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美國正處於體制變革的浪潮中？
2020年總統大選，川普敗給了拜登。儘管如此，他卻控訴選舉時選票被盜，因此提出選舉無效之訴，不願承認失敗，且在隔年的1月6日，更爆發了國會山莊的襲擊事件。當時究竟有多少人能預料到，四年後的選舉，川普會重返總統寶座呢？
2024年總統大選，川普擊敗了賀錦麗，並在2025年1月開啟了第二任川普政府。從就職第一天起，川普就如同簽名會上的名人般，一連簽署了多道行政命令。美國、甚至整個世界，今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有些人充滿期待，有些人卻是戰戰兢兢。
前來拜見川普的人群，並不僅限於共和黨內部。就職典禮上，包括掌管Tesla與SpaceX 的企業家伊隆・馬斯克，還有在太空開發領域與馬斯克處於競爭關係的Amazon創辦人傑夫・貝佐斯、Apple執行長提姆・庫克、Google執行長桑達・皮查伊，以及Meta 的馬克・祖克柏等科技巨頭們，也都如同臣子一般紛紛到場觀禮。川普對有中國資本背景的 TikTok 也展現出寬容的態度，宣布暫停執行拜登政府時期由國會通過的 TikTok 管制法。TikTok 執行長周受資也出席了就職典禮。
在網路上，有人以古羅馬的歷史比喻，隨著川普重返總統之位，美國是否已經由共和政體轉型，進入帝國時期。這種直覺性的想像，確實頗能引發人們共鳴。根據美國憲法第二十二條修正案，目前總統任期被限制為兩屆，共八年。然而，川普及其部分支持者早在他再次當選前，就提出希望能突破兩屆任期的限制，讓他繼續擔任總統。以現狀而言，這樣的呼聲完全只停留在部分人們的願望層次，制度上也根本不可能實現。只是，當前的美國社會，確實存在著一種「或許有可能」的氛圍。
2025年3月，白宮前首席智囊史蒂夫・班農在美國有線新聞網「NewsNation」克里斯・古莫的節目中表示，雖然明白總統制無法連任三屆，但他仍然為川普的第三任期參選與勝利做準備，並認為或許存在一些可行的途徑。當古莫追問這是否暗示著革命時，班農回答說，他本人堅定信奉民主制度，不過當前政府正在推動的，實則是一場以常識為名、旨在瓦解行政國家體制的革命，而這場變局堪比1932年富蘭克林・羅斯福時代發生過的政治重組（realignment）。至於川普本人，雖然曾發言否認會尋求第三任，但過去他也曾表達過參選的意願，因此仍難以預測未來他的態度將如何轉變。
對於川普的重返政壇，應該視為「偉大美國的新篇章」，如同川普在就職演說中所稱的「黃金時代的開始」，還是應該視為美國民主危機的進一步加深，甚至是美國的衰亡即將到來？立場不同，人們所看到的世界也被鮮明地劃分為兩個極端。然而，在看似截然對立的這兩種觀點之中，其實都包含著一種近乎不安的預感，那就是透過第二任川普政府，美國或許真的會變成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存在。
當然，這樣的預感最終也可能是杞人憂天。在四年一任的任期內，川普總統能夠做到的事情畢竟有限。2026年將有期中選舉，普遍預測共和黨很可能失去部分席次。若真如此，政府所期望的法案在國會將更難通過。至於2028年的總統大選，究竟是共和黨能繼續勝出，還是由民主黨重新奪回政權，仍不得而知。不過，無論結果如何，屆時川普極有可能在沒有留下太多實質政績、只是製造了一片混亂的情況下，便離開白宮。
然而，即便第二任川普政府未能在狹義層面上取得顯著的政治成果，依舊可能在更廣義的層面上留下成果。例如，他可能催生出足以深刻影響美國價值觀的人物與思想，並藉此推動社會與政治在中長期的轉變與質變。
