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章
Breaking into Laughter
失笑

1903年,二十世紀初中國最前衛多產的文人吳趼人,在當時流亡日本的維新派最重要的文學刊物─橫濱《新小說》─上同時開始了兩部作品的連載。第一部作品是小說《痛史》,第二部則是一系列的笑話,名為《新笑史》。

這兩部作品都出現在中國前途茫茫之際。清朝歷經震盪,尚未醒覺;不論是1895年對日戰爭的失敗、1898年胎死腹中的改革運動,還是緊接著的義和團之亂。

曾經也有知識分子想在政府謀個一官半職,但此時都轉而仰賴文學創作或創業謀生。吳趼人也在其中。這些作家抒發情感的重心往往是他們的悲憤與痛苦。《痛史》擺在期刊前頭,《新笑史》則出現在期刊後頭。或者如吳趼人的同輩劉鶚(1857-1909),他在同一年開始寫作的《老殘游記》是這樣開頭的:「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嚎啕。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為衡。」劉鶚自詡為「深情的哭泣者」,力邀讀者與他同哭。

劉鶚其實在訴諸古老的概念:眼淚是人世間──甚至是天人之間──強而有力的交流載體。在關於孟姜女的傳說裡,孟姜女尋覓她在長城被迫勞役的丈夫,卻發現他早已埋骨城牆,於是痛哭城下,長城因而崩塌。

近代文化改革者則認為眼淚是社會賦權的載體。1919年的五四運動就是最具關鍵性的時刻─青年學生和各階層人民因《凡爾賽和約》對於中國的不平等對待而感到憤怒,舉行示威抗議,進而發展成全國性的文化運動,主張中國文化要有徹底的改變。1921年,社會運動參與者鄭振鐸(1898-1958)呼籲作家反抗傳統對美學的關注,並以能代表中國人苦難的「血和淚的文學」取而代之。

1924年,上海通俗作家程瞻廬(1879-1943)出版了一篇回應當代文學潮流的文章,名為〈可喜的血淚文章〉。開場白是這樣的:「近人作哀情小說,恆喜裝點血淚字樣。實則哀不哀並不在幾個字面上發生區別。吾今撰喜情小說一段,中間點綴八個血字、十個淚字;就字面上論,似乎沉痛極矣。孰知卻是一段可喜的文章,不是一段可痛的文章。」他的故事正如他所說─充滿了喜悅的淚水。開頭是這樣的:「血也似的斜陽漸漸西下,樓頭一對新夫婦,軟語纏綿。彼此血球中,都裝載著萬千情愫,隨著血輪,周而復始的轉動。夫道,吾愛⋯⋯」

程瞻廬的戲仿將這陳腔濫調反過來用─既然笑可以掩飾淚,那一個作家應該也可以用血和淚來激發笑。學者兼作家錢鍾書後來評道:對作家而言,「賣哭之用,不輸『賣笑』。」即便是清朝經典小說《紅樓夢》中悲劇人物林黛玉著名的「還淚」、「欠淚的」,他也認為那是「行淚賄」,也就是把傷感當作情感交易中的貨幣。

從吳趼人的時代開始,「笑/淚」這樣的組合成為現代中國文化顯著的特點,到了二十世紀初,大家似乎更是異常著迷。1930年代最暢銷的小說─張恨水的《啼笑因緣》(1931)─更以「笑/淚」作為人世無常的隱喻。約莫十年後,林語堂以英文寫就的批判之作《啼笑皆非》(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 1943)也以「笑/淚」象徵知識分子悲憤的無力感。1930年代帶有左傾進步傾向的電影(如孫瑜的《天明》〔1933〕),也習慣把都市低下階層的生活刻畫成悲喜劇。

近代中國文人甚至連講笑話都訴諸血淚。以「包天笑」為筆名的民國時期最多產小說家包公毅(1876-1973)和一位以「冷血」為筆名的作家合撰文章時,把兩人的筆名合稱為「冷笑」。71914年的笑話書《破涕錄》描述「某君自號志士,登壇演說必先痛哭,涕淚交下」而感動觀眾;事實上,他的催淚秘方是藏在白巾裡的生薑「辣氣衝鼻」。《老殘游記》儘管序言哀傷,內容卻是生動的冒險故事,歷代讀者鮮少否誤老殘這位江湖郎中是富有幽默精神的角色。

中國共產黨在1940年代晚期內戰及毛澤東時期把淚水化為一個政治儀式,舉辦可以讓人民傾訴在國民黨治下所受苦難的「訴苦」大會。不過,少數早期出於意識形態而推動寫實主義的作者,逐漸發現悲劇的淨化效果也有局限。魯迅在1924年寫下短篇小說〈祝福〉,講述一名鄉下婦女歷經兩任丈夫過世、失去工作以及稚子被狼吞噬的衝擊。文中,祥林嫂四處對村民訴說她的悲慘故事:「我真傻,真的⋯⋯ 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裡沒有食吃,會到村裡來。」起初,她的故事使觀眾落下真摯的淚、同情的嘆息。然而反覆幾次之後,他們由同情轉為冷漠,甚至鄙夷。他們模仿她的自憐自艾,當面嘲諷她。她兒子的命運並未改變─但一次又一次的講述卻讓悲劇性徹底瓦解了。

當代中國研究充滿了創傷故事。白睿文(Michael Berry)《痛史》(A History of Pain)得名自吳趼人的同名小說,記錄十九世紀以來一連串從裡到外衝擊現代中國的創傷。王德威描寫歷史遺留的暴力如何讓現代中國文學被「歷史這頭怪獸」纏繞不去。10王斑則借鑑德國文學評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把現代中國歷史比喻成一堆積累的殘骸。官方對歷史創傷的說法不脫一種革命式的現代化敘事─他們「盯著血腥畫面那麼一秒,就轉身倉促編織一段敘事,(企圖)把無意義的說成有意義、荒謬的說成悲劇、停滯的說成進步、可怖的說成是勝利。」王斑認為,拒絕接受這種進步敘事的作家於是學會「凝視這些畫面更久一點、從殘骸中蒐集更多片段、然後建檔以便批評與反思」。

(未完待續,節錄自本書)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