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台灣萬歲
第一章 死而後生
生命轉折
我何德何能，以一個三級貧戶的佃農之子、長工之子，一路攀爬到總統這個位子。有人說這是天命，有人說這是上帝的差遣。這樣的人生劇本早就寫好，只是不知道而已。如果只寫到權力的顛峰，沒有寫到離開總統府不到六個月，就要跌落萬丈深淵，可能一點都不精彩。我的人生劇本難道就此落幕，不再有下一回，下一場，下一幕；還是我的一生還沒劃上休止符，這只是上半場的結束。
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入獄的編號是5499，當時也在土城看守所的老政工蕭政之曾戲稱，有一天我會登上權力的高峰，甚至做到九五之尊。5499，5 + 4 =9，三個9，999又是95。一九八六年尚未解嚴，國會仍是萬年老賊控制，遑論省市長民選、總統大選八字還沒一撇。蕭先生的放肆預言是要殺頭的。十四年後的二〇〇〇年果然應驗。
如今再度入獄，也有人安慰我，潮起潮落，不要想太多，要面對它，要承待它。也許天將再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總之就是要再淬鍊折磨，才能成就更重大的志業。這次編號2630，又是再選，6代表大順，30指三任總統，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無三不成禮，這樣才算圓滿。又是怪力亂神。
說實在的，人生際遇很難講，有些事情可以靠努力，有些事情想勉強也勉強不來。我的人生哲學是生死如同輸贏得失一般。生即死，死即生。輸即贏，贏即輸。得即失，失即得。
我選輸台南縣長，才會在台北選贏立委，才有機會選上台北市長。我選輸台北市長的連任之役，才有可能競逐二〇〇〇年總統大位，並進而當選。馬英九在市長一戰把我打敗，二〇〇〇年國民黨丟掉政權。一九九八年市長一仗，馬英九真的贏了嗎？我真的輸了嗎？所謂贏非贏，輸非輸。
得失之間一言難盡。就如同我不做總統，或者不做兩任八年總統，我也不會受到政治追殺，政治清算一樣。二〇〇〇年我贏了嗎？二〇〇四年我又贏了嗎？二〇〇八年馬英九真的贏了嗎？現任總統把卸任總統抓起來，我輸了嗎？真的輸了嗎？永遠的輸了嗎？
大家都知道，我身份證的生日是假的，我肖虎，一九五〇年農曆九月出生。由於生下來體弱多病，不知養的活養不活，父母遲遲不敢報戶口，事隔四個月完成申報，已經是翌年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八日。嬰孩時期七坐八爬，我沒有經過八爬，就直接會走路。因為生下來右手關節即脫臼，父母又不懂，接骨師傅又沒接好。導致我長大後，手舉不直，彎彎地，有點難看，我都不敢穿短袖，不是我怕冷。為此，我上過成功嶺兩個月，體位丙等，服國民兵役。有人誣指我逃避兵役，每次選舉，我都要把右手亮給大家看，對一個有點自卑感的人而言，無異再一次傷害。
我不會游泳，我有恐水症。記得國小的時候，跟同學去玩水，人家會游泳，一跳就跳進流過西庄村落旁的嘉南大圳，我也跟著下水，差點被溺死，因為水流湍急，還好被救起。西庄面對曾文溪，每年大水一來，常有村裡的小朋友因為戲水而出意外。而嘉南大圳每年淹死的不幸，也迭有所聞。小時玩水險些滅頂的記憶一直揮之不去。長大後恐水的旱鴨子竟然擔任海商法的專科律師；只上過成功嶺，沒當過兵的男子漢都可以出任三軍統帥。這純然是命運捉弄人，玩笑未免開的太大了。
為了證明蓬萊島案一審判我一年、並取消律師資格，我沒有妥協或被嚇到。我在得知一九八五年縣市長選舉十一月十六日之前，我不會入獄，我毅然回鄉參選台南縣長。前後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借租不到競選總部，臨時以我岳父在麻豆的診所將就。捲起一股阿扁旋風，想說要打破地方勢力山派海派輪政，來個移山倒海，最後，被山海夾殺。