本書所要探討的，正是這後者的可能性。其實，早在歐巴馬政府乃至第一任川普政府之前，美國內部就已經潛伏著一股力量，對於立國基礎的思想與歷史提出異議。長期以來被視為美國社會正統的古典自由主義，以及二十世紀興起的自由主義，都曾先後受到來自左派與右派的挑戰。過去，這些挑戰尚不足以從根本上撼動美國；但今日，情勢似乎正在變化。
這股變化的徵兆，如今在右派陣營表現得尤為明顯，尤其是被認為已經被川普改造成「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America Great Again）政黨的共和黨內部。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自由派或左派沒有類似的傾向。正如本書第一章與第二章會提到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又稱「黑命貴」），或以社會正義為名、基於「覺醒」（Woke）理念的各種運動，都曾同樣對美國的核心價值與歷史詮釋提出質疑，並推動了美國的轉型。
然而今日，主動出擊的一方，輪到右派了。在此同時，右派內部也正在產生決定性的思想重組；這場重組的影響力不僅限於美國，更逐漸擴展到歐洲及其他地區。當前美國的新右派——後文將提及，這群人被稱為「第三代新右派」或簡稱「新右派」——與傳統右派不同，它質疑身為美國思想基礎的古典自由主義，更強調民族主義，更重視基督教價值，更積極擁抱科技，也與極右勢力展現出更強的親和性。若不加以理解這樣的右派思想重組，就難以真正看清第二任川普政府的走向。
無論川普的東山再起是偶然還是必然，如今的美國右派，積極追求「不同於過去的美國」的人們，正逐漸掌握主導權。本書也將探討的「後自由主義右派」（Post-liberal Right），正是構成新右派的其中一股重要思想潮流。其中的代表人物派翠克．迪寧（Patrick J. Deneen）於2023年出版了《體制變革——邁向後自由主義的未來》（Regime Change: Toward a Postliberal Future）一書，主張應終結進步派菁英主導的治理模式，優先重建文化，尊重民眾的實踐智慧，並以「共同善」（Common good）為指引，建立一個結合多數派與少數派的混合政體式保守主義美國。迪寧用以下這段文字，來描述他所期待的體制變革：
「（體制變革是）對於已腐化或正在走向腐化的自由主義統治階級，進行和平但堅決的推翻，並創建一個後自由主義的新秩序。在這個秩序之下，既有的政治制度仍然會保留；但這些制度，以及占據關鍵職位與權力的人士，將會被灌輸入一股根本不同的精神風貌（ethos）。」
在迪寧的願景中，在這樣一個經過變革的體制之下，將由一群與人們共享「共同善」、並受「共同善」引導的新型菁英來領導美國。雖然「共同善」一詞在左右兩派的政治思想中皆被使用過，但迪寧在此賦予了它非常濃厚的天主教價值內涵。對於這種有別於傳統菁英的新型菁英與民眾之間的連結關係，迪寧稱之為「貴族民粹主義」。
迪寧主張，早已到了該拋棄自由主義、更該拋棄構成美國思想基礎的古典自由主義的時刻。多年來他與第二任川普政府的副總統范斯保持密切交流，他的思想也被認為影響范斯甚巨。這也證明了，美國思想的動向，尤其是右派思想的變化，是理解美國現狀的一個重要線索。
迪寧所提出的後自由主義願景，在他本人看來，或許並非意在破壞美國的民主制度；對某些人來說，它甚至看起來也許是個充滿吸引力的烏托邦。然而，即便美國真的出現了新型菁英，這群人將會如何引領美國，仍是個疑問。又或者，實際結果也可能與迪寧的願景大相逕庭。例如，已經有人在描繪一種反烏托邦式的未來圖景：科技平台的力量，將使人們像昔日的農奴一樣陷入從屬狀態，形成所謂的「科技封建制」（techno-feudalism）。出席第二任川普政府就職典禮的科技企業領袖，以及迄今仍在該政府裡掌握權勢的馬斯克，他們的存在恰好印證了這種不安與恐懼。本書將在第四章探討 PayPal 創辦人彼得・提爾（PeterThiel），並在第六章觸及馬斯克，藉此於書末再次回到這個議題。
