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皇帝不給的,你不能搶〉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可歷史上卻頻頻發生皇帝為了穩固地位,對自己的兒子下毒手的事情。皇帝殺子,本質上是為了除去自己的政敵。可明明是自己的兒子,看管得緊,基本上不會造老爹的反,為什麼歷史上還是出現了那麼多皇帝殺子的事?

你是一位皇帝,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征伐四方,幾乎實現了前無古人的宏圖偉業。回望自己登基以來的成就,你不僅發自內心感到自豪,而且深信這份功業能讓你成為千古一帝,名垂青史。
很多皇帝都想做些事情成就自己,比如修建千古奇觀,廣撒金銀引得萬國來朝,又或者對外征伐、開疆拓土。你選擇了征伐外敵這條路,並且深知這是非做不可的。因為一旦成功,帝國的北方就不會再受到侵擾。即使有一天帝國分裂,他們也不會輕易威脅到你和你的百姓。
然而,這種戰爭不是簡單派幾個將軍就能完成的,整個國家都必須成為替戰爭服務的機器。很大一部分賦稅都要用來支持軍隊。原本輕徭薄賦的稅制變成了苛捐雜稅。前幾代皇帝「無為而治」積攢下的家底,在短短幾十年間被你揮霍一空。之前的長期和平使人口得以增長,而你的幾次征伐導致人口銳減。土地兼併問題沒有得到緩解,反而在執行了你的各項命令後變得更加嚴峻。後來的幾年又發生了大旱,你因忙於外戰無暇賑災,導致你的治下十室九空,餓殍遍野。之後,關內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大暴亂,幾乎推翻了你的王朝。短短幾年內,原本看起來無人能敵的帝國,突然變得虛弱破碎,甚至有了亡國的徵兆。
但你絕非亡國之君。在意識到國內問題後,你停止了對外擴張的步伐,開始專注於國內百姓的生計,努力恢復民生。然而,統治一個龐大的帝國並不簡單,要讓這臺高速運轉的政治機器停下來,你需要恢復法度、調整人事、安撫民心,這些都需要時間。過去的帝國是為對外征伐而打造的戰爭機器,每一條命令、每一項法律,甚至地方到中央的官員任命,都與戰爭緊密捆綁。你明白很多事情已經不是你這一代人能夠完成的,只能交給後人。而這個後人,就是太子。
你的兒子並非廢物,甚至可以說是「虎父無犬子」。當太子的三十年間,他做事四平八穩,從來沒有過任何僭越行為。給你這樣精明能幹的父皇當太子,可能是這世上最難的任務。如果表現得過於積極進取,加班處理政務,就有可能被你視作要奪權;如果表現得太過窩囊,又會被認為難當大任,還是逃不過被廢的命運。因此,在過去的三十年裡,他能夠在這條「鋼索」上行走得如此平穩,表現得遊刃有餘,你心裡明白他也是一個強者。在他成年後,你也歷練過他幾次,自己外出的時候讓他代理朝政,看看他水準如何。結果不出你所料,每次代理朝政,太子都認真處理政務,從來不敢怠慢,沒有出過任何差錯。你對太子的表現非常放心。唯一讓你不滿的就是,有幾次他推翻了你之前判的案子,而沒有考慮你的政治意圖。
如今政策轉向,太子更適合當接班人了。與你偏好法家酷刑和嚴厲治理的理念不同,太子從小就受到儒家教育的薰陶,他的治國理念更偏向於儒家。如今你已年老體衰,想要讓這個國家徹底轉向是不可能的了。但只要等太子登基,讓他貫徹自己的執政理念和方針,再過十幾年,這個帝國就會恢復穩定。秉持著這種理念,你選擇堅定地支持和培養太子,甚至有意壯大他的勢力,好讓他上位後能更快地推行仁政。
然而,權力是非常複雜的東西。你以為是自己在操縱權力,但實際上,權力每時每刻也在薰染、控制著你,你本能地想要穩固手中的權力。你害怕自己被人遮掩耳目,害怕被權臣架空,害怕邊疆的將軍們發動叛亂,害怕另一股政治勢力將你猝然打倒,而太子派,這個由你親自認可、親手扶植的勢力,恐怕就是這樣一股獨立於你之外的強大勢力。每當這種念頭浮現,你都會用理智強行壓下這股邪火。儘管如今太子和他的支持者在朝中的聲音越來越大,但你相信太子不會急於造反。