選舉必有輸有贏，準備時間匆促，又沒有組織人脈，加上榮民之家的鐵票從外縣市移進來，當時蔣孝武坐鎮新營國民黨縣黨部，一副輸不起的態勢。我輸的沒話說，我坦承敗選。想說趕快謝票完，要回台北好好休息，竟想不到謝票的第二天，發生離奇的政治車禍衝著謝票隊伍而來。
那次縣長選舉氣氛很詭異，投票日前幾天我岳母接到恐嚇信，說要讓我有喪妻之痛，我岳母不以為意，沒有處理，也沒有告訴我。甚至選舉期間，有些鄉鎮威脅我們不可以去拜票，有人挖了地洞，只要我的車隊一到，一定掉入陷阱，人亡車毀。選前連我的茶水壺也被人家偷偷的放下瀉藥，害的我一天之內連瀉二、三十次，最後躺在擔架趕赴公辦的政見場。我這一輩子參加八次的選舉，就以台南縣長的選舉最恐怖，第一次的選舉暴力，不幸的血光之災終於發生在十一月十八日的午後一點多，關廟齒留香餐廳前的死巷。
一輛三輪的拼裝車竟然開入死巷，宣稱煞車失靈(事後鑑定煞車系統完好未故障)。我走在謝票隊伍的最前面，正要洗臉卸除臉上的鞭炮煙灰，雖然我落選，但謝票沿途的鞭炮聲比我選前還熱烈，彷彿我是當選人，我非常感動。臉部來不及洗就聽到我太太出車禍，已被送到台南奇美醫院的前身逢甲醫院急救。等我趕到，看到太太已經奄奄一息，氣若游絲，滿身是血。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這麼嚴重？
我太太出身醫生家庭，有點醫學常識，知道這下慘了。第一次被撞到還想起來罵人誰沒長眼睛，倏然間，說時遲那時快，又被來回輾壓各一次，下半身動彈不得，兩隻腳好像不是自己的。當時尚不知脊椎神經頸椎第七節(C7)遭受那麼大的重擊創傷，導致乳部以下癱瘓，一生的命運、下半輩子注定與輪椅為伍就此決定。太太又叫牽手，我再也不能牽著太太的手散步在台北街頭，只能一前一後，推著輪椅的手，共度殘生。
台南逢甲醫院沒辦法進一步處理，本來蔡介雄省議員幫忙聯繫直昇機要緊急送台大醫院急救，台大的醫療團隊在外科主任陳楷模醫師主持下，也已經待命。因為天暗，不適合直昇機安全飛行，改用救護車。基於救人第一，不得不在中途先送台中榮總緊急做了第一次手術，確定C7碎成二、三十塊。等生命跡象穩定，可以移動，再送台大醫院動第二次手術。在台中榮總，有醫師說可能一輩子都要躺在床上，最後，能夠坐起來，坐在輪椅上，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是謝天謝地，感謝台大醫院、台中榮總、台南逢甲的全體醫護人員，讓我與太太不必天人永隔，遽遭喪妻之痛。
當太太在最危險的幾天，看她與死神搏鬥的旺盛生命力，以及看到一對孩子還小，媽媽不能死的求生意志，我於心不忍，更感動莫名。差點生離死別的滋味感受，不是一般人所能體會。在台大醫院躺了六個月，太太好不容易出院。一個月後，蓬萊島案二審定讞，改判八個月有期徒刑，外加賠償兩百萬台幣。經過七場全國草木皆兵、戒嚴鎮暴的「一人一元輪椅行軍」的坐監惜別會，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清晨，我就關進來了。政治車禍與太太沒有「死別」，卻因政治官司與太太「生離」。
我非常矛盾，也非常自責。明知太太剛出院，身體健康極微虛弱，不說大小便無法自理，由於自律交感神經失調，沒有溫覺，不會排汗，每來探監一次，就要回去躺半天，很累很辛苦。好幾次，她帶兩個孩子來看我，隔著玻璃，手拿對講機，人坐在圓凳椅子上，沒有靠背，而滑掉下去。
那年的年底，立法委員選舉，要成為候選人還要體檢證明，仁愛醫院的醫師說要判定是否會終身殘廢必須等兩年，才車禍一年，脊椎神經受損何時出現奇蹟，沒人知道。在獄中得悉太太可以「代夫出征」參選立委，我很高興。我無法體諒太太身體負擔的不許可，硬要她做她不喜歡的事──從政。再一次的表現我自私的一面。也因為太太的參選，讓民調最高的長廷兄選票被分走，不是轉投喊出「老兵最後一戰」的老康，就是同情可憐我的太太，導致不幸落選。我曾經向長廷兄請罪，或許是天意，老天爺要有「長扁情節」的兩位兄弟同時進軍國會殿堂。
