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行：人類最後的停頓
龍應台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坦白一件事。
站在這裡談論人工智慧與戰爭，我非常忐忑。我不是電腦科學家，也不是軍事戰略家；我對人工智慧複雜的技術架構，沒有任何專業可言。我只是一名寫作者。唯一的「資格」大概僅只是，寫作的我，這一生始終如一地關心一件事，那就是：人性的脆弱。
之所以選擇談這個題目，不是因為我知道答案，而是因為，我擔心。我擔心，在人類一心一意往科技全速飛奔的時代，我們會不會有一天，不再追問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而當我們停止追問時，人性本身又會進入什麼狀態？
而這份擔心，對我而言，並不是抽象的。
我的家鄉是台灣。
這個家鄉，國際媒體常把它貼標籤為「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而身為走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我自然而然承載著一種無聲無息的、沉默的負擔，知道，這個標籤，不是虛妄的。當你所愛的家人、朋友，以及你眷戀的一條條街道，都長年籠罩在戰爭可能爆發的陰影之下，你便沒有事不關己的奢侈權利了。你即便安靜，也背負著一種分外的沉重，不經意就會思索：下一場戰爭，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發生？
戰國
2500年前，有一個人，背著一只木箱，離開了魯國。
那時的魯國，大約就是今日中國的山東一帶。
這個人，既不是戴著徽章的將軍，也不是奉著王命的大臣。他是一位哲學家，一位工程師。在那個烽火連天、代代殺戮的時代裡，他終其一生，專心做一件事——說服國君不要發動戰爭。
戰國時代，大約自西元前5世紀開始，直到西元前221年的中國統一，歷時大約250年。中央權威——周王室，早已崩解，中原大地四分五裂。殺伐兼併到高峰的時候，中國由七個完全自主的國家彼此對峙——各有各的貨幣、軍隊、官僚體系、律法制度與外交政策。有些為了霸權，有些為了生存，戰爭經年累月，國土不是擴張就是被吞併。那250年間，戰爭不是偶爾發生的、暫停了日常生活的事件；戰爭，就是日常生活。
曹操是這麼描述數百年兵火摧殘後的中國大地：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曹操〈蒿里行〉）
讓我們把時間快轉到21世紀，你和我生活的此刻。
2015年，習近平宣布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自1950年代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改革——火箭軍和太空軍成立，國防指揮體系全面重設。改革的目標明確，就是在2035年之前，中國要建成世界一流軍隊，足以同時在海上、陸地、空中、太空，以及網路空間作戰。許多觀察者稱之為中國軍事的一場革命。
確實如此。只是，這並不是第一次。
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軍事革命，早在24個世紀之前的戰國時代，就已經發生。而且，那一次的變革，比今天更迅速，也更徹底。
由馬匹組成的戰車不再是戰場主力。取而代之的是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徵兵而來的步兵軍團。西元前260年的長平之戰，雙方投入兵力超過百萬。40萬步兵遭到坑殺。直到今天，考古工作者仍舊持續找到那些巨大的埋骨坑。
同一個時代，弩的出現，改變了整個戰爭。一個沒有受過任何訓練的農民，只要學會操作弩機，就可以射殺一個全副武裝、沙場歷盡的貴族武士。
