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1 自然金 Native gold
基隆河底的點點金光，閃耀出歷史的片段，
人們深受吸引前來，奮力撈起，金子成為一個個可拾起的夢想。
礦山的故事因為黃金有了開始，
只是故事的發展早在百萬年前，就已被大地所決定……
1 尋金人的淘金盤
走到基隆河畔，大哥K從背包拿出一個大大的黑色淘金盤，以小鐵鎬挖開河畔兩側的泥砂沉積層，一把把橙黃色的土就這樣被挖進了盤中。他一邊動作一邊告訴我，河裡淘金的第一項技巧，是要先學會找出哪裡可能有黃金。
「你看這河段下方溪流下切處，那塊平緩地很可能有黃金」，大哥轉過頭，很隨性地指著下游幾處地點，好像他早就把黃金藏在那裡似的。
「或是你看這裡……」
他指著我們身旁舊河道沉積層中的大石塊說，石塊下方的土壤，是最可能有黃金的地方，因為那些位置曾是溪水流速突然改變之處，黃金自然容易沉降在那裡。
「我一直以為挖河底的土來淘洗就可以了！」我不禁驚呼著。雖然學的是岩礦，但礦物在自然界的狀態，我完全沒有概念。
「現在河底的土，是近期才沖刷下來的，有黃金的機會很低。」
K還改正了我另一個迷思，那就是下雨過後，河裡並不會比較容易淘到金，因為大部分還有淘洗價值的金，都早已藏在舊的沉積層中。這些經驗談，將我腦中存有的散亂的理論知識，例如開礦前後自然金的存量差、比重差異如何影響礦物顆粒的沉降位置……像黃金一樣，在一次次淘洗中，自然地被匯集起來。
……
‧島嶼探金
礦山曾擁有「東亞第一金都」的閃亮稱號，至今還保留許多與採金有關的故事與礦業設施；然而從一八九〇年成名至今，其實不過短短一百多年的時光。在那之前，礦山沒沒無聞，當時臺灣著名的產金之地，另有他處。
臺灣的黃金分布，根據過去探礦調查結果得知，不只涵蓋水金九礦山，還遍布中央山脈及臺灣東部地區，且早期以東部的砂金先被世人所知，例如花蓮太魯閣的立霧溪，早在十六世紀即由葡萄牙總督記錄溪中產有砂金，並將它命名為Rio Duoro，也就是「黃金河」的意思。不只立霧溪，當時從宜蘭到花蓮以南整個臺灣東部，都有出產砂金的紀錄，不免讓人揣想東臺灣的溪流是否處處閃耀金光。
……
攤開全球地質構造圖，臺灣位處全球最重要的板塊邊界帶上——亦即環太平洋板塊的邊界，這個類似馬蹄口形狀的構造帶，從古至今持續發生板塊隱沒作用。隱沒是指某一板塊下隱至另一板塊之下，過程中同時被帶入地底的含水海洋沉積物，會降低隱沒帶上的摩擦係數，產生潤滑功用，加速板塊隱沒的速度之外，水也會降低岩石的熔點，讓岩石更容易熔融成岩漿。這些現象使環太平洋板塊邊界成為全球地質活動最旺盛的地區，製造出許多歷史有名的大地震，也創造了一系列帶狀火山群，這個龐大的構造帶因而被稱為「火環帶」（Ring of Fire）。
……
除了地表所見高聳的地形特徵，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的擠壓碰撞，讓臺灣整個大地塊體受力破裂，在島上形成一系列密集的斷層構造帶及數個南北向的地質區間；板塊隱沒至地底深處熔融成偏中性的岩漿，再侵入臺灣北部，最後噴發形成安山岩質的大屯火山群及基隆火山群，金瓜石的礦床即是基隆火山群活動下的產物。
3 淘金熱
水金九地位提升的重要轉捩點發生於一八九○年。當時的巡撫劉銘傳正主持北部鐵路鋪設工程，據傳有鐵道工人在基隆河七堵鐵橋一段用餐並清洗餐盒時，無意間淘洗到砂金，大量淘金客才開始陸續湧入，形成臺灣北部的淘金熱（gold rush）。
