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我誤以為喜歡的天氣是冬天但其實是秋天〉

可能是文化上的差異,與剛認識的日本人聊天時,話題感覺局限,不像臺灣人可以聊八卦、聊政治、聊私人生活小雜事。重視隱私的日本人,聊八卦怕被傳出去,聊政治會表明自己立場(加上多數人政治冷感),因為不太熟更不會聊私生活了。這時候,天氣又成為聊天話題之一。「夏と冬どっちが好きですか?(你比較喜歡夏天還是冬天)」就是經常出現的句子。

過去的我總是毫不猶豫回答「冬天!」。因為炎熱讓我煩躁,冬天雖冷,多穿幾件衣服就好了。我總是這麼覺得。直到實際經歷東京的冬天,那冷刺骨的寒風,滲進皮膚的冰凍感,的確讓人一直想窩在暖被桌裡,整個人懶洋洋,沒什麼生產力,這才體會那些討厭冬天的日本人的感受。原來,我喜歡的一直都是臺灣的冬天,對比溫帶國家的日本,其實是秋季的溫度。

日本秋日的氣溫大概在攝氏二十四至二十九度前後,走在路上不會流汗,有時候還有涼爽的微風,舒適的氣候讓人「出遠門」的意願高出很多。二○二○年隈研吾在市郊埼玉縣所澤市所設計的「角川武藏野博物館」,從東京都心出發需要花上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是在怡人天氣時,適合前往的地方。

「我們生活在一塊被稱為地殼的巨大岩石之上,而我也試圖在這個地殼上建造一座從地面裂開而出的建築物。」這是他對於角川武藏野博物館的誕生所做的敘述。他探訪武藏野丘陵,以地形與自然環境為發想而定義出的「地殼建築」,是使用大地中翻湧而上的岩石作為主要材料所建造的建築物。的確,從東所澤車站前往的路上,遠遠可以看到像巨石般的建築物,佇立在這寬廣的大地上。

這座博物館是所澤SAKURA TOWN設施中的其中一座建築,整個園區都是由隈研吾規劃,包括Japan Pavilion、辦公室與商業設施棟、博物館以及一旁的武藏野坐令和神社。穿過公園接續著園區入口,左邊是隈研吾重新詮釋的新時代神社,右邊的巨石建築像漂浮在水盤上,配著周邊叢林與武藏野丘陵的自然風景。

隈研吾的建築有數個特點,其中「自然素材」是其建築作品中最重要的關鍵字。一九九一年,獨立開業後的第一個大型建築案「M2大樓」,具象的混凝土建築,受到多方批判,在那之後沉寂了好一陣子。一九九四年接到高知縣檮原町的設計案,受到環境啟發,利用在地材料,開始嘗試使用木頭設計建築。利用疊加、重組等手法,以數個木組構件建構出建築樣態,弱化建築邊界、製造縫隙讓風與光流動……。如此轉變,讓他的作品獨樹一格,保有日本傳統概念的同時,用現代手法創造出許多精彩的作品,因此在海內外受到許多矚目。他曾說過,自己的作品中,木建築的集大成是國立競技場,而石建築的集大成便是這座角川武藏野博物館了。

角川武藏野博物館掛上了大約兩萬片、一千兩百頓的花崗岩,約三十公尺高,外觀由六十六個三角切面構成,無論在規模或工法上,的確是他的石造建築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博物館內部融合了圖書館、美術館和博物館的功能,展示著角川文化的各類出版。最受矚目的四樓書架劇場空間,被約八公尺高的書架所包圍,不同種類的書架單元交錯配置,以人的腦部構造為想像,創造出一個立體且具有流動感的挑高空間。

日本的秋天氣溫雖然宜人,天暗起風後有時候還是稍嫌寒冷。襯著黃澄澄的天色,一旁令和神社的現代鳥居閃爍,我們帶著滿足的心情準備離去。在感受過幾年日本冬季之後,現在只要再被問起「夏と冬どっちが好きですか?(你比較喜歡夏天還是冬天)」,就會微笑且毫不猶豫的說「春と秋が好きです(我喜歡春天跟秋天)」,雖然文不對題,但這才是我的真心。