用今天的語言來說，這叫做「不對稱作戰」。
尤其是在攻城戰中，軍事競爭開始迅速演變成一種工程科技的競賽。
是在這樣的時代裡，墨子出現了。他的同代人，是給了我們政治哲學和治國之道的孔子，是追問宇宙存在運行邏輯和辯證法則的老子。而墨子，藍領階級，穿著草鞋，奔走於途，一步一步走向各國宮廷，只為了去說服那些正在準備開戰的君王，停頓他們的軍隊。
楚國的惠王，正在積極兼併周邊的小國。下一個目標，就是宋國。他對這場戰爭信心十足，因為，他延攬到天下最傑出的工程師、發明家——公輸般。
十日之行
公輸般，可不是個普通工匠。他在自己的時代裡，就已經是一位傳奇人物。發明的榮耀歸於他的，包括鋸子、石磨、車軸的輪軸銷，還有我自己到今天都使用的「魯班尺」。更令人驚嘆的是，他還曾製作一隻飛行木鳥。那是一種機械飛行器，據說能在天空中飛行3天。2500年過去了，到今天，中國與台灣許多木匠、建築匠人在動工之前，都會焚香祭拜公輸班。也就是說，那個讓木頭飛起來的人，2000多年了，從來不曾真正地離開過工坊。
而如今，楚王把這位時代最傑出的工程師，請來替自己打造攻城武器。當今世最卓越的技術，開始服務於戰爭的時候，楚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宋國城牆終將被他拿下。勝利不是一種願望，而是一種計算。
就在這個時候，墨子來了。
他整整走了10天。
我們得記得，墨子所處的，不是一個和平日子偶爾被戰爭打斷的時代。他生活在一個已經持續征戰好幾代人的文明裡。他所拜訪的每一位君王，從小就知道，戰敗的意思就是亡國。
同樣地，公輸般也不是一位一時興起就發明個新奇器械的工匠。他所置身的，是一個把軍事技術視為國家存亡命脈的時代，一個軍備競賽作為立國基礎的時代。
也正是在這樣的技術競爭之中，墨子提出了一個與主流思維對抗的觀點。他認為，技術創新，不只是軍事問題，更是道德問題。換句話說，任何一項武器，可以從戰略上被讚賞，同時從倫理上被質疑。
譬如對公輸般那隻令人咋舌的飛行木鳥，墨子的評語是：
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軸。
須臾三寸誌木，而任五十石之重。
故所為功，利於人謂之巧，
不利於人謂之拙。
那隻木鳥，再巧妙，也比不上車軸上那一枚小小木楔。短短三寸木頭，卻能幫農人苦力承載千鈞之重。他認為，有利於人的，才是真正的智慧；無利於人的，不過是小聰明而已。
10天以後，風塵僕僕的墨子，被帶進楚王的宮殿。
兵推
墨子沒有先談兵法，倒是先問楚王一個道德問題。他說：
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轝，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
王曰：「必為竊疾矣。」
假設有這麼個人，放著自己精美的車子不要，偏偏去偷鄰居那輛破車；放著自己的綾羅綢緞不要，偏偏去搶鄰人的粗布麻衣；放著自己的魚肉美食不要，偏偏去偷別人的糟糠剩飯。請問，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楚王老實地回答：
「那一定是患了盜竊病的人。」
墨子於是平靜地分析，楚國比宋國更富裕、更強大，為什麼要去侵略比自己弱小得多的宋國？如果一個人搶奪窮人的東西叫做偷竊，那麼，一個強國掠奪弱國，又該叫做什麼呢？
對這道德高地，楚王沒有反駁。
沉思片刻，他最後只是說了一句：
「善哉。雖然，公輸般為我為雲梯，必取宋。」
先進的攻城武器，使他下定決心要發動戰爭。
但是，墨子是有備而來的。
墨子打開他帶來的木箱，解下腰間的布帶，豎在地上，代表城牆。又取出一塊塊木製模型，布局在腰帶一邊代表攻城器械，另一邊代表守城工事。
這或許是世界上第一個有紀錄的兵棋推演。
公輸般部署攻勢，發動攻擊。
墨子立刻調整防禦。
守住了。
公輸般改變戰法，再攻一次。
墨子重新配置工事。
又守住了。
一回合。
兩回合。
三回合……
一直到第九回合。