雖據傳是工人「無意」，但這樣的「意外」有跡可循。早在一八九○年以前，淘金熱事件就在世界各地陸續發生，尤其十九世紀的澳洲、紐西蘭、美國、加拿大、巴西、南非等地，都有大型的淘金熱。淘金熱通常始於河畔，事件與地點的關聯是種必然。因砂金比重遠大於沉積物，它的顏色與光澤也明顯異於周邊物質，河水流動並淘洗河裡沉積物的過程中，黃金會自然的與沉積物分離、沉至河床底部，當上方沉積物被各種因素刮除，黃金就顯現出來。
黃金的天然條件早已讓其顯現不凡。
世界上最著名的淘金事件，莫過於「加州淘金熱」（California Gold Rush），尤其在一八四九年，加州的金礦聲名大噪，吸引世界各地淘金者蜂擁而來，世人因而稱這一年擁至加州的淘金客為「forty-niners」。華人淘金客也多是在那一年前後前往加州，縱然當時的華人在美國受到嚴重的歧視，但加州淘金熱確實讓他們學到許多技術與經驗，也訓練出能辨識非凡之物的眼光。當他們返回大清帝國，並參與臺灣北部鐵路鋪設工程時，這些經驗即可用來驗證流傳在瑞芳地區的產金傳說。
如前面所說，早有文獻記載三貂嶺一帶出現拳頭般大的金塊，因此流經三貂嶺的基隆河兩岸，自然成為潛力淘金區。有淘金經驗的鐵道工人，因為工程經過基隆河，種種必然條件備齊，不難想像他們於河畔休息時，會想淘洗看看河裡的砂。就算淘不到金，頂多是嘲笑自己一個微薄的發財夢；但若真的淘洗到黃金，命運或許就此改變。
水金九的命運果真因為這條砂金滿載的基隆河而改變了。砂金的發現吸引了許多淘金客，包括那些在國外不得志、受盡歧視的華工，紛紛聚集到這條河，運用學到的淘金技術，一點一滴將河中的點點砂金淘起。
當時淘金的方式使用了從歐洲引入的長方形木槽，這種木槽為長邊有壁的水道，架在河床上時，水流先從其中一側短邊流入、再從另一側流出；木槽的內底鋪上毛氈，用來增加沉積物與木槽底部間的摩擦力，也增加許多能卡住沉積物的縫隙，為的是盡量獲取水中比重較大的細粒砂金。
我曾見過這種木槽。那是多年前仍是學生的時候，因為一部科普影片拍攝，研究室的學長H帶著我到金瓜石。我與劇組團隊看著學長及一位在地耆老，先在九份溪畔找尋水流平穩的位置放置木槽，又在周邊堆砌石塊導引溪水流經木槽內。木槽稍稍向下游傾斜，因此被我們用手翻攪過的沉積物順水流經木槽時，沉積物可以隨物質比重的大至小，於木槽的頂端至底端依序分離出不同的群落，而黃金總是那個最先脫穎而出的角色。
看著這番操作，我感覺淘金過程中所需具備的知識，呈現出長時間人類歷史的經驗累積，也因此，淘金的意義不僅止於是一場活動、一次體驗，也是民眾見證歷史的機會。我們藉由淘洗的過程，搖醒存放在砂金之中先民們探金的記憶：哪個河段有機會淘洗砂金？用什麼方式？為何這裡有砂金？黃金的源頭在哪裡？我能挖到更多的黃金嗎？在這一連串自我答辯中，淘金者與先民們的記憶重疊，每個動作都沾黏一段過去的影子，每段影子又閃耀著時間的金光。
遙想一八九○年以後的時光，基隆河畔因發現砂金而人潮湧現，當時一年至少有上千名淘金客出現在河邊；用淘金盤、甚至如生產線般架設木槽的淘金畫面，應是當時河畔最為鮮明的景象吧。這些在國外受盡排擠而失去發財機會的人們，或許期望自己的命運能被河水淘洗乾淨，奮力撈起河底的金子，金子成為一個個可拾起的夢想。
