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試閱】
▋海洋勢力與大陸勢力的攻防戰
一場壯闊的「打地鼠」遊戲
美國之所以放棄長期堅持的「不干涉主義」,決然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因為:德國差一點就要征服整個歐洲大陸了。
在一戰之前,歐亞大陸的「勢力均衡」操盤手一直是英國。正因為有英國在前面頂著,美國才能安穩地當個旁觀者,不需要插手大陸的政治渾水。然而,一戰爆發了。德國的實力急速膨脹,而英國的國力相對衰退,光靠歐洲大陸上的「反德同盟」,已經無法壓制德國。一戰爆發後,德國擊敗了俄羅斯,眼看就要擊潰法國,即將完全掌控歐洲大陸,屆時英國以至於美國,都將失去登陸歐洲的立足點,再也難以反攻。因此,美國只能選擇參戰,阻止德國稱霸大陸 。
同樣的局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又上演了一次。起初,美國寄望英法能阻擋德國的攻勢,但現實是:法國投降、英國瀕臨崩潰、蘇聯也被德國壓著打。「德國稱霸歐洲」,幾乎已成定局。在東亞,情況也一樣危急,日本將中國逼到了投降邊緣,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迅速擴展日本在亞洲的勢力範圍。雖然美國從初期就開始向中國、蘇聯和歐洲盟國提供軍事物資,但僅僅是後勤支援已經不足以遏制德日兩國強大的攻勢。於是,以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為契機,美國決定參戰。美國的介入成功扭轉了劣勢,最終阻止了德國與日本稱霸大陸的野心。
就在戰爭最激烈的一九四二年,美國地緣政治學家斯皮克曼提出:即便美國贏得了戰爭,戰後也絕不能從大陸撤手,必須持續介入,因為戰後局勢將會翻轉──蘇聯將擁有壓倒性的力量,成為新的「潛在霸權國」。如果沒有美國的支援,歐亞大陸其他國家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這意味著,「調節歐亞大陸勢力均衡」的關鍵角色,將從英國轉移到美國。 斯皮克曼將英國與歐洲大陸的關係,套用到美國與歐亞大陸的關係上,他疾呼:「就像當年英國與歐洲諸國合作來壓制潛在霸權國一樣,美國也必須與歐亞諸國(包括英國、法國,甚至德國、日本)合作,聯手封鎖蘇聯。」否則蘇聯將掌握歐亞大陸龐大的人口與資源,進而建立強大的海軍,跨越太平洋與大西洋,直接威脅美國本土。
對於麥金德或斯皮克曼這樣的地緣政治學者來說,他們關心的只有兩件事:誰是大陸上的第一強國?還有,誰是需要被支援的第二強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這就是為什麼斯皮克曼能在二戰期間日本與德國最強盛、且是美國死敵的時候,冷靜地提出:「現在我們要支持蘇聯去封鎖日德;但一旦成功,我們接下來就得與日德合作,去封鎖蘇聯。」在那個全世界都高喊「打倒日德」的狂熱時期,提出這種「將來要與敵人合作」的觀點,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洞察力。當時幾乎沒有學者敢附和,但戰後的歷史發展,完全印證了斯皮克曼的預言 。