九種不同的攻擊方式。九次不同的守城配置。
墨子一一破解。
公輸般終於沉默。他知道，自己沒有招數了；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殺了墨子。那麼那些防守的戰略，也就跟著消失。
然而，這一步，也早在墨子的計算之中。出發之前，早就訓練好的三百名弟子，已抵達宋國，正在城牆上備戰。
楚王終於取消了這場戰爭。
值得注意的是，真正改變楚王決定的，並不是道德勸說，而是道德勸說之外加上地面上的實際戰略。墨子並沒有期待聖人，而是建立了一套防禦體系，讓侵略者知道，即使開戰，也未必能贏。
今天，我們把這個戰略稱作「嚇阻」。
軍備競賽，是古老的。第一面盾牌舉起時，第一把更鋒利的劍，也開始打造。城牆一出現，就有了攻城梯。攻城梯升高，城牆就築得更厚、更高。騎兵曾經橫掃戰場，直到機槍讓整排騎兵倒在鐵絲網上。坦克越過無人地帶，反坦克砲就應運而生。轟炸機摧毀整個城市，雷達與戰鬥機隨即誕生。
攻擊，催生新的防禦。防禦，又催生新的攻擊。軍備競賽是原始的。技術不斷更新，戰爭的邏輯，卻是千年不變的。
什麼改變了？
然而，21世紀的我們今天面對的軍備競賽，與過去幾千年任何一次競賽，卻有一個根本性的不同。墨子能夠走10天，因為，那10天是真實存在的——戰爭尚未開始；楚王已經做出了決定，但決定還沒有化為執行。在「決定」與「執行」之間，仍然存在著停頓的時間。
正是那停頓，容許一個人徒步而行，跋山涉水，跨越國界，抵達楚國。
宮廷裡的那場兵推，也是一個停頓。
足夠的停頓，讓楚王接見這位遠道而來的哲人，傾聽他說話。足夠的停頓，容許他觀看一場又一場的攻防推演。他在停頓中思考眼前所見，評估自己原有的判斷。最後，改變自己的決定。
停頓，給了他時間去改變決定。
回頭看整個故事，你會發現，那場衝突的整個體系裡，沒有一個環節是剝奪人的「思考停頓」的。在每一個介乎「決定」和「執行」之間的關鍵節點，都有「停頓」的空間，而且，有「人」在那個「停頓」中，傾聽、觀看、評估、思考。最後說：「停。」
龍應台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坦白一件事。
站在這裡談論人工智慧與戰爭，我非常忐忑。我不是電腦科學家，也不是軍事戰略家；我對人工智慧複雜的技術架構，沒有任何專業可言。我只是一名寫作者。唯一的「資格」大概僅只是，寫作的我，這一生始終如一地關心一件事，那就是：人性的脆弱。
之所以選擇談這個題目，不是因為我知道答案，而是因為，我擔心。我擔心，在人類一心一意往科技全速飛奔的時代，我們會不會有一天，不再追問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而當我們停止追問時，人性本身又會進入什麼狀態？
而這份擔心，對我而言，並不是抽象的。
我的家鄉是台灣。
這個家鄉，國際媒體常把它貼標籤為「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而身為走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我自然而然承載著一種無聲無息的、沉默的負擔，知道，這個標籤，不是虛妄的。當你所愛的家人、朋友，以及你眷戀的一條條街道，都長年籠罩在戰爭可能爆發的陰影之下，你便沒有事不關己的奢侈權利了。你即便安靜，也背負著一種分外的沉重，不經意就會思索：下一場戰爭，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發生？
戰國
2500年前，有一個人，背著一只木箱，離開了魯國。
那時的魯國，大約就是今日中國的山東一帶。
這個人，既不是戴著徽章的將軍，也不是奉著王命的大臣。他是一位哲學家，一位工程師。在那個烽火連天、代代殺戮的時代裡，他終其一生，專心做一件事——說服國君不要發動戰爭。
