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化的帝國主義式職涯 在殖民地工作的沖繩女性在日本統治初期,由於臺灣治安尚不穩定,前往當地的日本人多為男性。不過,隨著統治體制漸趨穩定,女性移民人數也逐漸增加,只是其中許多人是跟著父親或丈夫一起前往。因此在臺灣從事有薪勞動的日本女性並不多。根據一九三○年的統計,臺北州共有一○一一八四名日本移民定居,其中女性有四六三八五人,但受僱工作的女性占比不到百分之一五。 另一方面,當時沖繩縣的女性前往臺灣工作卻不是少見的現象。如果說其他地區的日本女性移居臺灣,大多是受到父親或丈夫工作影響;那沖繩的女性則多半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工作機會,而主動赴臺。 這種情況在臺北市職業介紹所的求職者資料中可見一斑。一九三三年,日本(內地)女性求職者合計有一五六九人,其中沖繩縣女性高達一○九九人,大約占了總人數七成。雖然當時並非所有日本移民都是透過職業介紹所找工作,但上述比例仍清楚指出沖繩移民在日本移民中的特殊性。 然而,比起男性,當時女性能從事的職業種類相當受限。當時,女性求職者大多介於十五到二十五歲左右,學歷多為小學校畢業,而針對女性的招募幾乎都是家務勞動者(女傭)。無獨有偶,筆者的訪談調查也印證這一點。多數為了打工渡臺的沖繩女性,都是在日本移民家庭中以住家女傭的身分工作。不過也有一些例外狀況。對職業婦女的憧憬 一九二四年出生於石垣島的山本清子(化名),小學校畢業後在一九四○年首次前往臺灣。她與鄰居好友仲間トヨ(讀作Toyo,化名)同行,兩人前往投靠當時在臺北市一名大學教授家中當女傭的姐姐。抵達臺灣後,仲間到一名醫生家裡當女傭,山本則因為不想做女傭,改在和菓子店工作。她在接受採訪時如此回憶: 山本: 姐姐介紹我的工作是甜點店店員。雖然說是店員,但不是在外面賣東西,而是在店後面切羊羹、包紅豆餡。我心裡就想,我來臺灣可不是為了做這個啊〔笑〕。 筆者:你的意思是想找一份不一樣的工作? 山本: 對啊。怎麼說呢,小時候不是都會有一些憧憬嗎?像憧憬那些讀女學校的學生,會穿上石垣島上從沒看過的有摺邊的漂亮裙子、白色水手服,還會戴端正的制服帽、穿皮鞋。那時我就很嚮往那些,覺得很羨慕。同樣地,到了臺灣之後看見穿著高跟鞋、昂首闊步的女性,我就會想:「我不要當女傭或店員,要成為那樣的職業女性。」 山本的雙親在年幼時就過世了,她是被祖父母養大。祖父母家境並不寬裕,但山本前往臺灣不是為了賺取更高收入、在經濟上支援祖父母。事實上,雖然後來她確實賺得比其他女性多,但她從未將錢寄回家。對山本而言,比起金錢收入,更重要的是去體驗她在石垣島聽別人說過並心生嚮往的「近代都市生活」。 然而,現實生活並非如她想像般理想。山本在和菓子店工作幾個月後便辭職,開始尋找其他工作,但始終找不到理想職位。別無他法下,她透過熟人介紹,去到一戶位於臺北市高級住宅區「大正街」的家庭擔任女傭。這個家庭的男主人是臺灣電力公司的高層主管,他與一名曾為藝伎的小妾同住。由於這戶人家沒有生小孩,而當時女傭主要的工作是幫忙顧小孩,山本認為生活應該會相對輕鬆。她進入這戶人家時,有一名來自竹富島的女性已在那裡擔任女傭。 家裡有兩個女傭,新來的是下女,資深的是上女。雖然只有兩個人,但在以前的殖民地,日本人真的很驕傲啊。他們不是拿了外派津貼嗎?因為有外派津貼,他們的生活相當優渥,還雇得起車夫。