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講 我對文天祥〈正氣歌〉的小意見
一句「在晉董狐筆」，卻讓真兇逍遙史外
文天祥的〈正氣歌〉，我自中學起就能背誦，同時文天祥不為蒙元熱誠授以官位所誘，堅持一死為宋朝捐軀的故事，對我來講，是一種震撼，影響之下，這首六十句的五言古詩在我心目中，也是至善至美，「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誰不動容。
連帶的，也相信詩中他引用的十二個歷史典故，百分百充滿了「正氣」。
然而，最近讀到元雜劇有關紀君祥的作品〈趙氏孤兒〉，在找到它的原型後，發現故事中的半個悲劇人物趙盾（為什麼是「半個」，後面會提），竟是〈正氣歌〉中，成就「在晉董狐筆」中董狐「正氣」形象的背景板，這對趙盾很不公平。
必須拿出來說說，否則良心過不去。
與太史簡不同
〈正氣歌〉中「在晉董狐筆」是跟著前一句「在齊太史簡」來的，兩個不同的故事有相似性。
「在齊太史簡」講的是齊國的大臣崔杼殺了齊莊公（因莊公貪圖崔杼妻美色，崔杼與家奴在宦官賈舉的裡應外合下殺掉莊公），齊國太史乃秉筆直書：「崔杼弒其君。」
崔杼火大了，就殺了齊太史。接任齊太史的兩個弟弟也如實記載「崔杼弒其君」，都被崔杼殺了。
崔杼告訴接任太史的第三個弟弟說，你三個哥哥都死了，你就寫齊王是喝水噎死，吃飽撐死，要嘛就是笨死的，怎麼死都行，要是再寫我殺齊王的事，老子讓你見上帝！
沒想到太史弟弟正色回答，據事直書，要改？「Over my Dead Body！」
崔杼被震撼到了，摸摸鼻子認栽，就放過了三弟一命！
先為「在齊太史簡」點個讚。
「在晉董狐筆」的故事在《史記》的晉世家和趙世家都有記載，司馬遷依據的是《左傳》宣公二年的記載，我以原版本為準，故事提到晉靈公壞到不行，例如他會在高台上用彈弓射行人，看他們躲避彈丸的樣子就感到很爽。一次因為熊掌燉得不夠爛，就把廚師殺掉……
大臣趙盾多次勸諫，靈公不但不改，還想要送他去見太奶奶。逼得趙盾只好逃亡。
其族弟趙穿（一說是其侄子）帶兵殺死靈公，趙盾知道消息後返回（未出山而復），擁立晉靈公的叔叔「黑屁股」（不是我亂寫，他的名真的就是叫「黑臀」）為王，就是晉成公。
晉國史官董狐記載道：「趙盾弒其君」。趙盾辯解，說：「人不是我殺的，是趙穿殺的啦。」
董狐翻了個白眼：「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大意是，趙盾你做為大臣，逃亡未離開過國境，原有的君臣之義就沒有斷絕，回到朝中，竟然不去討伐亂臣賊子，人就算不是你殺的，也得賴你。
趙盾聽後嘆息說：「《詩經》上都說『因為懷戀君主，所以給自己找了麻煩（我之懷矣，自詒伊慼）』，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吧！」
沒出國反被誣弒君
好了，該我講兩句了。
比起齊太史的「崔杼弒其君」，董狐寫「趙盾弒其君」其實是非常不合理。
前面提到，就因為趙盾老是勸阻晉靈公不要做壞事，讓晉靈公很感冒（宣子驟諫，公患之），就想方設法幹掉趙盾，好讓自己耳根子清靜些。（按，趙盾又稱趙宣子）。
身為人臣的趙盾，能咋辦，逃命唄。
儘管如此，晉靈公幾次派出去的殺手，都沒成功殺掉趙盾，甚至發現趙盾的為人善良，不忍心殺他，例如，趙盾在首陽山（今天山西省永濟市）隱姓埋名時，曾給食物救助一個叫靈輒的人和他的母親。
後來靈輒做了晉靈公的侍衛，當靈輒與其他侍衛奉命要殺掉趙盾時，這靈輒卻「倒戟以禦公徒，而免之（把武器拿來對抗其他要殺掉趙盾的侍衛，救了趙盾）」。