在美國眼裡,所有的地鼠(潛在霸權國)都長一樣,美國不會挑選特定的地鼠來打。規則只有一個:誰從「歐亞大陸」這個洞口探出頭來,而且冒得最高,美國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它敲回去。先探出頭的德國被敲下去了,下一個冒出來的是蘇聯,那就打蘇聯,現在則輪到中國。對美國來說,沒有永恆的敵人或朋友,只要你冒出頭來威脅到均衡,美國就會動手。如果哪天中國真的被打回去了,美國的槌子,就會轉向下一隻冒出頭的地鼠。
海洋勢力VS.大陸勢力:一場永無止境的宿命對決
我們已經以英國和美國為例,探討了歷史上「海洋國家聯盟」與「大陸國家」的對抗結構。回顧一下二十世紀以來的大國博弈,我們會發現世界史的主軸,始終是「海洋勢力」與「大陸勢力」的鬥爭。
讓我們重新整理一下這張大國之間的對戰表:
第一次世界大戰
大陸潛在霸權國:德國
海洋國家聯盟:英國、美國、日本+大陸國家(法國、俄羅斯)
第二次世界大戰
大陸潛在霸權國:德國、日本
海洋國家聯盟:美國、英國+大陸國家(法國、俄羅斯)
冷戰
大陸潛在霸權:蘇聯
海洋國家聯盟:美國、英國、日本+大陸國家(法國、西德)
☆圖表1-13 美國的勢力均衡操縱術☆
基本結構就是:當有一個「潛在霸權國」想制霸歐亞大陸時,海洋國家就會拉攏其他大陸國家組成「抗衡聯盟」,聯手阻止它。歷史課本常告訴我們: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協約國 vs. 同盟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是「軸心國 vs. 同盟國」;冷戰時期是「社會主義 vs. 資本主義」、「獨裁 vs. 民主」,以至於我們現在都習慣用思想或意識形態的二元對立來解釋歷史。但是,這是一個盲點。無論是兩次大戰還是冷戰,甚至是更早之前的戰爭,剝去意識形態的外皮,骨子裡全都是「海洋勢力對抗大陸勢力」的二元對立──政治體制會變,思想潮流會變,但海洋與大陸的對立結構,是永恆不變的。
這個結構到了今天,依然沒有改變。作為最強的海洋國家,美國最在意的就是歐亞大陸的「勢力均衡」,不容許任何一個大陸國家,獨自強大到足以支配整個歐亞大陸。過去英國是大陸勢力均衡的操盤手,經過一戰與二戰的摧殘後,英國實力相對衰退,轉由美國接下此重任,接連封鎖了德國、日本、蘇聯稱霸大陸的野心。
而現在,大陸上最強的國家是中國。中國不僅在東亞地區積極擴張海上勢力,更透過「一帶一路」政策滲透歐亞大陸的其他國家。對此,美國則拉攏中國周邊國家構築同盟網,試圖壓制中國的崛起。請注意,美國對抗中國,絕不僅僅是因為「中國是獨裁國家」、「中國侵犯人權」或是「經濟上的競爭對手」,真正的理由是:中國是一個強大到足以制霸歐亞大陸的「潛在霸權國」。 驅動美國行動的根本原因,並非正義感,而是一種「如果不維持大陸的勢力均衡,自己就無法生存」的國家防衛本能。
美國最害怕的,就是中國變得跟自己一樣,也就是完全支配自己所在的大陸,並擁有干涉其他大陸的能力。美國自建國以來,逐步排除了其他列強在南北美洲的軍事據點與影響力,確立了在美洲大陸的霸權。正因為後院絕對安全,美國才有餘裕跨越海洋,去干涉遙遠的歐亞大陸。
美國絕不希望中國也實現這一點。
如果任由中國繼續擴張勢力,中國將迫使歐亞大陸多數國家從屬,將美國的同盟網與軍事基地逐出亞洲,進而支配整個歐亞大陸。接著,中國將利用大陸資源建立強大的海軍,中國艦隊將跨越太平洋,在美國周邊建立軍事基地,甚至在美洲大陸扶植反美政權……這是美國的惡夢。為了避免這個未來成真,美國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中國。
PART 5 一定要掌握的重點!