〔中間省略〕我去的時候雖然千百個不願意、哭著上工,但還是得過生活。記得有一天是個陰雨天,那天雨不大,主人夫妻倆外出歸來。回到家時我到玄關迎接他們,說:「歡迎回來。」結果他們把腳伸出來。一句話也沒說。那時比較資深的女傭說:「拿毛巾來幫他們擦。」我只好用毛巾幫他們擦腳,突然心中湧上一股氣,就把毛巾丟在地上說:「我要走了。」我心裡想,這樣被當成傻瓜,為了那一點錢竟然得幫別人擦腳?如果是現在根本是人權問題了。於是我說:「我要辭職」,然後就走了。 就這樣,山本先後辭去了姐姐和認識友人介紹的兩個工作,對任何一份都不滿意。幾個月後,她前往職業介紹所,終於獲得理想的近代工作──電話接線員。 山本曾說:「看到那些穿著高跟鞋、在街上昂首闊步的女性,就覺得不想再當女傭或店員。」這段話透露出她嚮往的是當時「職業婦女」的女性形象。雖然「職業婦女」在歷史上沒有明確的定義,但該稱呼一般是指隨著日本近代化興起的新型態女性職業,例如辦公職員、教師、打字員、護士、電話接線員等。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職業婦女成為社會矚目的新興群體,引發廣泛討論。這個稱呼不僅單指職業或產業類別,也象徵女性進入近代都市生活與社會地位發生的變化。因此,儘管有時職業婦女的稱呼會被揶揄或批評,但這種身分也是讓無數女性欣羨嚮往的存在。 如此觀之,我們就不難理解在山本心目中,在臺北都市生活與職業婦女的形象何以會連結在一起。相較於男性移民,女性移民要在殖民地臺灣實現社會流動的機會相當渺茫。不過在山本的案例中,她對都會職業女性的憧憬與非凡的意志與行動力,讓這一切成為可能。 成為軍隊的打字員 進入一九三○年代後期,隨著戰時體制強化,在臺灣從事軍事相關工作的女性也漸漸出現。來自宮古島的大原ヤヨイ(讀音為Yayoi)便是其中一人。她在臺灣習得日文打字技能後成為軍隊專屬打字員,開啟女性的帝國主義式職涯。 一九二三年生的大原,是在母親四十八歲時出生。她有兩個年長許多的哥哥和姐姐。由於父親長年多病無法工作,母親靠著販賣紡織的麻繩維生。大原與當時許多女性一樣,嚮往成為紅十字會的護士。 她從尋常高等小學校畢業後,便到家附近的福嶺診所擔任助理。然而診所工作內容很瑣碎,要清洗髒污的衣服,還要幫患者剃毛,大原對此心生抗拒,只做了半年就辭職了,決定前往臺灣。當時,她的兩位大哥已在臺灣擔任警察,並已結婚擁有自己的家庭。 一九三八年左右,她抵達臺灣的基隆,在當地短暫停留後,從基隆動身前往工作機會更多的臺北,並立即造訪職業介紹所。由於她曾在宮古島的診所工作,而被介紹到市區一家小兒科診所成為住院護士。那家診所還有一名來自八重山地區的女性擔任住家女傭。大原工作兩年後,決定用存下來的錢報名日文打字學校。 當時,學歷低的人都只能做〔體力〕勞動,在大太陽底下工作。高中畢業的人能做行政類型的〔工作〕。我也嚮往那類職位,現在想想覺得自己真的滿會想的。我工作的那家醫院附近正好有一間日文打字學校,是培養日文打字員的地方。一般課程是六個月,但如果能拿到優等成績,就能四個月畢業。於是我拚命把《我是貓》的三、四十段文章全部背下來,不用看也可以啪啪啪打出全文。最後我拿到優等,四個月就畢業了。 大原花了四個月完成日文打字學校的課程後,透過隸屬於軍隊、擔任理髮師的姐夫介紹,到臺灣南部岡山的海軍航空基地擔任打字員。之後連續六年她都從事同一份工作,直到終戰後一九四六年引揚回到宮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