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Introduction（節錄）
一八八四年九月六日，一艘德國帆船駛入英格蘭法爾茅斯（Falmouth）港，走下來三名瘦弱的男人，宛如才去地獄走了一遭。船長湯瑪斯．杜德利（Thomas Dudley）、大副愛德溫．史蒂芬斯（Edwin Stephens）以及一級水手愛德華．布魯克斯（Edward Brooks）在南大西洋遭遇船難，在單薄的救生木艇上漂流數週，最終被人救起。回到安全的港口後，他們說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故事。
救生艇上，三名男子與十七歲的船艙小弟理查．派克（Richard Parker）既無食物，也無飲水。他們日漸孱弱、饑腸轆轆、嘴巴燒灼，舌頭慢慢發黑。最終，杜德利做出殘酷的決定：殺掉船艙小弟，依靠他的血肉活命。
杜德利刺死了派克，史蒂芬斯在一旁待命協助。布魯克斯出於良知而反對，拒絕參與。事後，三人迫不及待地喝下派克的血，吃掉他的肉。這頓陰森的食物供應維持了三名生還者活命，直到一艘恰好經過的德國船停下，把他們帶上船。
杜德利、史蒂芬斯與布魯克斯返回英格蘭後，毫無保留地談起自己的所作所為，甚至描述吃下派克溫熱心肝的細節。三人原以為回到國內後，各界將視其為英雄，不擔心因此被控謀殺，這是因為他們自信法律和傳統必然站在自己這邊。
自古以來，水手經常在生存條件極嚴苛的情況下互相殘殺，並將其雅稱為「海上慣例」，而且早已見諸文學作品（拜倫男爵的名詩《唐璜》便曾提及），同時也在民歌中傳唱，成為航海生活中長久存在的現實。在英國悠久的航海史上，沒有哪個英國人曾因在海上食人而遭起訴。實際上，似乎任何國家的公民也從未因此而被究責。杜德利、史蒂芬斯與布魯克斯認為，他們向當局講述經過後，便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把這段慘痛經歷拋諸腦後。他們錯了。
這三個人萬萬沒有料到，當局竟將自己逮捕，並控告以謀殺罪。而在當時的英格蘭，謀殺會判死刑。當時倫敦最高的執法官決定將這一案作為判例典範，以決定在生死存亡之際殺人食人，是否應得寬恕或者應以極刑論處。接下來開展的正是英國歷史上數一數二最受爭議的刑事審判。許多為杜德利、史蒂芬斯與布魯克斯辯護的人對於案件竟然開審感到憤慨。他們堅稱，殺死派克純屬正當行為：刺死一人總要好過餓死四人。辯護的人還說，杜德利和史蒂芬斯只為求生存而出此下策，不應構成罪行。另外一邊，女王方檢察官則主張，刺死船艙小弟毫無疑義就是冷血謀殺，而謀殺絕對是錯的，因為派克享有自己的生存權，就算因此能拯救他人也不例外。套用當時另一位船長的話，檢察官希望「將那些食人者繩之以法」。
這就是西方法律界數一數二著名的案件，「女王訴杜德利與史蒂芬斯案」（Queen v. Dudley and Stephens）。它是法學院的重要教材，出現在大一刑法課程中，深刻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學生。在律師眼裡，這樁案件對謀殺罪的法律界定產生了深遠影響。英國法律長期未明確規範，被控謀殺罪的人能否以「正當防衛」的理由自我辯護，即為了拯救更多條性命而遂行殺戮是否正當。杜德利與史蒂芬斯的案例澄清了這一法律問題，其影響甚至跨越大西洋，改變了美國的謀殺法律。
此案在道德哲學家之間更具人氣。舉例而言，在哈佛大學一門名為「正義」的二十四小時課程中，即用去整整一個小時專門探討杜德利與史蒂芬斯案。對於一門西方哲學的概論課而言，為了單一刑案投入如此長的時間實屬罕見，可見本案確實非比尋常。該案如此膾炙人口，原因不只一端。故事本身節奏緊湊、扣人心弦，甚至有如電影情節那般開展：一群水手出海冒險，起先浪漫氣息濃厚，結果遭遇船難，在狹小救生木艇上與大自然展開生死搏鬥，戲劇張力十足，最終又以法庭角力與劃時代意義的判決作結。