本書各章的概要如下。第一章將回顧自2000年代後半以降，尤其是2010年代從歐巴馬政府到第一次川普政府期間，美國國內發生的各種事件，並探討美國社會是如何在左右兩極的作用下遭受劇烈衝擊。特別是「另類右派」（Alt-right）的歷史意義：該思想潮流雖然在短時間內便瓦解，但它解放了先前被壓抑的極右思想，並在之後留下了持續影響。本章將就此意義加以討論。
第二章則以歐巴馬的老師德里克・貝爾（Derrick Bell）為代表的批判性種族理論，以及以妮可・漢娜瓊斯（Nikole Hannah-Jones）為核心的「1619計畫」（The1619 Project）為對象，概觀自由派乃至左派對美國所提出的異議。基於這一概觀，本章也將討論右派論者質疑「1619計畫」所引發的爭論。
第三章將整理戰後美國史上第三代新右派的崛起，並回顧前兩次右派興盛的歷程。前半部分主要討論後自由主義右派，並進一步深入探討前言中已提及的迪寧。本章中段則會觸及前 FOX News 主播塔克・卡森。後半部分則讓捍衛古典自由主義的傳統右派代表人物大衛・弗倫奇（David French）登場，藉由探討激烈批判其立場的後自由主義評論者索拉布・阿馬里（Sohrab Ahmari）跟他的論戰，以及弗倫奇的失勢，說明如今右派內部的勢力版圖已經被大幅重塑。
第四章將深入探討在第三代新右派當中占據獨特位置的彼得・提爾（Peter Thiel）的思想，抽絲剝繭分析他的自由意志主義、逆向思維，以及反中立場背後所依託的基督教思想基礎。雖然目前往往被馬斯克的光芒所掩蓋，但從右派思想重組的角度來看，提爾至今仍與馬斯克並列為重要人物。本章還將觸及提爾對美國的雙重看法：他既可能成為「敵基督」，也可能成為壓制「敵基督」、即所謂「攔阻者」的存在。
第五章將分析法國特異的極右思想家雷諾・加繆（Renaud Camus）提出的「大取代」（GreatReplacement）理論。雖然這一概念經常被陰謀論者以淺薄的方式加以利用，但實際上，它在與加繆其他多種概念的關聯脈絡中，具有相當細緻且嚴謹的定位。本章也會談及美國後自由主義右派代表人物之一羅德・德雷爾（Rod Dreher）對加繆的評價，藉此揭示當前的新右派已逐漸對加繆這類歐洲極右思想展現出某種親和性。
第六章將以川普在第二次就職演說中的發言作為引線，指出他一方面宣示將性別限定於生物學上的男女，並廢除政府內部的「DEI」（多元、公平與包容）計畫，另一方面則表示將把太空人送上火星，以此追求「昭昭天命」。在這樣的脈絡下，本章展望了一種可稱為「右派進步主義」的思想崛起。本章首先討論發表《科技樂觀主義宣言》的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並探究像他這樣的「科技右派」，如何在新右派內部被視為右派進步主義的代表，以及該種立場在新右派內部引發的困惑與分歧。接著，本章將把馬斯克定位為當前最能體現這種右派進步主義的人物。馬斯克一方面在文化戰爭中展現極右派價值，另一方面則試圖透過科技帶來無限進步；他的理念與行動，或許比川普更將促成美國在中長期的變革與質變。此外，本章還會觸及范斯，以及現今已成為親川保守派智庫的傳統基金會現任會長凱文・羅伯茲（Kevin Roberts）的主張。正如羅伯茲在年輕的科技創業家帕爾默・拉奇（Palmer Luckey）身上所看到的，新右派內部確實存在一種期待，渴望出現能將科技與愛國民族主義結合起來的新型菁英。
