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駛向大洋與密林的戰場
——陸海軍的進攻戰略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及其戰略構想
提到「珍珠港攻擊」，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它一直被視為一場大獲成功的奇襲作戰，也被理所當然地看作日本海軍的勝利。然而，經過八十年的時間沉澱，如今圍繞「夏威夷作戰」的質疑愈來愈多，也逐漸成為討論焦點。
從戰略、作戰、戰術——也就是戰爭的三個層次來看，珍珠港攻擊究竟是否真能稱為一項妥當的決策？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明明強烈反對對美開戰，為何最後卻積極推動這場奇襲作戰？而在山本自己的戰略構想之中，珍珠港攻擊又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在這些批判性的提問之中，最關鍵的恐怕是：日軍雖然成功重創了美國太平洋艦隊主力，卻沒有進一步攻擊美軍航空母艦、珍珠港的海軍工廠，或燃料儲存設施等真正具有戰略價值的目標。結果，這場「夏威夷作戰」只是白白激怒了美國民眾，反而提高了美國的士氣。若從政治與戰略層面來看，這是否反而是一場失敗？
那麼，這些提問與批評，究竟是否真正切中要害？接下來，就讓我們回到史實本身，逐一檢視。
反對日美開戰的山本
眾所周知，在山本五十六出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之前、擔任海軍次官時，就始終強烈反對與德國、義大利締結軍事同盟。原因很簡單：這項同盟極有可能把日本一步步推向對美戰爭。
然而，到了一九四○年，這條親軸心國路線再次聲勢大振。理由也不難理解，德國接連擊敗荷比盧三國與法國，並將英國遠征軍逐出歐洲大陸，取得一連串耀眼的勝利。
政府與統帥部因此逐漸轉向締結同盟。他們認為，只要與德國結盟，便能牽制美國與英國，使其不敢輕舉妄動；日本也可藉此推進長期以來念茲在茲的南進政策。最終，連海軍也選擇了妥協。
當時，海軍為了決定立場而召開高層會議，而已被任命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山本也出席了這場會議。會中，他特地帶來比較日美兵力與戰略物資供應能力的資料，原本打算據此主張：以日本的國力，根本沒有勝算，因此絕不能簽署任何可能引發對美戰爭的同盟。
然而，海軍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將卻借助軍令部總長伏見宮博恭王元帥大將的權威（日本軍隊的「元帥」並非軍階，而是一種榮譽稱號），直接無視山本的質疑，強行拍板，宣稱海軍整體立場就是支持《日德義三國同盟》（Tripartite Pact）。
會議結束後，山本當面責問及川。及川則辯解說：「局勢有許多不得已之處，請你體諒。」據說，山本當場提高音量回了一句：「一句體諒就能解決嗎？」
然而，山本的憤怒終究無法改變結果。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日德義三國條約》正式簽署，軍事同盟就此成立。日本也因加入這個以美英為假想敵的陣營，跨過了所謂的「無法回頭點」，一步步走向與美國的戰爭。
事實上，《日德義三國同盟》的締結，確實讓美國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一九四○年成功第三度當選的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也進一步強化了與日本、德國、義大利對抗的姿態。
而在這樣的局勢下，真正讓日美對立徹底走向無可挽回的，則是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的行動。面對日本這一步，美國先是在七月二十六日凍結在美日本資產，接著又在八月一日決定對日實施石油禁運，接連施加了沉重壓力。
一旦石油供應遭到切斷，聯合艦隊將無法出動，最終甚至可能導致日本經濟全面崩潰。正因如此，在危機真正爆發之前，乾脆賭上國運、主動投入戰爭的聲音，逐漸成為政府與統帥部內的主流意見。
在這樣危險的局勢之下，山本五十六的憂慮也愈來愈深。然而，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雖然是前線最高指揮官，卻沒有權限介入同盟政策或和戰決策。對山本來說，他所能做的，也只是不斷上書進言，主張應該避免這場幾乎注定失敗的日美戰爭。