到了一八九三年，淘金者順著基隆河而上，抵達猴硐，再沿猴硐的大、小粗坑溪，往上探到達九份山頭的小金瓜露頭，隔年又發現了金瓜石的金礦源頭「大金瓜」，水金九礦山的採金故事也就此展開。
4 礦山的異卵雙胞胎：九份、金瓜石的獨特性
回顧歷史，地形不只左右著跨越金九兩地時的感受，也是區隔金九兩個採金地的主要方式。
……
九份的金礦以小金瓜山頭為中心，近似放射狀的發育出甲脈、乙脈、永代脈等主要礦脈，此外還有無數細小的礦脈，早期人稱「百百脈」，反映出形成金礦脈的地質作用曾經發生過數次，致使新舊礦脈之間有所交疊。而九份產出的自然金顆粒通常用肉眼即可看見，夾雜於黏土與石英為主的脈中。黏土質的礦脈容易受地表作用沖刷侵蝕而形成山溝或河道，沿甲脈發育的外九份溪就是典型的案例之一。
……
而基隆山另一側的金瓜石礦山，以企業化方式經營的狀況看似順暢許多。日本北海道釜石礦山的所有人田中長兵衛，是金瓜石礦山最初的經營者（稱為田中組）。在田中組經營之前，金瓜石被開挖的程度很少，這讓金瓜石比九份容易整頓。田中組以金瓜石的主要礦區大金瓜為開採核心，由山頭逐步往下，開築一系列南北向為主的坑道，進行有系統且大規模的採金事業。
整齊的南北向坑道系統是因應金瓜石的礦床特色而生。大金瓜豐富的含金量跟南北向發育的本脈斷層息息相關，這條斷層與其周邊的裂隙，為金礦提供了重要的生成空間；百萬年來的作用下，形成南北向分布的含金礦帶。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金瓜石產的自然金顆粒普遍比九份的小，大多小於一至二釐米以下，用肉眼很難看見；但這裡的礦石所含黃金總品位遠比九份高，且普遍分布於金瓜石礦山中。這些地質特色，雖然讓金瓜石顯得不適合小型、個人化的挖掘手法，卻凸顯出企業化經營的可行性。田中組像是受到老天眷顧，在初期探採順利後，逐年建造製煉廠、搗礦廠、選礦場以及運送礦石的索道系統等，讓那些含金顆粒小卻含金量多的礦石，可被有效開挖、敲碎，再從中精煉出純金。
金瓜石與九份，就像異卵雙胞胎，因著礦脈型態與金礦特徵塑造出兩地體質上的不同，進而造成各自截然不同的發展結果。縱使是相鄰的產金之地，在時光的推演下，金、九最終成長為兩個各具獨特性格的個體。
PART 03 換質岩 Metasomatic Rock
換質岩堆砌獨特地景，為人們指引金礦所在，標誌此地因礦而偉大。
換質岩也承載時間的歷程，
因此就算眼前的風景隨時間改變，建築與場域的功能改變，
我們總能在礦山一隅揀回採礦時光的片段輪廓。
2 礦山之路——媽祖遶境，金苗多出
……
金瓜石媽祖遶境最早的文獻紀錄可見於一九一九年（大正八年）的《臺灣日日新報》，後續多年也都有相關報導。當時的遶境活動跟日本人的山神祭於同一天舉辦，雖然日本人主奉山神，但礦山住有相當數量的漢人，保留媽祖遶境儀式相信有治理上的考量。不只金瓜石，九份地區（即當時的瑞芳礦山）也有迓媽祖活動，迎請媽祖的目的，不外乎「以祈山神獻瑞，金苗多出」，地方人相信虔誠的祭拜媽祖，與祭拜土地公相同，有助於產金量大增、帶動地方景氣更好。
……
受到地形限制，無論是水金九哪個聚落，礦山的遶境主要都採徒步方式進行，僅在部分平坦路段用貨車載運或裝設輪架推轎前行。在山間扛轎上下移動的畫面，是礦山迓媽祖有別於臺灣其他地方最突出的特色。
……