2020年總統大選，川普敗給了拜登。儘管如此，他卻控訴選舉時選票被盜，因此提出選舉無效之訴，不願承認失敗，且在隔年的1月6日，更爆發了國會山莊的襲擊事件。當時究竟有多少人能預料到，四年後的選舉，川普會重返總統寶座呢？
2024年總統大選，川普擊敗了賀錦麗，並在2025年1月開啟了第二任川普政府。從就職第一天起，川普就如同簽名會上的名人般，一連簽署了多道行政命令。美國、甚至整個世界，今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有些人充滿期待，有些人卻是戰戰兢兢。
前來拜見川普的人群，並不僅限於共和黨內部。就職典禮上，包括掌管Tesla與SpaceX 的企業家伊隆・馬斯克，還有在太空開發領域與馬斯克處於競爭關係的Amazon創辦人傑夫・貝佐斯、Apple執行長提姆・庫克、Google執行長桑達・皮查伊，以及Meta 的馬克・祖克柏等科技巨頭們，也都如同臣子一般紛紛到場觀禮。川普對有中國資本背景的 TikTok 也展現出寬容的態度，宣布暫停執行拜登政府時期由國會通過的 TikTok 管制法。TikTok 執行長周受資也出席了就職典禮。
在網路上，有人以古羅馬的歷史比喻，隨著川普重返總統之位，美國是否已經由共和政體轉型，進入帝國時期。這種直覺性的想像，確實頗能引發人們共鳴。根據美國憲法第二十二條修正案，目前總統任期被限制為兩屆，共八年。然而，川普及其部分支持者早在他再次當選前，就提出希望能突破兩屆任期的限制，讓他繼續擔任總統。以現狀而言，這樣的呼聲完全只停留在部分人們的願望層次，制度上也根本不可能實現。只是，當前的美國社會，確實存在著一種「或許有可能」的氛圍。
2025年3月，白宮前首席智囊史蒂夫・班農在美國有線新聞網「NewsNation」克里斯・古莫的節目中表示，雖然明白總統制無法連任三屆，但他仍然為川普的第三任期參選與勝利做準備，並認為或許存在一些可行的途徑。當古莫追問這是否暗示著革命時，班農回答說，他本人堅定信奉民主制度，不過當前政府正在推動的，實則是一場以常識為名、旨在瓦解行政國家體制的革命，而這場變局堪比1932年富蘭克林・羅斯福時代發生過的政治重組（realignment）。至於川普本人，雖然曾發言否認會尋求第三任，但過去他也曾表達過參選的意願，因此仍難以預測未來他的態度將如何轉變。
對於川普的重返政壇，應該視為「偉大美國的新篇章」，如同川普在就職演說中所稱的「黃金時代的開始」，還是應該視為美國民主危機的進一步加深，甚至是美國的衰亡即將到來？立場不同，人們所看到的世界也被鮮明地劃分為兩個極端。然而，在看似截然對立的這兩種觀點之中，其實都包含著一種近乎不安的預感，那就是透過第二任川普政府，美國或許真的會變成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存在。
當然，這樣的預感最終也可能是杞人憂天。在四年一任的任期內，川普總統能夠做到的事情畢竟有限。2026年將有期中選舉，普遍預測共和黨很可能失去部分席次。若真如此，政府所期望的法案在國會將更難通過。至於2028年的總統大選，究竟是共和黨能繼續勝出，還是由民主黨重新奪回政權，仍不得而知。不過，無論結果如何，屆時川普極有可能在沒有留下太多實質政績、只是製造了一片混亂的情況下，便離開白宮。
然而，即便第二任川普政府未能在狹義層面上取得顯著的政治成果，依舊可能在更廣義的層面上留下成果。例如，他可能催生出足以深刻影響美國價值觀的人物與思想，並藉此推動社會與政治在中長期的轉變與質變。