日本的秋季例事比起臺灣多了很多,臺灣人對於秋天,最多想到的應該只有「食欲之秋」吧。剛到東京學日文的那個時期,很喜歡閱讀鐵路公司或地方發行的文化刊物,除了提升自己的閱讀能力以外,還可以學到許多日本的生活風格、藝文資訊的寫法與用語。

在東京的第一個秋天,刊物也飄散的秋日氣氛:可以品味時令美食的「食欲の秋(食欲之秋)」;秋夜漸長,適合讀書的「読書の秋(讀書之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農作物成熟,也有許多好吃的水果在這個時期收成的「実りの秋(收穫之秋)」、適合陶冶感性,培養藝術氛圍的「芸術の秋(藝術之秋)」;褪去夏日炎熱,氣侯變得宜人,適合戶外活動的「スポーツの秋(運動之秋)」,各種對於秋天的形容詞與文章,才讓我感受到他們對於秋日的期待,不少於春天的櫻花盛開。

儘管對於秋日的形容又多又浪漫,但對於身為相當看重「吃」的臺灣人的我,「食欲之秋」依舊是最深刻體會的詞句了吧。也的確,入秋之後常常食欲大開,經常約上東京好朋友,一起到有著設計感,同時有著美物食物的餐廳空間用餐。

東京的小巷子是非常迷人的,看起來樸實的巷弄中,偶爾有著許多令人眼睛一亮的設計選店、氛圍餐廳。逃離那個總是擠滿人群的澀谷全向十字路口之後往西走,靠近神泉車站的小巷裡,一棟白色細長的舊房子,裝著率性的銀色大門,掛著小小的白色招牌,寫著「Sta.」。比起大街上那些擺滿裝飾、花枝招展的商店外觀,Sta.散發著一股沉穩且寧靜的氛圍。

餐廳本來是一棟隱藏在小巷裡的三層樓住宅,由設計師山本亮介帶領的ya Inc.設計工作室主導,進行空間改造。本來的一樓停車空間改為多功能空間,有時是藝廊,也可能是市集,是可以有任何的活動發生的場所;拆除原本二樓的寢室與衛浴,露出空間原有的樣貌,像是隧道般的長型空間裡,沿著彎折的房間設計了吧檯座位,是個讓一個人也可以安心享用料理的空間;以前是客廳與廚房的三樓有著天窗,設計師保留著原有的空間特質,加進一些新的照明,一些擺設,擺上對座的桌椅,創造出特有的新氛圍,很適合與幾位朋友一起談天用膳。

因為過於狹長型的空間不易送餐接客,他們將所有的內裝材料拆除,露出原有結構體,確保足夠的服務空間。但還是擔心原有混凝土表情過於粗糙,便刻意在將進入房間前的牆漆白,增加空間對比,也增加點細膩。空間裡還點綴著同色系的大理石、鋁板、灰色強化纖維板或一點點的木頭或皮質素材,完整空間的基調,就像餐食中的調味料,提點了空間調性,讓整體氛圍更加迷人美味。

我很喜歡他們樸實卻暖心的料理,就跟空間一樣,沒有浮誇奢華,淡淡的質感卻能深沁胃袋,也深沁心靈。Sta.的澀谷一號店定調了這樣的溫柔,隨後在神田店或者是麻布台的空間裡,也是同樣讓人舒心,我的食欲之秋不一定要大啖豐盛奢華的食物,有著美好空間,樸實的美味已經讓我感到滿足開心。


〈雨天時候看建築〉

大多數的人旅行不愛遇雨,不喜歡雨天出門的我,卻滿常在建築旅行時,遇到不好的天氣。可能年紀稍長,比起以前愛鬧脾氣,已懂得生氣也無法改變天氣,反而可以用平靜的心情去看待,還能與朋友們笑著說,雨天看建築更棒,因為從古至今,建築最大的敵人除了偶發災害,「水」這個日常生活中的小物質,常常是做建築設計時的煩惱。所以在雨天看建築,可以學習到建築師處理雨水的方式,我也變得可以帶著愉悅心情,在雨天進行建築旅行。