趙盾很奇怪問靈輒，為什麼要出手相救。靈輒回他，「翳桑之餓人也（我就是當初因你賞飯吃而免於飢餓的人）。」
顯然趙盾就是「施人勿念」的好人，這樣的趙盾，其人品，跟「弒君」所需要的「品性」真的很難劃等號。
孔子在知道董狐寫下「趙盾弒其君」後，稱讚董狐是「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好史官，依據法則記載不隱諱）
也稱讚趙盾是「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好官，為了法則而蒙受惡名）
但孔子認為趙盾不應該留在晉國境內，「越境乃免」（《孔子家語．正論解》），意思是，如果他走出國境就可以免去殺君惡名了。
就是這「越境」兩字，讓我腦袋裡冒出一堆問號。
如何認定邊界
孔子和董狐都認為趙盾沒有逃出晉國，因此要承擔「弒君」的責任，但要知道，春秋時代所謂的國境與今天不同，沒有谷歌地圖，沒有界碑，沒有海關檢查你的護照，確定你是否還在晉國。
還有一點很重要很重要，那就是在春秋時期，各國的邊界本來就不分明。
舉個例子，聽過弦高的故事吧。
西元前六二七年，秦國派兵攻打隔著晉國（又是晉國）的鄭國，大部隊在經過晉國的邊界時，如入無人之境，晉國不但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就連被攻打的鄭國都毫不知情，直到秦國進入鄭國地界後，才被「愛國商人」弦高識破，一邊智退秦軍，一邊讓鄭國國君鄭穆公做了防守的準備。
注意這段的重點是，秦軍「通過」晉國到鄭國時，晉國完全被蒙在鼓裡，甚至到了鄭國，鄭國也沒反應（還好有弦高）。
為什麼會如此，葛劍雄在《中國人口史》（復旦大學出版）中給了答案。
葛建雄統計，春秋時大概全國的人口不超過兩千萬（跟今天北京市人口相當，也比今天台灣人口還少很多），當時各諸侯國有如一個個獨立的城邦，呈點狀分布，且各國之間還有大量未被開墾的荒地，根本沒有邊界的概念。
《禮記．王制》記載春秋時期的情況：「州，建百里之國三十，七十里之國六十，五十里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以為附庸間田。」這裡的「間田」，就是春秋時期國與國之間沒有任何主權歸屬的空地。這些空地一般作為各國之間的緩衝地，或者就是將這些空地分封給後來的人作為其新的土地。所以，在戰國之前，各國之間根本不可能有邊界的概念。
回到趙盾這邊來。當時晉的國都是絳（今山西翼城市），別都在曲沃（今山西運城市），兩地距離不遠，大約在晉國的西南，距離鄰國秦國，粗估應該在兩三百公里左右，雖然那時沒有福特、豐田、BMW，但還是有馬車，即便沒有馬車，單靠腳程，走半個月還是能到達鄰國，而就算趙盾跨出了邊境，搞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已離開了晉國。
《左傳》沒有提到趙穿殺晉靈公時，趙盾是否逃出了晉國，但提了「宣子未出山而復」，這裡的「山」指的就是首陽山，大約位在晉秦交界，意思是趙盾還沒離開首陽山到秦國，趙穿就把趙盾找回來了。
請再回想剛剛提到的《禮記．王制》，注意這句，「名山大澤不以封」，意思是，「名山」是沒有屬國的（因為沒有分封），有點像今天的「公海」概念；趙盾只要還在「山」中，就算這「山」是在晉國國內，也不可能屬於晉國（當然，也不屬於其他國家），《左傳》自己都說了，「未出山」，證明當時的趙盾還在山中，不在晉國，自然不可能對晉靈公的死負責。
顯然，這「亡不越境」根本就是為羅織趙盾的罪名編出來的。（就不問孔子了，他是跟著董狐後面瞎起鬨）！