再者就是謀殺行為本身。這是預謀殺害關係緊密之人的罪，兩名男子斷送自己熟悉喜愛且與自己朝夕相處之少年性命。此事聽來令人毛骨悚然，因為這暗示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就算品行端正的人，也可能在活命的壓力下，毫不猶疑割開好朋友的脖子。
更何況還涉及食人。法律包羅萬象，幾乎涵蓋人生各種經驗，但很難找到哪個重大案件像這樁一樣，當事人心平氣和地認定，自己有權殺害朋友並以他的血肉活命。這也賦予該案特殊的暗黑魅力。弗洛伊德曾經指出，世人對於食人既感排斥，可是多少又受其吸引。自古希臘羅馬神話文學中即高調出現食人題材，許多童話故事亦不例外：〈糖果屋〉中的女巫便用蛋糕和糖果誘惑孩童爬進烤箱。現實中非虛構的食人故事也能吸引世人，例如《我們要活著回去》這部電影就描繪了烏拉圭橄欖球員在飛機於安地斯山脈失事後，吃同伴屍體求生的紀錄。
食人經常被用黑色幽默的方式描述，蒙提．派森（Monty Python）的滑稽短劇《救生艇食人》就是例子。劇中遭遇船難的人爭論誰最適合充當食物，最後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女服務生，主演麥克．帕林（Michael Palin）喚她來點餐，要了一條「霍奇斯的腿」。考慮到杜德利與史蒂芬斯案都已經列入教科書，大概沒有哪一群人會比法律系學生更常拿食人來開玩笑了。這事其實也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我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案例其實並非在學術場合，而是我念法律系大一時的萬聖節派對，主題是「詮釋你最喜愛的案例或法條」。我的好友、現任紐約聯邦法官的保羅．恩格爾邁耶（Paul Engelmayer）當時即扮成杜德利船長，脖子上掛滿雞的棒棒腿，身上還噴濺了人造血。
一八八四年九月六日，一艘德國帆船駛入英格蘭法爾茅斯（Falmouth）港，走下來三名瘦弱的男人，宛如才去地獄走了一遭。船長湯瑪斯．杜德利（Thomas Dudley）、大副愛德溫．史蒂芬斯（Edwin Stephens）以及一級水手愛德華．布魯克斯（Edward Brooks）在南大西洋遭遇船難，在單薄的救生木艇上漂流數週，最終被人救起。回到安全的港口後，他們說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故事。
救生艇上，三名男子與十七歲的船艙小弟理查．派克（Richard Parker）既無食物，也無飲水。他們日漸孱弱、饑腸轆轆、嘴巴燒灼，舌頭慢慢發黑。最終，杜德利做出殘酷的決定：殺掉船艙小弟，依靠他的血肉活命。
杜德利刺死了派克，史蒂芬斯在一旁待命協助。布魯克斯出於良知而反對，拒絕參與。事後，三人迫不及待地喝下派克的血，吃掉他的肉。這頓陰森的食物供應維持了三名生還者活命，直到一艘恰好經過的德國船停下，把他們帶上船。
杜德利、史蒂芬斯與布魯克斯返回英格蘭後，毫無保留地談起自己的所作所為，甚至描述吃下派克溫熱心肝的細節。三人原以為回到國內後，各界將視其為英雄，不擔心因此被控謀殺，這是因為他們自信法律和傳統必然站在自己這邊。
自古以來，水手經常在生存條件極嚴苛的情況下互相殘殺，並將其雅稱為「海上慣例」，而且早已見諸文學作品（拜倫男爵的名詩《唐璜》便曾提及），同時也在民歌中傳唱，成為航海生活中長久存在的現實。在英國悠久的航海史上，沒有哪個英國人曾因在海上食人而遭起訴。實際上，似乎任何國家的公民也從未因此而被究責。杜德利、史蒂芬斯與布魯克斯認為，他們向當局講述經過後，便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把這段慘痛經歷拋諸腦後。他們錯了。