讓山本苦惱的「未完成軍備」
不過，隨著對美戰爭愈來愈可能成為現實，山本五十六並非毫無作為。早在他擔任航空本部長與海軍次官期間，就已著手為總體戰做準備，例如透過扶植民間航空，為航空戰力培養更廣泛的人才與基礎。
基於這樣的思考，在《日德義三國同盟》成立後不久，據說山本也曾向海軍中央提出要求，希望日本能擁有一千架戰鬥機與一千架中型攻擊機（即海軍所稱的陸上攻擊機，簡稱「陸攻」）。過去，這項主張常被解讀為山本的「曲線反戰」：他故意提出以當時日本生產能力幾乎不可能達成的要求，藉此間接告訴海軍高層與政府，如果連這種不合理的條件都做不到，那麼對美戰爭根本無從談起。換句話說，他是在以另一種方式質疑高層：你們真的有覺悟打這場仗嗎？
然而，從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後，他與海軍中央的互動來看，山本恐怕是認真的。
要湊齊兩千架戰鬥機與中型攻擊機，當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山本想的或許是：無論如何都得先把這樣規模的航空戰力拼湊出來，即便那可能只是缺乏飛行員訓練、裝備維修與零件穩定供應的「紙糊軍備」。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在一九四○至一九四一年這段關鍵時期，日本至少還能稍微提高對美作戰的勝算。
更重要的是，若真擁有這樣的航空戰力，日本甚至可能對美國形成一定程度的嚇阻效果。畢竟當時的美國仍處於平時軍備體制，對日兵力優勢也還沒有大到完全無法追趕。山本或許認為，若情勢夠理想，甚至有可能阻止美國參戰。
然而，山本很快就明白，自己的構想根本沒有受到重視。
山本不得不承認，自己理想中的航空戰力始終沒有建立起來，而留給他的，只有現有那些被動分配到手的艦艇與飛機。更殘酷的是，他卻被要求拿著這些資源去打一場日美戰爭。
因此，對山本來說，這場戰爭可說在一開始就已注定了最後的敗局。
除此之外，山本也不認為在「總體戰」的時代，單靠一場艦隊決戰就能決定整場戰爭的命運。
如果無法讓美國太平洋艦隊陷入癱瘓，日本就無法順利完成南方攻略；再加上日美海軍戰力差距本就懸殊，珍珠港攻擊因此成為一項作戰上不可或缺的選擇。正如山本五十六在一九四一年一月七日起草的《關於戰備的意見》中所寫的那樣，日本必須抱持「在戰爭第一天就決定勝負的覺悟」去執行這場作戰。
——陸海軍的進攻戰略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及其戰略構想
提到「珍珠港攻擊」，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它一直被視為一場大獲成功的奇襲作戰，也被理所當然地看作日本海軍的勝利。然而，經過八十年的時間沉澱，如今圍繞「夏威夷作戰」的質疑愈來愈多，也逐漸成為討論焦點。
從戰略、作戰、戰術——也就是戰爭的三個層次來看，珍珠港攻擊究竟是否真能稱為一項妥當的決策？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明明強烈反對對美開戰，為何最後卻積極推動這場奇襲作戰？而在山本自己的戰略構想之中，珍珠港攻擊又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在這些批判性的提問之中，最關鍵的恐怕是：日軍雖然成功重創了美國太平洋艦隊主力，卻沒有進一步攻擊美軍航空母艦、珍珠港的海軍工廠，或燃料儲存設施等真正具有戰略價值的目標。結果，這場「夏威夷作戰」只是白白激怒了美國民眾，反而提高了美國的士氣。若從政治與戰略層面來看，這是否反而是一場失敗？
那麼，這些提問與批評，究竟是否真正切中要害？接下來，就讓我們回到史實本身，逐一檢視。
反對日美開戰的山本
眾所周知，在山本五十六出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之前、擔任海軍次官時，就始終強烈反對與德國、義大利締結軍事同盟。原因很簡單：這項同盟極有可能把日本一步步推向對美戰爭。
然而，到了一九四○年，這條親軸心國路線再次聲勢大振。理由也不難理解，德國接連擊敗荷比盧三國與法國，並將英國遠征軍逐出歐洲大陸，取得一連串耀眼的勝利。
政府與統帥部因此逐漸轉向締結同盟。他們認為，只要與德國結盟，便能牽制美國與英國，使其不敢輕舉妄動；日本也可藉此推進長期以來念茲在茲的南進政策。最終，連海軍也選擇了妥協。
當時，海軍為了決定立場而召開高層會議，而已被任命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山本也出席了這場會議。會中，他特地帶來比較日美兵力與戰略物資供應能力的資料，原本打算據此主張：以日本的國力，根本沒有勝算，因此絕不能簽署任何可能引發對美戰爭的同盟。