可惜的是,你能夠控制住自己的念頭,卻控制不住別人的。很多人已經意識到這個帝國要轉向了,朝堂上有許多酷吏要員是靠著嚴刑峻法和操辦冤假錯案上臺的,他們未來該何去何從?太子上臺之後,他們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很可能被太子革去職務,當作反面教材遭到懲處。這是所有靠著迎合之前的政策而上位的官員所必須考慮的問題。因此,即使很多人沒有直接接觸過太子,但已經與太子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就這樣,一股「倒太子」的勢力悄悄抬頭。他們的能量非常弱小,但還是能做出一些事情來的,比如打小報告。這些人本來就是靠著操辦冤假錯案而上臺的,現在打起小報告來更是得心應手。太子在某一個宮殿裡待得太久了,他們就向你暗示太子去那裡其實是想染指你的後宮。聽到這個,你也沒當一回事,反而給太子加派了三百宮女,搞得太子有點不知所措。這群人見此計不成,又開始從其他方面找太子的不是。
有一次太子太傅在東宮向太子彙報事務,很久才出宮,這群人聞訊如同野狼嗅到獵物,趁機羅列了太子太傅圖謀不軌的大量證據,然後又拿太子與太傅深夜仍在宮中議事的事,想要將太子拉下馬。
你聽到他們的舉報後大怒。雖然你心裡感覺蹊蹺,但此事非同小可,你選擇了相信,將太子太傅全族處以極刑,同時把太子叫到宮裡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原本這事就這麼過去了,過上一段時間,等你的心情平復,也就不會再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太子派這邊卻不幹了。相較於已老眼昏花且長期居於深宮的你,太子派將這件事看得一清二楚。他們明白,朝中已經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倒太子勢力,這可不是他們所能容忍的。這群人中,很多早在三十年前太子被確立後,就開始為其效勞。這三十年間,他們苦苦隱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他們能夠得到更高的官位。於是,太子派展開了反擊,找出所有倒太子的人,同樣羅織罪名向你告狀,想要將倒太子派打下去。
奇怪的是,太子派的對手並沒有聯合起來還擊,甚至還犧牲了幾個人來頂罪。太子派見到這群人如此軟弱,再也沒有了忌憚,更加積極地將倒太子派的成員往大獄裡送。
過了一段時間,倒太子派看起來已經沒有了任何氣候,但他們卻開始了反擊。一天,你忙完政務,正準備回去休息,突然幾個人哭哭啼啼地闖進了宮殿。這幾個被暫時放過的大臣個個魂不守舍,不顧宮中守衛的呵斥和驅趕,直接跪倒在你的腳下哭訴:「陛下,我們為您做牛做馬半輩子,如今就算憂累至死也在所不惜。可太子身邊的幾個人看我們不順眼,處心積慮地想要除掉我們。為了太子的聲望,我們只能隱忍不發,沒想到他們到現在都還不收手,這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啊!」
忙碌一天的你身心俱疲,被他們這麼一鬧,更加心煩意亂。你心裡大概清楚,是有兩派人在你面前搞事,但你沒有精力細究,你必須將有限的精力和時間放在你認為有用的地方,比如為自己趕造陵墓,盡快平定國內的憂患,以及處理後宮的瑣事。讓他們去鬥吧,他們鬥得越狠,你就越發清靜。然而,在這讓你頗為不耐煩的哭啼中,一個人的話突然擊中了你:「我們蒙陛下天恩多年,即便今生身首異處,也沒什麼遺憾的了。可太子身邊的那些人要是不滿足於此,不肯收手怎麼辦?」聲音雖小,卻準確而透澈地傳進了你的腦海,引起了無數思緒。
太子已經做了三十年,他身邊的人也已經等了他三十年。這群人的為政觀念歷來與你相左,對他們來說,現在正是推翻你的最佳時機。之前戰事一直在贏,因此他們掀不起什麼風浪。可是如今苛捐雜稅搞得天怒人怨,最近的一次遠征也無功而返,正是他們作亂的好時機。他們若是把你打倒,不僅不用承擔任何罵名,還可以藉著你這幾年的作為徹底抹黑你的形象,把自己弄得像是在替天行道。
對你來說,這樣的後果是無法接受的。你嘔心瀝血、心懷霸業,想成為僅次於秦始皇,甚至比肩於他的人物,而不是一個被後人詬病的暴君。
想到這些,你有些失去理智。不管太子派是否真有此意圖,也不管太子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所有的火苗都必須被掐滅。