★ 在地緣政治中,世界分為兩個部分──巨大的「歐亞大陸」,以及漂浮在周圍的「離岸島嶼」。
★ 歐亞大陸擁有豐富的人口、資源與工業實力,能孕育出足以征服世界的「霸權國」。
★ 為了不讓潛在霸權國在完全支配歐亞大陸後,跨海攻打周邊島嶼,海洋國家必須從外部操縱「勢力均衡」,壓制大陸強權的崛起。
★ 古典地緣政治學將世界局勢詮釋為兩種地緣力量的抗衡:意圖稱霸歐亞大陸的「大陸勢力」,以及試圖從外圍進行封鎖與制衡的「海洋勢力」。
★ 美國是唯一位於歐亞大陸之外的超級大國,透過在外部操縱歐亞諸國(日、英、法、德)與大陸勢力(中、俄)之間的平衡,促成了現代世界局勢的基本型態。
▋台灣的地緣戰略重要性
美中博弈的決勝點──台灣
中國若想突破第一島鏈,沒有任何島嶼比台灣更關鍵。從地理位置來看,台灣幾乎位於中國沿岸的正中央,是距離中國本土最近的主要陸地。中國沿海北部港口出發的船隻,多數必須穿越台灣海峽才能進入南海,因此台灣之於中國,正如古巴之於美國,皆處於其門戶的要衝位置。此外,台灣同時扼守著台灣海峽與呂宋海峽兩大重要航道,若落入外國勢力之手,將對中國的國防安全構成嚴峻威脅。這也是為何美國與日本長期為台灣提供軍事支援,對中國而言不僅是芒刺在背,更是極具挑釁性的戰略行動。
反過來說,如果中國將台灣收入囊中,便能一舉突破第一島鏈的封鎖。台灣東岸直接面向太平洋,只要在此設置海軍基地,中國艦隊就能安全地進入太平洋。如前所述,目前中國為了不被美軍偵察,必須繞經巴士海峽與宮古海峽,但一旦擁有台灣,就完全不必顧慮了。但對美國而言,這樣無異於「海上萬里長城」的正中央被鑿開了一個大洞,讓「遊牧民族」可以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若中國成功併吞台灣,美中勢力範圍的界線將迅速退至第二島鏈(包括伊豆群島、小笠原群島、關島、塞班島、巴布亞紐幾內亞),而美軍要守住第一島鏈上的其他基地(如沖繩與菲律賓)也將更加困難。
中國認為「出兵台灣有倫理上的正當性」
中國解放軍大校劉明福,是「中國夢」的主要倡導者之一,據說連習近平也深受其思想影響,他主張「統一高於和平」,甚至認為「以武力統一台灣在倫理上是站得住腳的」。對於台灣問題,美國一再強調「和平解決」、「和平統一」,反對任何形式的武力行動。16然而在劉明福看來:「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特別是美國,都沒有資格在台灣問題上進行說教。」他的論據是基於美國自身的歷史先例:十九世紀中期的美國南北戰爭。當時,主張廢除奴隸制度的林肯當選美國總統,引發一向以奴隸制發展產業的南方各州強烈反對,進而宣布脫離聯邦獨立,並成立「美利堅聯盟國」。對此,北方(美利堅合眾國)從一開始就摒棄了和平解決的可能,最終以武力維持了國家統一,因為在他們看來,「統一比和平更為神聖」。因此在劉明福眼中,台灣就是中國版的美利堅聯盟國,而佔據大陸北方的中國,不過是在重演美國當年的所作所為罷了。元末明初的中國古典小說名著《三國演義》,開篇首句便是: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17
在劉明福與許多中國戰略思維者的眼中,這句話揭示了中國歷史數千年來的循環宿命──不斷分裂與統一的交替。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即將在二〇四九年迎來建國百年,中國必然要在那之前完成「再次合一」的使命,這被視為歷史與中華民族命運的必然延續。
日本:台海戰役的「關鍵變數」