戰國時代，大約自西元前5世紀開始，直到西元前221年的中國統一，歷時大約250年。中央權威——周王室，早已崩解，中原大地四分五裂。殺伐兼併到高峰的時候，中國由七個完全自主的國家彼此對峙——各有各的貨幣、軍隊、官僚體系、律法制度與外交政策。有些為了霸權，有些為了生存，戰爭經年累月，國土不是擴張就是被吞併。那250年間，戰爭不是偶爾發生的、暫停了日常生活的事件；戰爭，就是日常生活。
曹操是這麼描述數百年兵火摧殘後的中國大地：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曹操〈蒿里行〉）
讓我們把時間快轉到21世紀，你和我生活的此刻。
2015年，習近平宣布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自1950年代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改革——火箭軍和太空軍成立，國防指揮體系全面重設。改革的目標明確，就是在2035年之前，中國要建成世界一流軍隊，足以同時在海上、陸地、空中、太空，以及網路空間作戰。許多觀察者稱之為中國軍事的一場革命。
確實如此。只是，這並不是第一次。
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軍事革命，早在24個世紀之前的戰國時代，就已經發生。而且，那一次的變革，比今天更迅速，也更徹底。
由馬匹組成的戰車不再是戰場主力。取而代之的是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徵兵而來的步兵軍團。西元前260年的長平之戰，雙方投入兵力超過百萬。40萬步兵遭到坑殺。直到今天，考古工作者仍舊持續找到那些巨大的埋骨坑。
同一個時代，弩的出現，改變了整個戰爭。一個沒有受過任何訓練的農民，只要學會操作弩機，就可以射殺一個全副武裝、沙場歷盡的貴族武士。
用今天的語言來說，這叫做「不對稱作戰」。
尤其是在攻城戰中，軍事競爭開始迅速演變成一種工程科技的競賽。
是在這樣的時代裡，墨子出現了。他的同代人，是給了我們政治哲學和治國之道的孔子，是追問宇宙存在運行邏輯和辯證法則的老子。而墨子，藍領階級，穿著草鞋，奔走於途，一步一步走向各國宮廷，只為了去說服那些正在準備開戰的君王，停頓他們的軍隊。
楚國的惠王，正在積極兼併周邊的小國。下一個目標，就是宋國。他對這場戰爭信心十足，因為，他延攬到天下最傑出的工程師、發明家——公輸般。
十日之行
公輸般，可不是個普通工匠。他在自己的時代裡，就已經是一位傳奇人物。發明的榮耀歸於他的，包括鋸子、石磨、車軸的輪軸銷，還有我自己到今天都使用的「魯班尺」。更令人驚嘆的是，他還曾製作一隻飛行木鳥。那是一種機械飛行器，據說能在天空中飛行3天。2500年過去了，到今天，中國與台灣許多木匠、建築匠人在動工之前，都會焚香祭拜公輸班。也就是說，那個讓木頭飛起來的人，2000多年了，從來不曾真正地離開過工坊。
而如今，楚王把這位時代最傑出的工程師，請來替自己打造攻城武器。當今世最卓越的技術，開始服務於戰爭的時候，楚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宋國城牆終將被他拿下。勝利不是一種願望，而是一種計算。
就在這個時候，墨子來了。
他整整走了10天。
我們得記得，墨子所處的，不是一個和平日子偶爾被戰爭打斷的時代。他生活在一個已經持續征戰好幾代人的文明裡。他所拜訪的每一位君王，從小就知道，戰敗的意思就是亡國。
同樣地，公輸般也不是一位一時興起就發明個新奇器械的工匠。他所置身的，是一個把軍事技術視為國家存亡命脈的時代，一個軍備競賽作為立國基礎的時代。
也正是在這樣的技術競爭之中，墨子提出了一個與主流思維對抗的觀點。他認為，技術創新，不只是軍事問題，更是道德問題。換句話說，任何一項武器，可以從戰略上被讚賞，同時從倫理上被質疑。
譬如對公輸般那隻令人咋舌的飛行木鳥，墨子的評語是：
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軸。