第一章 死而後生
生命轉折
我何德何能，以一個三級貧戶的佃農之子、長工之子，一路攀爬到總統這個位子。有人說這是天命，有人說這是上帝的差遣。這樣的人生劇本早就寫好，只是不知道而已。如果只寫到權力的顛峰，沒有寫到離開總統府不到六個月，就要跌落萬丈深淵，可能一點都不精彩。我的人生劇本難道就此落幕，不再有下一回，下一場，下一幕；還是我的一生還沒劃上休止符，這只是上半場的結束。
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入獄的編號是5499，當時也在土城看守所的老政工蕭政之曾戲稱，有一天我會登上權力的高峰，甚至做到九五之尊。5499，5 + 4 =9，三個9，999又是95。一九八六年尚未解嚴，國會仍是萬年老賊控制，遑論省市長民選、總統大選八字還沒一撇。蕭先生的放肆預言是要殺頭的。十四年後的二〇〇〇年果然應驗。
如今再度入獄，也有人安慰我，潮起潮落，不要想太多，要面對它，要承待它。也許天將再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總之就是要再淬鍊折磨，才能成就更重大的志業。這次編號2630，又是再選，6代表大順，30指三任總統，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無三不成禮，這樣才算圓滿。又是怪力亂神。
說實在的，人生際遇很難講，有些事情可以靠努力，有些事情想勉強也勉強不來。我的人生哲學是生死如同輸贏得失一般。生即死，死即生。輸即贏，贏即輸。得即失，失即得。
我選輸台南縣長，才會在台北選贏立委，才有機會選上台北市長。我選輸台北市長的連任之役，才有可能競逐二〇〇〇年總統大位，並進而當選。馬英九在市長一戰把我打敗，二〇〇〇年國民黨丟掉政權。一九九八年市長一仗，馬英九真的贏了嗎？我真的輸了嗎？所謂贏非贏，輸非輸。
得失之間一言難盡。就如同我不做總統，或者不做兩任八年總統，我也不會受到政治追殺，政治清算一樣。二〇〇〇年我贏了嗎？二〇〇四年我又贏了嗎？二〇〇八年馬英九真的贏了嗎？現任總統把卸任總統抓起來，我輸了嗎？真的輸了嗎？永遠的輸了嗎？
大家都知道，我身份證的生日是假的，我肖虎，一九五〇年農曆九月出生。由於生下來體弱多病，不知養的活養不活，父母遲遲不敢報戶口，事隔四個月完成申報，已經是翌年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八日。嬰孩時期七坐八爬，我沒有經過八爬，就直接會走路。因為生下來右手關節即脫臼，父母又不懂，接骨師傅又沒接好。導致我長大後，手舉不直，彎彎地，有點難看，我都不敢穿短袖，不是我怕冷。為此，我上過成功嶺兩個月，體位丙等，服國民兵役。有人誣指我逃避兵役，每次選舉，我都要把右手亮給大家看，對一個有點自卑感的人而言，無異再一次傷害。
我不會游泳，我有恐水症。記得國小的時候，跟同學去玩水，人家會游泳，一跳就跳進流過西庄村落旁的嘉南大圳，我也跟著下水，差點被溺死，因為水流湍急，還好被救起。西庄面對曾文溪，每年大水一來，常有村裡的小朋友因為戲水而出意外。而嘉南大圳每年淹死的不幸，也迭有所聞。小時玩水險些滅頂的記憶一直揮之不去。長大後恐水的旱鴨子竟然擔任海商法的專科律師；只上過成功嶺，沒當過兵的男子漢都可以出任三軍統帥。這純然是命運捉弄人，玩笑未免開的太大了。
為了證明蓬萊島案一審判我一年、並取消律師資格，我沒有妥協或被嚇到。我在得知一九八五年縣市長選舉十一月十六日之前，我不會入獄，我毅然回鄉參選台南縣長。前後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借租不到競選總部，臨時以我岳父在麻豆的診所將就。捲起一股阿扁旋風，想說要打破地方勢力山派海派輪政，來個移山倒海，最後，被山海夾殺。