那麼,如果中國真的使用武力統一台灣,將會如何發動進攻呢?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於二〇二三年進行了台海戰爭兵棋推演,模擬「若中國攻打台灣,戰況將如何演變」。根據推演結果,中國首先會以軍事演習為名,在台灣對岸集結登陸部隊與戰機,並同時部署艦艇與潛艦封鎖台灣周邊海域。中國假借「軍事演習」之名,目的是欺瞞美國,爭取時間延緩美軍介入。一旦部署完成,中國便會向台灣發動大規模飛彈攻擊,瞄準台灣的海軍、空軍與防空系統,意圖在短時間內癱瘓台灣的防衛能力。
當日本察覺中國的攻擊後,便會允許美國使用駐日美軍基地進行反擊,對此,中國會立即以飛彈攻擊日美軍基地與關島,試圖在美國空軍尚未完全起飛前將其大部分摧毀。由於中國戰機性能不及美軍,因此必須搶在美軍進入戰鬥態勢前儘量消滅其航空戰力,奪取制空權。
☆圖表3-13 中國入侵台灣的過程☆
在確保台灣海峽的空中優勢後,中國軍隊會在防守較為薄弱的台灣南部登陸,並迅速占領港口與機場,以便利用民間運輸船與民航機輸送兵力。
同時,中國會從本土出動戰機與轟炸機,掩護登陸部隊在台灣向北推進;美軍則會從中國制空範圍外,發射長程飛彈攻擊中國的運輸艦與護衛艦,並與日本自衛隊一同派遣潛艦在水下攻擊橫渡的中國艦艇,削弱中國的補給線。推演結果顯示,儘管最終約有三萬名中國解放軍成功登陸台灣,但由於美國的反擊、補給受阻,中國難以進一步推進,最終無法成功占領臺灣。
分析報告指出,即便戰爭結果為台灣一方勝利,但參戰各方也難逃重創:台灣將有三千五百人傷亡,海軍與空軍幾乎全毀;中國將損失艦艇一百三十八艘,兩萬兩千人傷亡;日本將損失艦艇二十六艘;美國則折損包括兩艘航空母艦在內共二十艘軍艦,並有一萬人傷亡。
報告中特別指出,決定戰局成敗的關鍵在於:日本是否允許美軍使用駐日基地,也就是「日本是否參戰」。若日本選擇中立,便會拒絕駐日美軍出動,而周邊國家也可能會有其他的戰略顧慮而拒絕增援,例如菲律賓可能會擔心自身戰力與中國差距懸殊不願參戰,而韓國則顧慮北韓可能趁亂採取行動,必須將兵力留在本土防禦,而拒絕派兵支援。如此一來,美國只能依賴遠在太平洋的關島基地。
然而若從遙遠的關島出發,美軍戰機必須裝載空中加油機,才能有足夠的燃料來執行任務,這將壓縮原本用來攜帶長程飛彈的機腹空間,導致失去遠程攻擊能力的戰機,無法對中國艦艇進行有效的空中打擊。在這種情況下,儘管美軍潛艇還是能摧毀三分之一的中國登陸部隊,仍難以切斷中國的空中補給線。為了扭轉局勢,美國將會派遣兩艘航空母艦、二十九艘神盾艦、十艘攻擊型核潛艦投入戰場,但在失去制空權的情況下,其中大部分艦艇會在途中被擊沉。最終兵推結果顯示,美軍將損失四艘航母、四十三艘神盾艦、十五艘核潛艦,並且未能阻止中國併吞台灣。
由此可見,「日本是否參戰」是台海戰爭的關鍵。當然,現實中日本不太可能拒絕參戰,即使戰爭初期可能試圖保持中立,但當美軍損失擴大、戰局惡化時,也難以繼續袖手旁觀。正如美國將沖繩稱為「太平洋的基石」一樣,只要緊鄰的台灣爆發衝突,勢必也會影響日本的國家安全和利益,迫使其參戰。
不過,「中國戰敗」並不等於「世界安全」。即使美、日、台最終成功守住台灣,代價也必定極為慘烈,特別是美國將遭受二戰後最大規模的戰力損失,復原可能需要數十年時間。這極可能破壞歐亞大陸的勢力均衡,美國的衰弱會削弱海洋勢力的影響力,導致與大陸勢力之間的均勢,像骨牌效應一樣連鎖崩塌:例如美國在北約投入的軍事支援減少後,俄羅斯便藉機在東歐擴張;伊朗在中東的勢力可能會急遽膨脹;北韓甚至可能伺機進攻南韓;而德國等歐洲大國,也可能會因為安全焦慮增強軍備,重新引發與英、法的安全困境,最終動搖北約的團結。一旦全球勢力的天秤嚴重傾斜,即使美國最終得以重建軍力,屆時世界秩序可能早已陷入無法挽回的混亂。