本書所要探討的，正是這後者的可能性。其實，早在歐巴馬政府乃至第一任川普政府之前，美國內部就已經潛伏著一股力量，對於立國基礎的思想與歷史提出異議。長期以來被視為美國社會正統的古典自由主義，以及二十世紀興起的自由主義，都曾先後受到來自左派與右派的挑戰。過去，這些挑戰尚不足以從根本上撼動美國；但今日，情勢似乎正在變化。
這股變化的徵兆，如今在右派陣營表現得尤為明顯，尤其是被認為已經被川普改造成「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America Great Again）政黨的共和黨內部。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自由派或左派沒有類似的傾向。正如本書第一章與第二章會提到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又稱「黑命貴」），或以社會正義為名、基於「覺醒」（Woke）理念的各種運動，都曾同樣對美國的核心價值與歷史詮釋提出質疑，並推動了美國的轉型。
然而今日，主動出擊的一方，輪到右派了。在此同時，右派內部也正在產生決定性的思想重組；這場重組的影響力不僅限於美國，更逐漸擴展到歐洲及其他地區。當前美國的新右派——後文將提及，這群人被稱為「第三代新右派」或簡稱「新右派」——與傳統右派不同，它質疑身為美國思想基礎的古典自由主義，更強調民族主義，更重視基督教價值，更積極擁抱科技，也與極右勢力展現出更強的親和性。若不加以理解這樣的右派思想重組，就難以真正看清第二任川普政府的走向。
無論川普的東山再起是偶然還是必然，如今的美國右派，積極追求「不同於過去的美國」的人們，正逐漸掌握主導權。本書也將探討的「後自由主義右派」（Post-liberal Right），正是構成新右派的其中一股重要思想潮流。其中的代表人物派翠克．迪寧（Patrick J. Deneen）於2023年出版了《體制變革——邁向後自由主義的未來》（Regime Change: Toward a Postliberal Future）一書，主張應終結進步派菁英主導的治理模式，優先重建文化，尊重民眾的實踐智慧，並以「共同善」（Common good）為指引，建立一個結合多數派與少數派的混合政體式保守主義美國。迪寧用以下這段文字，來描述他所期待的體制變革：
「（體制變革是）對於已腐化或正在走向腐化的自由主義統治階級，進行和平但堅決的推翻，並創建一個後自由主義的新秩序。在這個秩序之下，既有的政治制度仍然會保留；但這些制度，以及占據關鍵職位與權力的人士，將會被灌輸入一股根本不同的精神風貌（ethos）。」
在迪寧的願景中，在這樣一個經過變革的體制之下，將由一群與人們共享「共同善」、並受「共同善」引導的新型菁英來領導美國。雖然「共同善」一詞在左右兩派的政治思想中皆被使用過，但迪寧在此賦予了它非常濃厚的天主教價值內涵。對於這種有別於傳統菁英的新型菁英與民眾之間的連結關係，迪寧稱之為「貴族民粹主義」。
迪寧主張，早已到了該拋棄自由主義、更該拋棄構成美國思想基礎的古典自由主義的時刻。多年來他與第二任川普政府的副總統范斯保持密切交流，他的思想也被認為影響范斯甚巨。這也證明了，美國思想的動向，尤其是右派思想的變化，是理解美國現狀的一個重要線索。
迪寧所提出的後自由主義願景，在他本人看來，或許並非意在破壞美國的民主制度；對某些人來說，它甚至看起來也許是個充滿吸引力的烏托邦。然而，即便美國真的出現了新型菁英，這群人將會如何引領美國，仍是個疑問。又或者，實際結果也可能與迪寧的願景大相逕庭。例如，已經有人在描繪一種反烏托邦式的未來圖景：科技平台的力量，將使人們像昔日的農奴一樣陷入從屬狀態，形成所謂的「科技封建制」（techno-feudalism）。出席第二任川普政府就職典禮的科技企業領袖，以及迄今仍在該政府裡掌握權勢的馬斯克，他們的存在恰好印證了這種不安與恐懼。本書將在第四章探討 PayPal 創辦人彼得・提爾（PeterThiel），並在第六章觸及馬斯克，藉此於書末再次回到這個議題。
