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美國老爹」大崩壞
　　「你看起來很焦慮，」比爾．寇斯比（Bill Cosby）這樣說，一面浮出電視節目上的招牌笑容，一面用手遞來三顆藍色藥丸。
　　「這給你。」
　　「這些可以幫你放鬆。」
　　「這些是草藥嗎？」
　　「是的，」寇斯比這麼說。「吞下就好。那是你的好朋友。」
　　「我，嗯……」
　　寇斯比邀請安德莉亞．康斯坦（Andrea Constand）到他家討論可能製作運動節目時，康斯坦不太曉得會有什麼後果。但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不是在二○○四年一月某個寒夜中的酒與藥丸，及兩個人在燈光昏暗的費城近郊豪宅獨處。
　　「給你。」寇斯比堅持，他的臉笑得有點僵，來來回回地望著她與藥丸。
　　康斯坦有些猶豫。她是三十一歲的運動員，總是謹慎地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她不吃藥，從來不吃，但她站在這位全世界最具指標性的名人之一面前，覺得自己別無選擇。所以她照著吞下藥丸。
　　過了一陣子。
　　「你覺得怎樣？」寇斯比問她。
　　她試圖說話，但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她的口發出的聲音愈來愈模糊。
　　「我來幫你。」寇斯比引領她往沙發移動，要她躺下。
　　她走不動了。她的手臂變得麻木。她無法思考任何事。
　　之後整個世界就變暗了。
　　康斯坦在幾個小時候醒來，那是天快要破曉前的寧靜暗夜。她躺在同一張沙發上，但她的上衣被拉到胸部以上，而胸罩則被解下。她心煩意亂。這整個情況完全說不通。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忽然，一段殘酷的回憶灼燒她的腦海：她記得自己被寇斯比摟住，驚醒過來，他的手滑進她的褲子裡，手指伸進了她的陰道。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有一段記憶閃回：這次是寇斯比握著她的手，放在他的陰莖上，用她的手來手淫。
　　她被嚇壞了。
　　在她的意識中，更多的記憶斷斷續續地閃回又消失，就像老舊、帶著雜訊的膠卷在銀幕上投映。她感到反胃。她緊緊閉上眼睛，想要阻擋這世界以及腦中翻湧的一切。但當她再度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依然坐在沙發上，比片刻前更加狼狽不堪。家，她心想。我要回家。
＊
　　跟所有人一樣，第一次聽到對寇斯比的性侵指控時，我非常震驚。不只因為我所知道的，完全就是他在螢幕上塑造的健康形象。我有個親密好友羅莎琳．瓦茨（RosalynWatts），她也是我在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時的同事，她高中時曾與寇斯比約會過，有時會分享一些關於他當時的樣子，可與他藉由《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這個經典角色營造的公眾形象比較。
　　他們初遇時，羅莎琳（或者我都稱她羅茲）正在讀費城的天主教高中女校，恰好與寇斯比讀的天主教高中男校是同一集團。羅茲描述他認識的寇斯比是善良、迷人而且有點憨憨的，她有次描述寇斯比邀她參加高中舞會時怎樣臉漲紅而緊張，但他不是那種會生氣或有侵犯性的人。由羅茲有關他們關係的描述似乎就是那個年齡孩子典型的樣子。他們跟朋友一起出去活動，看電影、花很長的時間通電話。當他們上了不同大學，羅茲主動提分手時，他們還努力做到好聚好散。不久之後，寇斯比跟卡蜜兒．奧利維亞．韓克斯（Camille Olivia Hanks）約會，卡蜜兒後來成了他的妻子。
　　我在二○○五年一月第一次聽到這個案子時，我先打給羅茲。我那時還未以專業身分涉入這個案子。基本上我只是想聽聽我的朋友怎麼看待這個新聞事件，也聽聽她對指控之事的看法。我知道她會給我最誠實的意見，而她確實也是如此。
　　她承認：「我不確定要怎麼說，」她仍然非常震驚。「他對我始終是那麼紳士。妳知道的，我們如何仍保持聯繫，他常常打電話給我瞭解我的事業發展。但他從來沒有不得體的表現。他絕對從來沒有想對我下藥或做任何不軌之事。老實說，他就是電視上扮演的克利夫．哈斯塔博（Cliff Huxtable）那個樣子。那就是他！」
　　我們通話結束時，羅茲跟我都同意，對這個指控的事情，我們也只能以不預設立場的方式看待。之後我們很少談那件事。羅茲已經說了她知道的事，而其他都只是猜測了。所以在之後那幾年，我們不太談寇斯比的案子。
　　直到二○一六年六月有了變化。
　　康斯坦的律師打電話給我。他們需要一位諮商專家，可以跟康斯坦談談，並針對她整體身心健康狀態進行專業評估。問我是否有興趣？
　　「當然可以，」我這麼說。「但是為什麼這個案子又重新開始了呢？」
　　看來從康斯坦在二○○四年遭侵犯之後，無論在公開領域還是在幕後，都發生了許多事情。數十位其他女性也站出來指控寇斯比性侵，這不僅僅導致寇斯比聲名的急遽崩壞，更造成更廣泛的文化轉變，受害者開始得到支持，而不會因為挺身指控加害者而受貶抑。再加上十多年幾乎完全沉寂之後，媒體對此案重新燃起了興趣，於是時機終於成熟，讓康斯坦能向世人說出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