▋海洋勢力與大陸勢力的攻防戰
一場壯闊的「打地鼠」遊戲
美國之所以放棄長期堅持的「不干涉主義」,決然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因為:德國差一點就要征服整個歐洲大陸了。
在一戰之前,歐亞大陸的「勢力均衡」操盤手一直是英國。正因為有英國在前面頂著,美國才能安穩地當個旁觀者,不需要插手大陸的政治渾水。然而,一戰爆發了。德國的實力急速膨脹,而英國的國力相對衰退,光靠歐洲大陸上的「反德同盟」,已經無法壓制德國。一戰爆發後,德國擊敗了俄羅斯,眼看就要擊潰法國,即將完全掌控歐洲大陸,屆時英國以至於美國,都將失去登陸歐洲的立足點,再也難以反攻。因此,美國只能選擇參戰,阻止德國稱霸大陸 。
同樣的局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又上演了一次。起初,美國寄望英法能阻擋德國的攻勢,但現實是:法國投降、英國瀕臨崩潰、蘇聯也被德國壓著打。「德國稱霸歐洲」,幾乎已成定局。在東亞,情況也一樣危急,日本將中國逼到了投降邊緣,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迅速擴展日本在亞洲的勢力範圍。雖然美國從初期就開始向中國、蘇聯和歐洲盟國提供軍事物資,但僅僅是後勤支援已經不足以遏制德日兩國強大的攻勢。於是,以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為契機,美國決定參戰。美國的介入成功扭轉了劣勢,最終阻止了德國與日本稱霸大陸的野心。
就在戰爭最激烈的一九四二年,美國地緣政治學家斯皮克曼提出:即便美國贏得了戰爭,戰後也絕不能從大陸撤手,必須持續介入,因為戰後局勢將會翻轉──蘇聯將擁有壓倒性的力量,成為新的「潛在霸權國」。如果沒有美國的支援,歐亞大陸其他國家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這意味著,「調節歐亞大陸勢力均衡」的關鍵角色,將從英國轉移到美國。 斯皮克曼將英國與歐洲大陸的關係,套用到美國與歐亞大陸的關係上,他疾呼:「就像當年英國與歐洲諸國合作來壓制潛在霸權國一樣,美國也必須與歐亞諸國(包括英國、法國,甚至德國、日本)合作,聯手封鎖蘇聯。」否則蘇聯將掌握歐亞大陸龐大的人口與資源,進而建立強大的海軍,跨越太平洋與大西洋,直接威脅美國本土。
對於麥金德或斯皮克曼這樣的地緣政治學者來說,他們關心的只有兩件事:誰是大陸上的第一強國?還有,誰是需要被支援的第二強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這就是為什麼斯皮克曼能在二戰期間日本與德國最強盛、且是美國死敵的時候,冷靜地提出:「現在我們要支持蘇聯去封鎖日德;但一旦成功,我們接下來就得與日德合作,去封鎖蘇聯。」在那個全世界都高喊「打倒日德」的狂熱時期,提出這種「將來要與敵人合作」的觀點,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洞察力。當時幾乎沒有學者敢附和,但戰後的歷史發展,完全印證了斯皮克曼的預言 。