選舉必有輸有贏，準備時間匆促，又沒有組織人脈，加上榮民之家的鐵票從外縣市移進來，當時蔣孝武坐鎮新營國民黨縣黨部，一副輸不起的態勢。我輸的沒話說，我坦承敗選。想說趕快謝票完，要回台北好好休息，竟想不到謝票的第二天，發生離奇的政治車禍衝著謝票隊伍而來。
那次縣長選舉氣氛很詭異，投票日前幾天我岳母接到恐嚇信，說要讓我有喪妻之痛，我岳母不以為意，沒有處理，也沒有告訴我。甚至選舉期間，有些鄉鎮威脅我們不可以去拜票，有人挖了地洞，只要我的車隊一到，一定掉入陷阱，人亡車毀。選前連我的茶水壺也被人家偷偷的放下瀉藥，害的我一天之內連瀉二、三十次，最後躺在擔架趕赴公辦的政見場。我這一輩子參加八次的選舉，就以台南縣長的選舉最恐怖，第一次的選舉暴力，不幸的血光之災終於發生在十一月十八日的午後一點多，關廟齒留香餐廳前的死巷。
一輛三輪的拼裝車竟然開入死巷，宣稱煞車失靈(事後鑑定煞車系統完好未故障)。我走在謝票隊伍的最前面，正要洗臉卸除臉上的鞭炮煙灰，雖然我落選，但謝票沿途的鞭炮聲比我選前還熱烈，彷彿我是當選人，我非常感動。臉部來不及洗就聽到我太太出車禍，已被送到台南奇美醫院的前身逢甲醫院急救。等我趕到，看到太太已經奄奄一息，氣若游絲，滿身是血。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這麼嚴重？
我太太出身醫生家庭，有點醫學常識，知道這下慘了。第一次被撞到還想起來罵人誰沒長眼睛，倏然間，說時遲那時快，又被來回輾壓各一次，下半身動彈不得，兩隻腳好像不是自己的。當時尚不知脊椎神經頸椎第七節(C7)遭受那麼大的重擊創傷，導致乳部以下癱瘓，一生的命運、下半輩子注定與輪椅為伍就此決定。太太又叫牽手，我再也不能牽著太太的手散步在台北街頭，只能一前一後，推著輪椅的手，共度殘生。
台南逢甲醫院沒辦法進一步處理，本來蔡介雄省議員幫忙聯繫直昇機要緊急送台大醫院急救，台大的醫療團隊在外科主任陳楷模醫師主持下，也已經待命。因為天暗，不適合直昇機安全飛行，改用救護車。基於救人第一，不得不在中途先送台中榮總緊急做了第一次手術，確定C7碎成二、三十塊。等生命跡象穩定，可以移動，再送台大醫院動第二次手術。在台中榮總，有醫師說可能一輩子都要躺在床上，最後，能夠坐起來，坐在輪椅上，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是謝天謝地，感謝台大醫院、台中榮總、台南逢甲的全體醫護人員，讓我與太太不必天人永隔，遽遭喪妻之痛。
當太太在最危險的幾天，看她與死神搏鬥的旺盛生命力，以及看到一對孩子還小，媽媽不能死的求生意志，我於心不忍，更感動莫名。差點生離死別的滋味感受，不是一般人所能體會。在台大醫院躺了六個月，太太好不容易出院。一個月後，蓬萊島案二審定讞，改判八個月有期徒刑，外加賠償兩百萬台幣。經過七場全國草木皆兵、戒嚴鎮暴的「一人一元輪椅行軍」的坐監惜別會，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清晨，我就關進來了。政治車禍與太太沒有「死別」，卻因政治官司與太太「生離」。
我非常矛盾，也非常自責。明知太太剛出院，身體健康極微虛弱，不說大小便無法自理，由於自律交感神經失調，沒有溫覺，不會排汗，每來探監一次，就要回去躺半天，很累很辛苦。好幾次，她帶兩個孩子來看我，隔著玻璃，手拿對講機，人坐在圓凳椅子上，沒有靠背，而滑掉下去。
那年的年底，立法委員選舉，要成為候選人還要體檢證明，仁愛醫院的醫師說要判定是否會終身殘廢必須等兩年，才車禍一年，脊椎神經受損何時出現奇蹟，沒人知道。在獄中得悉太太可以「代夫出征」參選立委，我很高興。我無法體諒太太身體負擔的不許可，硬要她做她不喜歡的事──從政。再一次的表現我自私的一面。也因為太太的參選，讓民調最高的長廷兄選票被分走，不是轉投喊出「老兵最後一戰」的老康，就是同情可憐我的太太，導致不幸落選。我曾經向長廷兄請罪，或許是天意，老天爺要有「長扁情節」的兩位兄弟同時進軍國會殿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