一句「在晉董狐筆」，卻讓真兇逍遙史外
文天祥的〈正氣歌〉，我自中學起就能背誦，同時文天祥不為蒙元熱誠授以官位所誘，堅持一死為宋朝捐軀的故事，對我來講，是一種震撼，影響之下，這首六十句的五言古詩在我心目中，也是至善至美，「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誰不動容。
連帶的，也相信詩中他引用的十二個歷史典故，百分百充滿了「正氣」。
然而，最近讀到元雜劇有關紀君祥的作品〈趙氏孤兒〉，在找到它的原型後，發現故事中的半個悲劇人物趙盾（為什麼是「半個」，後面會提），竟是〈正氣歌〉中，成就「在晉董狐筆」中董狐「正氣」形象的背景板，這對趙盾很不公平。
必須拿出來說說，否則良心過不去。
與太史簡不同
〈正氣歌〉中「在晉董狐筆」是跟著前一句「在齊太史簡」來的，兩個不同的故事有相似性。
「在齊太史簡」講的是齊國的大臣崔杼殺了齊莊公（因莊公貪圖崔杼妻美色，崔杼與家奴在宦官賈舉的裡應外合下殺掉莊公），齊國太史乃秉筆直書：「崔杼弒其君。」
崔杼火大了，就殺了齊太史。接任齊太史的兩個弟弟也如實記載「崔杼弒其君」，都被崔杼殺了。
崔杼告訴接任太史的第三個弟弟說，你三個哥哥都死了，你就寫齊王是喝水噎死，吃飽撐死，要嘛就是笨死的，怎麼死都行，要是再寫我殺齊王的事，老子讓你見上帝！
沒想到太史弟弟正色回答，據事直書，要改？「Over my Dead Body！」
崔杼被震撼到了，摸摸鼻子認栽，就放過了三弟一命！
先為「在齊太史簡」點個讚。
「在晉董狐筆」的故事在《史記》的晉世家和趙世家都有記載，司馬遷依據的是《左傳》宣公二年的記載，我以原版本為準，故事提到晉靈公壞到不行，例如他會在高台上用彈弓射行人，看他們躲避彈丸的樣子就感到很爽。一次因為熊掌燉得不夠爛，就把廚師殺掉……
大臣趙盾多次勸諫，靈公不但不改，還想要送他去見太奶奶。逼得趙盾只好逃亡。
其族弟趙穿（一說是其侄子）帶兵殺死靈公，趙盾知道消息後返回（未出山而復），擁立晉靈公的叔叔「黑屁股」（不是我亂寫，他的名真的就是叫「黑臀」）為王，就是晉成公。
晉國史官董狐記載道：「趙盾弒其君」。趙盾辯解，說：「人不是我殺的，是趙穿殺的啦。」
董狐翻了個白眼：「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大意是，趙盾你做為大臣，逃亡未離開過國境，原有的君臣之義就沒有斷絕，回到朝中，竟然不去討伐亂臣賊子，人就算不是你殺的，也得賴你。
趙盾聽後嘆息說：「《詩經》上都說『因為懷戀君主，所以給自己找了麻煩（我之懷矣，自詒伊慼）』，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吧！」
沒出國反被誣弒君
好了，該我講兩句了。
比起齊太史的「崔杼弒其君」，董狐寫「趙盾弒其君」其實是非常不合理。
前面提到，就因為趙盾老是勸阻晉靈公不要做壞事，讓晉靈公很感冒（宣子驟諫，公患之），就想方設法幹掉趙盾，好讓自己耳根子清靜些。（按，趙盾又稱趙宣子）。
身為人臣的趙盾，能咋辦，逃命唄。
儘管如此，晉靈公幾次派出去的殺手，都沒成功殺掉趙盾，甚至發現趙盾的為人善良，不忍心殺他，例如，趙盾在首陽山（今天山西省永濟市）隱姓埋名時，曾給食物救助一個叫靈輒的人和他的母親。
後來靈輒做了晉靈公的侍衛，當靈輒與其他侍衛奉命要殺掉趙盾時，這靈輒卻「倒戟以禦公徒，而免之（把武器拿來對抗其他要殺掉趙盾的侍衛，救了趙盾）」。
趙盾很奇怪問靈輒，為什麼要出手相救。靈輒回他，「翳桑之餓人也（我就是當初因你賞飯吃而免於飢餓的人）。」