在美國眼裡,所有的地鼠(潛在霸權國)都長一樣,美國不會挑選特定的地鼠來打。規則只有一個:誰從「歐亞大陸」這個洞口探出頭來,而且冒得最高,美國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它敲回去。先探出頭的德國被敲下去了,下一個冒出來的是蘇聯,那就打蘇聯,現在則輪到中國。對美國來說,沒有永恆的敵人或朋友,只要你冒出頭來威脅到均衡,美國就會動手。如果哪天中國真的被打回去了,美國的槌子,就會轉向下一隻冒出頭的地鼠。
海洋勢力VS.大陸勢力:一場永無止境的宿命對決
我們已經以英國和美國為例,探討了歷史上「海洋國家聯盟」與「大陸國家」的對抗結構。回顧一下二十世紀以來的大國博弈,我們會發現世界史的主軸,始終是「海洋勢力」與「大陸勢力」的鬥爭。
讓我們重新整理一下這張大國之間的對戰表:
第一次世界大戰
大陸潛在霸權國:德國
海洋國家聯盟:英國、美國、日本+大陸國家(法國、俄羅斯)
第二次世界大戰
大陸潛在霸權國:德國、日本
海洋國家聯盟:美國、英國+大陸國家(法國、俄羅斯)
冷戰
大陸潛在霸權:蘇聯
海洋國家聯盟:美國、英國、日本+大陸國家(法國、西德)
☆圖表1-13 美國的勢力均衡操縱術☆
基本結構就是:當有一個「潛在霸權國」想制霸歐亞大陸時,海洋國家就會拉攏其他大陸國家組成「抗衡聯盟」,聯手阻止它。歷史課本常告訴我們: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協約國 vs. 同盟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是「軸心國 vs. 同盟國」;冷戰時期是「社會主義 vs. 資本主義」、「獨裁 vs. 民主」,以至於我們現在都習慣用思想或意識形態的二元對立來解釋歷史。但是,這是一個盲點。無論是兩次大戰還是冷戰,甚至是更早之前的戰爭,剝去意識形態的外皮,骨子裡全都是「海洋勢力對抗大陸勢力」的二元對立──政治體制會變,思想潮流會變,但海洋與大陸的對立結構,是永恆不變的。
這個結構到了今天,依然沒有改變。作為最強的海洋國家,美國最在意的就是歐亞大陸的「勢力均衡」,不容許任何一個大陸國家,獨自強大到足以支配整個歐亞大陸。過去英國是大陸勢力均衡的操盤手,經過一戰與二戰的摧殘後,英國實力相對衰退,轉由美國接下此重任,接連封鎖了德國、日本、蘇聯稱霸大陸的野心。
而現在,大陸上最強的國家是中國。中國不僅在東亞地區積極擴張海上勢力,更透過「一帶一路」政策滲透歐亞大陸的其他國家。對此,美國則拉攏中國周邊國家構築同盟網,試圖壓制中國的崛起。請注意,美國對抗中國,絕不僅僅是因為「中國是獨裁國家」、「中國侵犯人權」或是「經濟上的競爭對手」,真正的理由是:中國是一個強大到足以制霸歐亞大陸的「潛在霸權國」。 驅動美國行動的根本原因,並非正義感,而是一種「如果不維持大陸的勢力均衡,自己就無法生存」的國家防衛本能。
美國最害怕的,就是中國變得跟自己一樣,也就是完全支配自己所在的大陸,並擁有干涉其他大陸的能力。美國自建國以來,逐步排除了其他列強在南北美洲的軍事據點與影響力,確立了在美洲大陸的霸權。正因為後院絕對安全,美國才有餘裕跨越海洋,去干涉遙遠的歐亞大陸。
美國絕不希望中國也實現這一點。
如果任由中國繼續擴張勢力,中國將迫使歐亞大陸多數國家從屬,將美國的同盟網與軍事基地逐出亞洲,進而支配整個歐亞大陸。接著,中國將利用大陸資源建立強大的海軍,中國艦隊將跨越太平洋,在美國周邊建立軍事基地,甚至在美洲大陸扶植反美政權……這是美國的惡夢。為了避免這個未來成真,美國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中國。
PART 5 一定要掌握的重點!