這時,跪著哀求你的人敏銳地覺察到你神色間的微小變化,他們知道,這個計策得手了。
幾天後的一次尋常朝會,就在很多人以為這只是例行公事時,你的屠刀已高高舉起。廷尉宣布罪名的聲音飄揚在大殿裡,一場空前的清洗開始了。很快,許多人被你投入大牢,有的被問罪後直接斬首棄市,有的連家族也遭受株連。這些人中有將軍、有文臣,甚至還有一些不擔任實職的儒生,但他們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與太子或多或少有所關聯。
如此規模宏大又有指向性的清洗,即便是再遲鈍的人,也能解讀出其中的政治意義。太子派的人原以為占據了上風,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當頭一棒打得措手不及,很快落了下風。曾經低調的倒太子派之流終於能夠全力出擊,對太子及其黨羽展開全面攻擊和打壓。不過此次清洗雖拔除了許多太子派,但尚未觸及太子本人,直到一個更加惡毒的舉報浮出水面。
有人上書朝廷,稱皇后和太子宮中埋著詛咒皇帝的木偶。這種詛咒人的木偶也就是巫蠱之術,其實是你年老之後沉迷於修仙和煉丹的「副產品」。上行下效,既然皇帝信這些,那麼下面的人就會投其所好。這個情報令你怒火中燒,怪不得你的身體越發不中用,原來真的有人在咒你。
但你還沒來得及發作,太子這邊先慌了手腳。以往你雖然隔段時間就會訓誡他,但基本上都是適可而止。可現在進宮想要找你,你都拒之不見。太子掌管軍隊的舅舅如今已經去世多年,太子母后也不受寵了,想要透過母親來和你溝通,也不可能。隨著身邊的親信一天比一天少,整日提心吊膽的太子再也沉不住氣了,他開始有了大膽的念頭:既然你遲早要對他動手,那何不先下手為強呢?至此,你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再也無法挽回。
那是一個尋常的夜晚,你正在別宮休息。夜色深沉,一片寂靜,正當你昏昏欲睡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你起初以為只是小事,不以為意,直到下人奔入殿內,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地稟報:「都城……都城起火,叛亂了!」
你愣了一下,隨即心中一緊,脫口而出那個你早有防備的名字。果然,是他!這個逆子,終於還是動手了。起初不知道是誰在作亂,直到下人來報。這個消息讓你有些吃驚,接著是憤怒,這個逆子果然心懷不軌!
所幸太子起事倉促,等到天亮,這場叛亂基本上就被平息了。不過混亂中太子畏罪逃跑了。
聽到這一消息,你雷霆震怒,當場下發聖旨:無論太子在哪裡,必須捉回來問罪。
之後的日子裡,你的怒火有一絲消退,但依舊不能平息。皇權是無人可以忤逆的,哪怕是太子也不行。你一直盤算著抓回太子後該如何問罪,卻沒想到太子在快要被追到時,竟然自殺了。
消息傳到宮內,大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你坐在龍椅上,得知太子的死訊,你的身體顫抖著,牙關緊咬,多麼希望這是假的啊。可太子的死訊,一定是各級官員一層層確認才敢發過來的,根本不可能出錯。你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抖動著。在大臣面前,你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突然想起,以往上朝時,太子都陪侍在你的旁邊。若是他發現你的臉色這麼難看,一定會第一時間為你傳喚太醫。遇到大臣諫言時,太子也會主動幫你參謀。
「我的兒子啊!」你幾乎吼叫著哭了出來。你向殿內畏畏縮縮的大臣們討要你的孩子,可回應你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全文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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