跡」,而事實也證明他說得沒錯。佛洛伊德本人則將對黃金的迷戀與幼兒早期的情色幻想聯繫在一起。
不用說,凱因斯和法幣派占了上風。到了1930年代末期,歐洲大部分地區都脫離了金本位。美國也緊隨其後,但直到1971年才完全脫離,以應付福利制度和越戰帶來日益膨脹的龐大開支。
但是,如果拿黃金的普世性(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黃金有價值)及購買力和各國貨幣相比,你一定會納悶:為什麼我們今天不將它作為官方貨幣?理由非常簡單:權力。
堅守金本位的紀律,代表政府不能隨意製造金錢,或無止盡地舉債赤字。相反地,他們必須控制支出,但他們不準備這麼做,尤其是在21世紀,他們為了贏得選舉而許下太多承諾。別說是獨立貨幣了,連財政收支平衡都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西方國家的政府會變得如此龐大,看看我們的貨幣制度就知道了。當社會中某個機構擁有零成本創造貨幣的權力時,該機構無可避免地會成長至不成比例地巨大。所以在21世紀,許多社會民主國家的政府支出已接近國內生產毛額的50%,甚至更高。
許多關於黃金的爭論很快就會滑向關於政府角色的政治辯論,這是一種政治意味濃厚的金屬。支持黃金的人喜歡偏好小型政府、自由市場和個人責任,我自己就屬於這一派。那些對黃金嗤之以鼻的人,則傾向支持大型政府和國家計畫。
我曾多次主張,貨幣是社會的血液,它必須是健康的。許多事物皆以貨幣為起點:價值、道德、行為、野心、禮儀,甚至是家庭規模。貨幣必須健全且真實,而目前的貨幣兩者皆非。然而,黃金兩者兼具。共和黨前眾議員榮.保羅(Ron Paul)曾說:「因為黃金是誠實的貨幣,所以它被不誠實的人厭惡。」 正如《綠野仙蹤》(我們稍後會發現,這則故事帶有些寓言性質)給予桃樂絲的指引,或是現在是時候再次「沿著黃磚路走」。
另一方面,或許黃金的黃昏已至,正如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在其負債與貨幣史的名著《金錢關係》(The Cash Nexus)所論述的,他說,黃金的未來「主要作為珠寶」,或「存在於貨幣與金融體系原始或不穩定的地區」。黃金或許當了五千年、甚至五萬年的貨幣,但馬匹也曾是交通工具,直到汽車出現為止。
黃金的歷史不可避免地也是貨幣史,但它同時也是貪婪、痴迷與野心的歷史。黃金很美麗,很引人注目,它是財富最純粹、最精煉的形式。「黃金是宙斯之子」,古希臘抒情詩這樣寫道,「蛀蟲或鐵鏽皆無法吞噬它;但人類的心智卻被這至高無上的財富所吞噬。」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愛迪生說黃金是「撒旦的發明」。財富,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情緒,會讓人做出奇怪的事情。
黃金會讓人做出最輝煌、最勇敢、最富創造力、也最可怕的惡行。「被黃金沖昏頭的人比被愛情沖昏頭的人還多。」據說這句話出自班傑明.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凡是涉及黃金之處,情緒往往戰勝邏輯。即使在今日的市場中,它仍是一種投機資產,其價格受貪婪和恐懼驅使,而非基本面的生產數字。
它的微光吸引人跨越海洋、穿過大陸,進入未知地域;它誘惑了伊阿宋與阿爾戈英雄(Jason and the Argonauts),亞歷山大大帝,凱撒、達伽瑪(da Gama)、科特斯(Cortés)、皮薩羅(Pizarro)和羅利(Raleigh)。為了追尋黃金,輝煌的新文明得以誕生,但奴隸制、戰爭、欺詐、死亡和毀滅也隨之而來。歷史學家西西里的狄奧多羅斯(Diodorus Siculus)在描述古埃及金礦時寫道:「對於病患、殘疾、老人或孱弱的婦女,沒有絲毫憐憫或放鬆,所有人都被迫勞動直至死去,在苦役的悲慘中耗盡生命。」他的描述也能適用於今日非洲許多非法礦坑。
英國評論家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曾講過一個故事:一個人登船時帶著他所有錢財,也就是一袋金幣,航行幾天後,一場可怕的風暴來襲。「棄船!」有人大喊。這個人把錢袋綁在腰上,跳入海中,結果直沉海底。拉斯金問道:「那麼,當他下沉時,是他擁有了黃金?還是黃金占有了他?」
正如中國諺語所說:「守財奴非金之主,乃金之奴。」
黃金或許是一種死物,惰性,不變,沒有生命,但它對人性的掌控永不消退。在文明初始之前,它就裝飾著我們,作為金錢,它支撐了後來的經濟。對它的渴望推動人類前進,成為追尋與征服、探索與發現的主要動力。從垂死恆星的核心起源,到今日現代金融機器下的寂靜存在,黃金見證了一切。這位沉默的目擊者到底有多少祕密?這本書將講述黃金的故事,它將揭開那些在無情追逐這項古老資產的過程中,形塑我們世界的陰謀、詭計與力量。即使在當今數位時代,黃金依然掌握巨大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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