須臾三寸誌木，而任五十石之重。
故所為功，利於人謂之巧，
不利於人謂之拙。
那隻木鳥，再巧妙，也比不上車軸上那一枚小小木楔。短短三寸木頭，卻能幫農人苦力承載千鈞之重。他認為，有利於人的，才是真正的智慧；無利於人的，不過是小聰明而已。
10天以後，風塵僕僕的墨子，被帶進楚王的宮殿。
兵推
墨子沒有先談兵法，倒是先問楚王一個道德問題。他說：
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轝，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
王曰：「必為竊疾矣。」
假設有這麼個人，放著自己精美的車子不要，偏偏去偷鄰居那輛破車；放著自己的綾羅綢緞不要，偏偏去搶鄰人的粗布麻衣；放著自己的魚肉美食不要，偏偏去偷別人的糟糠剩飯。請問，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楚王老實地回答：
「那一定是患了盜竊病的人。」
墨子於是平靜地分析，楚國比宋國更富裕、更強大，為什麼要去侵略比自己弱小得多的宋國？如果一個人搶奪窮人的東西叫做偷竊，那麼，一個強國掠奪弱國，又該叫做什麼呢？
對這道德高地，楚王沒有反駁。
沉思片刻，他最後只是說了一句：
「善哉。雖然，公輸般為我為雲梯，必取宋。」
先進的攻城武器，使他下定決心要發動戰爭。
但是，墨子是有備而來的。
墨子打開他帶來的木箱，解下腰間的布帶，豎在地上，代表城牆。又取出一塊塊木製模型，布局在腰帶一邊代表攻城器械，另一邊代表守城工事。
這或許是世界上第一個有紀錄的兵棋推演。
公輸般部署攻勢，發動攻擊。
墨子立刻調整防禦。
守住了。
公輸般改變戰法，再攻一次。
墨子重新配置工事。
又守住了。
一回合。
兩回合。
三回合……
一直到第九回合。
九種不同的攻擊方式。九次不同的守城配置。
墨子一一破解。
公輸般終於沉默。他知道，自己沒有招數了；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殺了墨子。那麼那些防守的戰略，也就跟著消失。
然而，這一步，也早在墨子的計算之中。出發之前，早就訓練好的三百名弟子，已抵達宋國，正在城牆上備戰。
楚王終於取消了這場戰爭。
值得注意的是，真正改變楚王決定的，並不是道德勸說，而是道德勸說之外加上地面上的實際戰略。墨子並沒有期待聖人，而是建立了一套防禦體系，讓侵略者知道，即使開戰，也未必能贏。
今天，我們把這個戰略稱作「嚇阻」。
軍備競賽，是古老的。第一面盾牌舉起時，第一把更鋒利的劍，也開始打造。城牆一出現，就有了攻城梯。攻城梯升高，城牆就築得更厚、更高。騎兵曾經橫掃戰場，直到機槍讓整排騎兵倒在鐵絲網上。坦克越過無人地帶，反坦克砲就應運而生。轟炸機摧毀整個城市，雷達與戰鬥機隨即誕生。
攻擊，催生新的防禦。防禦，又催生新的攻擊。軍備競賽是原始的。技術不斷更新，戰爭的邏輯，卻是千年不變的。
什麼改變了？
然而，21世紀的我們今天面對的軍備競賽，與過去幾千年任何一次競賽，卻有一個根本性的不同。墨子能夠走10天，因為，那10天是真實存在的——戰爭尚未開始；楚王已經做出了決定，但決定還沒有化為執行。在「決定」與「執行」之間，仍然存在著停頓的時間。
正是那停頓，容許一個人徒步而行，跋山涉水，跨越國界，抵達楚國。
宮廷裡的那場兵推，也是一個停頓。
足夠的停頓，讓楚王接見這位遠道而來的哲人，傾聽他說話。足夠的停頓，容許他觀看一場又一場的攻防推演。他在停頓中思考眼前所見，評估自己原有的判斷。最後，改變自己的決定。
停頓，給了他時間去改變決定。
回頭看整個故事，你會發現，那場衝突的整個體系裡，沒有一個環節是剝奪人的「思考停頓」的。在每一個介乎「決定」和「執行」之間的關鍵節點，都有「停頓」的空間，而且，有「人」在那個「停頓」中，傾聽、觀看、評估、思考。最後說：「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