二○○八年,建築師石上純也完成了神奈川工科大學中的「KAIT工坊」,那個以三百零五根隨機分布的細柱支撐的玻璃盒子,結合自然與開放感,成為當年最受矚目的建築,也讓石上純也成為建築界的一顆新星。不斷挑戰建築的各種可能性與極限的他,於二○二○年在KAIT工房旁,一座再次成為話題性建築的「KAIT廣場」落成,替校園再添增一個極具實驗性的廣場空間。

KAIT廣場占地約四千一百平方米,從遠方看過去,白色的建築物有一大片開著數個小洞的屋頂。這片長寬八十七乘以五十六公尺、厚度僅十二厘米的屋頂上,五十九個大小不同的方形開口隨機配置,沒有任何柱子支撐,浮在空間裡。這片大屋頂的荷重是由外圍牆體和基礎部分承擔,通過八十三根基樁和五十四個地錨,強力固定於地底,確保整體結構的穩定性,在建築構造上展現令人驚嘆的技術。

石上純也設計KAIT廣場的初衷,是希望創造一個能滿足多樣需求又提供自由舒適體驗的空間。可以打破過去機能被空間所局限的窘境,同時也是能讓學生放鬆身心、激發創意的場所。他不斷嘗試在建築中定義自然,或是在自然中創作出能與自然合一的建築。KAIT廣場屋頂上的方形開口沒有玻璃或壓克力,直接向著天空開放,這裡的「半戶外性」使光線、風、雨等自然元素成為空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讓每一個時刻都獨特:晴天時,不同時段的陽光染出不同濃淡的光影;雨天時,雨水如瀑布般從開口傾瀉而下,同時感受到光與風,天空與綠植,雨落聲或鳥鳴聲。

石上純也說:「有時候對於人來說,自然的尺度是非常大的。」他試圖將這大尺度的自然引導進人的空間裡,轉化為人的尺度,讓人感受與自然共存。他在建築中重新定義「室內外」,看似分離卻同時模糊了彼此界線。從地形設計開始,讓地面呈現緩坡狀,這個有著約五公尺高低差的凹陷,宛如自然界的窪洞,地面鋪設透水性瀝青,吸收雨水也助於排水,讓水流回大地。屋頂隨著地面曲線,一同自然下垂彎曲,低矮的天花板隨著氣溫的熱脹冷縮,高度在二點二至二點八公尺之間,與一般住宅相仿,為空間增添了親密感與安全感。

石上純也從很早期開始,一直試圖將內外空間的概念模糊,思考如何讓原本應該是人造物的建築,柔軟地消融於環境,跳脫傳統建築的框架與思維。他也覺得早期的現代主義建築,提供給世界過於單一的想像,在現今有著多元社會面向的時代,應採取更加自由開放的態度去面對建築。因此,極具實驗性的空間一個個誕生:「KAIT工坊」、人造森林「水庭」、洞窟般的餐廳「maison owl」、中國山東省的「水的美術館」,以及這座「KAIT廣場」都試圖模糊自然與人工的邊界,創造出他所定義的「景觀式建築」。

探訪的那天正下著雨,陽光沒有那麼刺眼,柔和的光透過方形的開口溫柔的落下,擴散到整個潔白空間。在這個沒有被定義任何功能的場域中,觀察建築的細部、處理雨水的方式,累了就坐在比較高的牆邊放空發呆,聆聽雨聲觀賞水流,也看著同行的朋友在白色空間中裡走動。石上純也認為,建築不應僅停留在完成時所設定的功能,應該可以隨著使用者需求和時間推移不斷進化。實際走在這個空間,完全感受到建築師所要帶給體驗者的想法與理念,人可以自由自在找到喜愛的位置,坐下或躺下,放空或思考。

我們待上了好長一陣子,最後在雨天中與它道別,遠遠望回去,濛濛的陰雨天使得這座巨大的曲面建築,像是融進天空與大地的交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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