然而，海軍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將卻借助軍令部總長伏見宮博恭王元帥大將的權威（日本軍隊的「元帥」並非軍階，而是一種榮譽稱號），直接無視山本的質疑，強行拍板，宣稱海軍整體立場就是支持《日德義三國同盟》（Tripartite Pact）。
會議結束後，山本當面責問及川。及川則辯解說：「局勢有許多不得已之處，請你體諒。」據說，山本當場提高音量回了一句：「一句體諒就能解決嗎？」
然而，山本的憤怒終究無法改變結果。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日德義三國條約》正式簽署，軍事同盟就此成立。日本也因加入這個以美英為假想敵的陣營，跨過了所謂的「無法回頭點」，一步步走向與美國的戰爭。
事實上，《日德義三國同盟》的締結，確實讓美國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一九四○年成功第三度當選的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也進一步強化了與日本、德國、義大利對抗的姿態。
而在這樣的局勢下，真正讓日美對立徹底走向無可挽回的，則是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的行動。面對日本這一步，美國先是在七月二十六日凍結在美日本資產，接著又在八月一日決定對日實施石油禁運，接連施加了沉重壓力。
一旦石油供應遭到切斷，聯合艦隊將無法出動，最終甚至可能導致日本經濟全面崩潰。正因如此，在危機真正爆發之前，乾脆賭上國運、主動投入戰爭的聲音，逐漸成為政府與統帥部內的主流意見。
在這樣危險的局勢之下，山本五十六的憂慮也愈來愈深。然而，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雖然是前線最高指揮官，卻沒有權限介入同盟政策或和戰決策。對山本來說，他所能做的，也只是不斷上書進言，主張應該避免這場幾乎注定失敗的日美戰爭。
讓山本苦惱的「未完成軍備」
不過，隨著對美戰爭愈來愈可能成為現實，山本五十六並非毫無作為。早在他擔任航空本部長與海軍次官期間，就已著手為總體戰做準備，例如透過扶植民間航空，為航空戰力培養更廣泛的人才與基礎。
基於這樣的思考，在《日德義三國同盟》成立後不久，據說山本也曾向海軍中央提出要求，希望日本能擁有一千架戰鬥機與一千架中型攻擊機（即海軍所稱的陸上攻擊機，簡稱「陸攻」）。過去，這項主張常被解讀為山本的「曲線反戰」：他故意提出以當時日本生產能力幾乎不可能達成的要求，藉此間接告訴海軍高層與政府，如果連這種不合理的條件都做不到，那麼對美戰爭根本無從談起。換句話說，他是在以另一種方式質疑高層：你們真的有覺悟打這場仗嗎？
然而，從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後，他與海軍中央的互動來看，山本恐怕是認真的。
要湊齊兩千架戰鬥機與中型攻擊機，當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山本想的或許是：無論如何都得先把這樣規模的航空戰力拼湊出來，即便那可能只是缺乏飛行員訓練、裝備維修與零件穩定供應的「紙糊軍備」。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在一九四○至一九四一年這段關鍵時期，日本至少還能稍微提高對美作戰的勝算。
更重要的是，若真擁有這樣的航空戰力，日本甚至可能對美國形成一定程度的嚇阻效果。畢竟當時的美國仍處於平時軍備體制，對日兵力優勢也還沒有大到完全無法追趕。山本或許認為，若情勢夠理想，甚至有可能阻止美國參戰。
然而，山本很快就明白，自己的構想根本沒有受到重視。
山本不得不承認，自己理想中的航空戰力始終沒有建立起來，而留給他的，只有現有那些被動分配到手的艦艇與飛機。更殘酷的是，他卻被要求拿著這些資源去打一場日美戰爭。
因此，對山本來說，這場戰爭可說在一開始就已注定了最後的敗局。
除此之外，山本也不認為在「總體戰」的時代，單靠一場艦隊決戰就能決定整場戰爭的命運。
如果無法讓美國太平洋艦隊陷入癱瘓，日本就無法順利完成南方攻略；再加上日美海軍戰力差距本就懸殊，珍珠港攻擊因此成為一項作戰上不可或缺的選擇。正如山本五十六在一九四一年一月七日起草的《關於戰備的意見》中所寫的那樣，日本必須抱持「在戰爭第一天就決定勝負的覺悟」去執行這場作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