這三個人萬萬沒有料到，當局竟將自己逮捕，並控告以謀殺罪。而在當時的英格蘭，謀殺會判死刑。當時倫敦最高的執法官決定將這一案作為判例典範，以決定在生死存亡之際殺人食人，是否應得寬恕或者應以極刑論處。接下來開展的正是英國歷史上數一數二最受爭議的刑事審判。許多為杜德利、史蒂芬斯與布魯克斯辯護的人對於案件竟然開審感到憤慨。他們堅稱，殺死派克純屬正當行為：刺死一人總要好過餓死四人。辯護的人還說，杜德利和史蒂芬斯只為求生存而出此下策，不應構成罪行。另外一邊，女王方檢察官則主張，刺死船艙小弟毫無疑義就是冷血謀殺，而謀殺絕對是錯的，因為派克享有自己的生存權，就算因此能拯救他人也不例外。套用當時另一位船長的話，檢察官希望「將那些食人者繩之以法」。
這就是西方法律界數一數二著名的案件，「女王訴杜德利與史蒂芬斯案」（Queen v. Dudley and Stephens）。它是法學院的重要教材，出現在大一刑法課程中，深刻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學生。在律師眼裡，這樁案件對謀殺罪的法律界定產生了深遠影響。英國法律長期未明確規範，被控謀殺罪的人能否以「正當防衛」的理由自我辯護，即為了拯救更多條性命而遂行殺戮是否正當。杜德利與史蒂芬斯的案例澄清了這一法律問題，其影響甚至跨越大西洋，改變了美國的謀殺法律。
此案在道德哲學家之間更具人氣。舉例而言，在哈佛大學一門名為「正義」的二十四小時課程中，即用去整整一個小時專門探討杜德利與史蒂芬斯案。對於一門西方哲學的概論課而言，為了單一刑案投入如此長的時間實屬罕見，可見本案確實非比尋常。該案如此膾炙人口，原因不只一端。故事本身節奏緊湊、扣人心弦，甚至有如電影情節那般開展：一群水手出海冒險，起先浪漫氣息濃厚，結果遭遇船難，在狹小救生木艇上與大自然展開生死搏鬥，戲劇張力十足，最終又以法庭角力與劃時代意義的判決作結。
再者就是謀殺行為本身。這是預謀殺害關係緊密之人的罪，兩名男子斷送自己熟悉喜愛且與自己朝夕相處之少年性命。此事聽來令人毛骨悚然，因為這暗示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就算品行端正的人，也可能在活命的壓力下，毫不猶疑割開好朋友的脖子。
更何況還涉及食人。法律包羅萬象，幾乎涵蓋人生各種經驗，但很難找到哪個重大案件像這樁一樣，當事人心平氣和地認定，自己有權殺害朋友並以他的血肉活命。這也賦予該案特殊的暗黑魅力。弗洛伊德曾經指出，世人對於食人既感排斥，可是多少又受其吸引。自古希臘羅馬神話文學中即高調出現食人題材，許多童話故事亦不例外：〈糖果屋〉中的女巫便用蛋糕和糖果誘惑孩童爬進烤箱。現實中非虛構的食人故事也能吸引世人，例如《我們要活著回去》這部電影就描繪了烏拉圭橄欖球員在飛機於安地斯山脈失事後，吃同伴屍體求生的紀錄。
食人經常被用黑色幽默的方式描述，蒙提．派森（Monty Python）的滑稽短劇《救生艇食人》就是例子。劇中遭遇船難的人爭論誰最適合充當食物，最後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女服務生，主演麥克．帕林（Michael Palin）喚她來點餐，要了一條「霍奇斯的腿」。考慮到杜德利與史蒂芬斯案都已經列入教科書，大概沒有哪一群人會比法律系學生更常拿食人來開玩笑了。這事其實也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我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案例其實並非在學術場合，而是我念法律系大一時的萬聖節派對，主題是「詮釋你最喜愛的案例或法條」。我的好友、現任紐約聯邦法官的保羅．恩格爾邁耶（Paul Engelmayer）當時即扮成杜德利船長，脖子上掛滿雞的棒棒腿，身上還噴濺了人造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