★ 在地緣政治中,世界分為兩個部分──巨大的「歐亞大陸」,以及漂浮在周圍的「離岸島嶼」。
★ 歐亞大陸擁有豐富的人口、資源與工業實力,能孕育出足以征服世界的「霸權國」。
★ 為了不讓潛在霸權國在完全支配歐亞大陸後,跨海攻打周邊島嶼,海洋國家必須從外部操縱「勢力均衡」,壓制大陸強權的崛起。
★ 古典地緣政治學將世界局勢詮釋為兩種地緣力量的抗衡:意圖稱霸歐亞大陸的「大陸勢力」,以及試圖從外圍進行封鎖與制衡的「海洋勢力」。
★ 美國是唯一位於歐亞大陸之外的超級大國,透過在外部操縱歐亞諸國(日、英、法、德)與大陸勢力(中、俄)之間的平衡,促成了現代世界局勢的基本型態。
▋台灣的地緣戰略重要性
美中博弈的決勝點──台灣
中國若想突破第一島鏈,沒有任何島嶼比台灣更關鍵。從地理位置來看,台灣幾乎位於中國沿岸的正中央,是距離中國本土最近的主要陸地。中國沿海北部港口出發的船隻,多數必須穿越台灣海峽才能進入南海,因此台灣之於中國,正如古巴之於美國,皆處於其門戶的要衝位置。此外,台灣同時扼守著台灣海峽與呂宋海峽兩大重要航道,若落入外國勢力之手,將對中國的國防安全構成嚴峻威脅。這也是為何美國與日本長期為台灣提供軍事支援,對中國而言不僅是芒刺在背,更是極具挑釁性的戰略行動。
反過來說,如果中國將台灣收入囊中,便能一舉突破第一島鏈的封鎖。台灣東岸直接面向太平洋,只要在此設置海軍基地,中國艦隊就能安全地進入太平洋。如前所述,目前中國為了不被美軍偵察,必須繞經巴士海峽與宮古海峽,但一旦擁有台灣,就完全不必顧慮了。但對美國而言,這樣無異於「海上萬里長城」的正中央被鑿開了一個大洞,讓「遊牧民族」可以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若中國成功併吞台灣,美中勢力範圍的界線將迅速退至第二島鏈(包括伊豆群島、小笠原群島、關島、塞班島、巴布亞紐幾內亞),而美軍要守住第一島鏈上的其他基地(如沖繩與菲律賓)也將更加困難。
中國認為「出兵台灣有倫理上的正當性」
中國解放軍大校劉明福,是「中國夢」的主要倡導者之一,據說連習近平也深受其思想影響,他主張「統一高於和平」,甚至認為「以武力統一台灣在倫理上是站得住腳的」。對於台灣問題,美國一再強調「和平解決」、「和平統一」,反對任何形式的武力行動。16然而在劉明福看來:「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特別是美國,都沒有資格在台灣問題上進行說教。」他的論據是基於美國自身的歷史先例:十九世紀中期的美國南北戰爭。當時,主張廢除奴隸制度的林肯當選美國總統,引發一向以奴隸制發展產業的南方各州強烈反對,進而宣布脫離聯邦獨立,並成立「美利堅聯盟國」。對此,北方(美利堅合眾國)從一開始就摒棄了和平解決的可能,最終以武力維持了國家統一,因為在他們看來,「統一比和平更為神聖」。因此在劉明福眼中,台灣就是中國版的美利堅聯盟國,而佔據大陸北方的中國,不過是在重演美國當年的所作所為罷了。元末明初的中國古典小說名著《三國演義》,開篇首句便是: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17
在劉明福與許多中國戰略思維者的眼中,這句話揭示了中國歷史數千年來的循環宿命──不斷分裂與統一的交替。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即將在二〇四九年迎來建國百年,中國必然要在那之前完成「再次合一」的使命,這被視為歷史與中華民族命運的必然延續。
日本:台海戰役的「關鍵變數」