本書各章的概要如下。第一章將回顧自2000年代後半以降，尤其是2010年代從歐巴馬政府到第一次川普政府期間，美國國內發生的各種事件，並探討美國社會是如何在左右兩極的作用下遭受劇烈衝擊。特別是「另類右派」（Alt-right）的歷史意義：該思想潮流雖然在短時間內便瓦解，但它解放了先前被壓抑的極右思想，並在之後留下了持續影響。本章將就此意義加以討論。
第二章則以歐巴馬的老師德里克・貝爾（Derrick Bell）為代表的批判性種族理論，以及以妮可・漢娜瓊斯（Nikole Hannah-Jones）為核心的「1619計畫」（The1619 Project）為對象，概觀自由派乃至左派對美國所提出的異議。基於這一概觀，本章也將討論右派論者質疑「1619計畫」所引發的爭論。
第三章將整理戰後美國史上第三代新右派的崛起，並回顧前兩次右派興盛的歷程。前半部分主要討論後自由主義右派，並進一步深入探討前言中已提及的迪寧。本章中段則會觸及前 FOX News 主播塔克・卡森。後半部分則讓捍衛古典自由主義的傳統右派代表人物大衛・弗倫奇（David French）登場，藉由探討激烈批判其立場的後自由主義評論者索拉布・阿馬里（Sohrab Ahmari）跟他的論戰，以及弗倫奇的失勢，說明如今右派內部的勢力版圖已經被大幅重塑。
第四章將深入探討在第三代新右派當中占據獨特位置的彼得・提爾（Peter Thiel）的思想，抽絲剝繭分析他的自由意志主義、逆向思維，以及反中立場背後所依託的基督教思想基礎。雖然目前往往被馬斯克的光芒所掩蓋，但從右派思想重組的角度來看，提爾至今仍與馬斯克並列為重要人物。本章還將觸及提爾對美國的雙重看法：他既可能成為「敵基督」，也可能成為壓制「敵基督」、即所謂「攔阻者」的存在。
第五章將分析法國特異的極右思想家雷諾・加繆（Renaud Camus）提出的「大取代」（GreatReplacement）理論。雖然這一概念經常被陰謀論者以淺薄的方式加以利用，但實際上，它在與加繆其他多種概念的關聯脈絡中，具有相當細緻且嚴謹的定位。本章也會談及美國後自由主義右派代表人物之一羅德・德雷爾（Rod Dreher）對加繆的評價，藉此揭示當前的新右派已逐漸對加繆這類歐洲極右思想展現出某種親和性。
第六章將以川普在第二次就職演說中的發言作為引線，指出他一方面宣示將性別限定於生物學上的男女，並廢除政府內部的「DEI」（多元、公平與包容）計畫，另一方面則表示將把太空人送上火星，以此追求「昭昭天命」。在這樣的脈絡下，本章展望了一種可稱為「右派進步主義」的思想崛起。本章首先討論發表《科技樂觀主義宣言》的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並探究像他這樣的「科技右派」，如何在新右派內部被視為右派進步主義的代表，以及該種立場在新右派內部引發的困惑與分歧。接著，本章將把馬斯克定位為當前最能體現這種右派進步主義的人物。馬斯克一方面在文化戰爭中展現極右派價值，另一方面則試圖透過科技帶來無限進步；他的理念與行動，或許比川普更將促成美國在中長期的變革與質變。此外，本章還會觸及范斯，以及現今已成為親川保守派智庫的傳統基金會現任會長凱文・羅伯茲（Kevin Roberts）的主張。正如羅伯茲在年輕的科技創業家帕爾默・拉奇（Palmer Luckey）身上所看到的，新右派內部確實存在一種期待，渴望出現能將科技與愛國民族主義結合起來的新型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