顯然趙盾就是「施人勿念」的好人，這樣的趙盾，其人品，跟「弒君」所需要的「品性」真的很難劃等號。
孔子在知道董狐寫下「趙盾弒其君」後，稱讚董狐是「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好史官，依據法則記載不隱諱）
也稱讚趙盾是「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好官，為了法則而蒙受惡名）
但孔子認為趙盾不應該留在晉國境內，「越境乃免」（《孔子家語．正論解》），意思是，如果他走出國境就可以免去殺君惡名了。
就是這「越境」兩字，讓我腦袋裡冒出一堆問號。
如何認定邊界
孔子和董狐都認為趙盾沒有逃出晉國，因此要承擔「弒君」的責任，但要知道，春秋時代所謂的國境與今天不同，沒有谷歌地圖，沒有界碑，沒有海關檢查你的護照，確定你是否還在晉國。
還有一點很重要很重要，那就是在春秋時期，各國的邊界本來就不分明。
舉個例子，聽過弦高的故事吧。
西元前六二七年，秦國派兵攻打隔著晉國（又是晉國）的鄭國，大部隊在經過晉國的邊界時，如入無人之境，晉國不但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就連被攻打的鄭國都毫不知情，直到秦國進入鄭國地界後，才被「愛國商人」弦高識破，一邊智退秦軍，一邊讓鄭國國君鄭穆公做了防守的準備。
注意這段的重點是，秦軍「通過」晉國到鄭國時，晉國完全被蒙在鼓裡，甚至到了鄭國，鄭國也沒反應（還好有弦高）。
為什麼會如此，葛劍雄在《中國人口史》（復旦大學出版）中給了答案。
葛建雄統計，春秋時大概全國的人口不超過兩千萬（跟今天北京市人口相當，也比今天台灣人口還少很多），當時各諸侯國有如一個個獨立的城邦，呈點狀分布，且各國之間還有大量未被開墾的荒地，根本沒有邊界的概念。
《禮記．王制》記載春秋時期的情況：「州，建百里之國三十，七十里之國六十，五十里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以為附庸間田。」這裡的「間田」，就是春秋時期國與國之間沒有任何主權歸屬的空地。這些空地一般作為各國之間的緩衝地，或者就是將這些空地分封給後來的人作為其新的土地。所以，在戰國之前，各國之間根本不可能有邊界的概念。
回到趙盾這邊來。當時晉的國都是絳（今山西翼城市），別都在曲沃（今山西運城市），兩地距離不遠，大約在晉國的西南，距離鄰國秦國，粗估應該在兩三百公里左右，雖然那時沒有福特、豐田、BMW，但還是有馬車，即便沒有馬車，單靠腳程，走半個月還是能到達鄰國，而就算趙盾跨出了邊境，搞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已離開了晉國。
《左傳》沒有提到趙穿殺晉靈公時，趙盾是否逃出了晉國，但提了「宣子未出山而復」，這裡的「山」指的就是首陽山，大約位在晉秦交界，意思是趙盾還沒離開首陽山到秦國，趙穿就把趙盾找回來了。
請再回想剛剛提到的《禮記．王制》，注意這句，「名山大澤不以封」，意思是，「名山」是沒有屬國的（因為沒有分封），有點像今天的「公海」概念；趙盾只要還在「山」中，就算這「山」是在晉國國內，也不可能屬於晉國（當然，也不屬於其他國家），《左傳》自己都說了，「未出山」，證明當時的趙盾還在山中，不在晉國，自然不可能對晉靈公的死負責。
顯然，這「亡不越境」根本就是為羅織趙盾的罪名編出來的。（就不問孔子了，他是跟著董狐後面瞎起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