那麼,如果中國真的使用武力統一台灣,將會如何發動進攻呢?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於二〇二三年進行了台海戰爭兵棋推演,模擬「若中國攻打台灣,戰況將如何演變」。根據推演結果,中國首先會以軍事演習為名,在台灣對岸集結登陸部隊與戰機,並同時部署艦艇與潛艦封鎖台灣周邊海域。中國假借「軍事演習」之名,目的是欺瞞美國,爭取時間延緩美軍介入。一旦部署完成,中國便會向台灣發動大規模飛彈攻擊,瞄準台灣的海軍、空軍與防空系統,意圖在短時間內癱瘓台灣的防衛能力。
當日本察覺中國的攻擊後,便會允許美國使用駐日美軍基地進行反擊,對此,中國會立即以飛彈攻擊日美軍基地與關島,試圖在美國空軍尚未完全起飛前將其大部分摧毀。由於中國戰機性能不及美軍,因此必須搶在美軍進入戰鬥態勢前儘量消滅其航空戰力,奪取制空權。
☆圖表3-13 中國入侵台灣的過程☆
在確保台灣海峽的空中優勢後,中國軍隊會在防守較為薄弱的台灣南部登陸,並迅速占領港口與機場,以便利用民間運輸船與民航機輸送兵力。
同時,中國會從本土出動戰機與轟炸機,掩護登陸部隊在台灣向北推進;美軍則會從中國制空範圍外,發射長程飛彈攻擊中國的運輸艦與護衛艦,並與日本自衛隊一同派遣潛艦在水下攻擊橫渡的中國艦艇,削弱中國的補給線。推演結果顯示,儘管最終約有三萬名中國解放軍成功登陸台灣,但由於美國的反擊、補給受阻,中國難以進一步推進,最終無法成功占領臺灣。
分析報告指出,即便戰爭結果為台灣一方勝利,但參戰各方也難逃重創:台灣將有三千五百人傷亡,海軍與空軍幾乎全毀;中國將損失艦艇一百三十八艘,兩萬兩千人傷亡;日本將損失艦艇二十六艘;美國則折損包括兩艘航空母艦在內共二十艘軍艦,並有一萬人傷亡。
報告中特別指出,決定戰局成敗的關鍵在於:日本是否允許美軍使用駐日基地,也就是「日本是否參戰」。若日本選擇中立,便會拒絕駐日美軍出動,而周邊國家也可能會有其他的戰略顧慮而拒絕增援,例如菲律賓可能會擔心自身戰力與中國差距懸殊不願參戰,而韓國則顧慮北韓可能趁亂採取行動,必須將兵力留在本土防禦,而拒絕派兵支援。如此一來,美國只能依賴遠在太平洋的關島基地。
然而若從遙遠的關島出發,美軍戰機必須裝載空中加油機,才能有足夠的燃料來執行任務,這將壓縮原本用來攜帶長程飛彈的機腹空間,導致失去遠程攻擊能力的戰機,無法對中國艦艇進行有效的空中打擊。在這種情況下,儘管美軍潛艇還是能摧毀三分之一的中國登陸部隊,仍難以切斷中國的空中補給線。為了扭轉局勢,美國將會派遣兩艘航空母艦、二十九艘神盾艦、十艘攻擊型核潛艦投入戰場,但在失去制空權的情況下,其中大部分艦艇會在途中被擊沉。最終兵推結果顯示,美軍將損失四艘航母、四十三艘神盾艦、十五艘核潛艦,並且未能阻止中國併吞台灣。
由此可見,「日本是否參戰」是台海戰爭的關鍵。當然,現實中日本不太可能拒絕參戰,即使戰爭初期可能試圖保持中立,但當美軍損失擴大、戰局惡化時,也難以繼續袖手旁觀。正如美國將沖繩稱為「太平洋的基石」一樣,只要緊鄰的台灣爆發衝突,勢必也會影響日本的國家安全和利益,迫使其參戰。
不過,「中國戰敗」並不等於「世界安全」。即使美、日、台最終成功守住台灣,代價也必定極為慘烈,特別是美國將遭受二戰後最大規模的戰力損失,復原可能需要數十年時間。這極可能破壞歐亞大陸的勢力均衡,美國的衰弱會削弱海洋勢力的影響力,導致與大陸勢力之間的均勢,像骨牌效應一樣連鎖崩塌:例如美國在北約投入的軍事支援減少後,俄羅斯便藉機在東歐擴張;伊朗在中東的勢力可能會急遽膨脹;北韓甚至可能伺機進攻南韓;而德國等歐洲大國,也可能會因為安全焦慮增強軍備,重新引發與英、法的安全困境,最終動搖北約的團結。一旦全球勢力的天秤嚴重傾斜,即使美國最終得以重建軍力,屆時世界秩序可能早已陷入無法挽回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