參與遶境期間，我深深被礦山複雜相連的道路著迷。這些大大小小因應地形狀況鋪設的馬路與階梯，連接礦山上因地形而分散的住家與住家、聚落與聚落，使得早一輩的人們可以在金瓜石與水湳洞之間往返上下班，可以從金瓜石走到九份去買更便宜的菜與生活用品，或為了看一場最新上映的電影而移動。礦山的生活是因為道路而成立。
初來乍到礦山的人，時常無法適應無所不在的階梯，但礦山的生活本就是垂直取向的，比起在山下的前後左右移動思維，這裡常常思考的是往上、往下、往前、或是往後，學會讀懂礦山的垂直空間系統，以及找到起終點之間高差最小的路線，是在礦山移動的最重要技能。
隊伍行進至山尖路時，大概走完全程的三分之一，由於山路坡度起伏變化，許多香客已經感到疲憊，陣頭與扛轎的人們更覺艱辛。但礦山迓媽祖最艱難的路段，才剛要開始。遶境路線不再順著等高線移動，而改為沿山尖古道的石階，一路下切大約五百公尺，直至九份溪谷。扛轎下坡的挑戰很大，轎前轎後的施力要均衡，更重要的是腳要踩穩，畢竟迓媽祖時間還在礦山雨季的尾端，若小看浸濕的階面與恣意生長的青苔，可真的是危險。或許是媽祖保佑，每年遶境途中眾人皆平安。
九份溪谷的三層水圳橋段，是金瓜石迓媽祖遶境路線的海拔最低處。這座橋的三層結構由下層的清代石橋、上層日治時期輸水圳橋，以及中間光復後期興建的水泥橋所構成，是見證礦山歷史堆疊之處，目前被列為市定古蹟。迓媽祖隊伍穿越三層水圳橋，像是以人作為針線，串起了這段不可見的時間，隨著遶境隊伍前進，我感覺自己的意念跟著信徒們的意念匯聚成無形的流，讓橋導引我們去到應該去的地方，讓這幅景色別具意義。
遶境路線的最後一段，回到金瓜石的蛋黃區——祈堂老街一帶。從這裡開始，扛轎手必須將最後的精力發揮出來，扛著沉重的轎子一路踩著階梯、陡上回到勸濟堂。扛轎過程固然艱辛，但也成就出撼動人心的壯觀畫面。只感嘆，這段路雖曾是金瓜石最為熱鬧的地方，理髮廳、供應社、市集、藥房、雜貨店等各式商店林立，卻又在臺金公司結束營運後快速消逝。
我想，迓媽祖不只是每年經過家戶門前為大家祈福的活動而已，聚落在停採礦後人去樓空，透過這場儀式讓熱鬧的人群穿梭在大街小巷，或許就像「換血」一般，能為礦山注入新鮮的氣息，聚落各個角落的時間感才能被攪動更新而不淤積在過去。
基隆河底的點點金光，閃耀出歷史的片段，
人們深受吸引前來，奮力撈起，金子成為一個個可拾起的夢想。
礦山的故事因為黃金有了開始，
只是故事的發展早在百萬年前，就已被大地所決定……
1 尋金人的淘金盤
走到基隆河畔，大哥K從背包拿出一個大大的黑色淘金盤，以小鐵鎬挖開河畔兩側的泥砂沉積層，一把把橙黃色的土就這樣被挖進了盤中。他一邊動作一邊告訴我，河裡淘金的第一項技巧，是要先學會找出哪裡可能有黃金。
「你看這河段下方溪流下切處，那塊平緩地很可能有黃金」，大哥轉過頭，很隨性地指著下游幾處地點，好像他早就把黃金藏在那裡似的。
「或是你看這裡……」
他指著我們身旁舊河道沉積層中的大石塊說，石塊下方的土壤，是最可能有黃金的地方，因為那些位置曾是溪水流速突然改變之處，黃金自然容易沉降在那裡。
「我一直以為挖河底的土來淘洗就可以了！」我不禁驚呼著。雖然學的是岩礦，但礦物在自然界的狀態，我完全沒有概念。
「現在河底的土，是近期才沖刷下來的，有黃金的機會很低。」
K還改正了我另一個迷思，那就是下雨過後，河裡並不會比較容易淘到金，因為大部分還有淘洗價值的金，都早已藏在舊的沉積層中。這些經驗談，將我腦中存有的散亂的理論知識，例如開礦前後自然金的存量差、比重差異如何影響礦物顆粒的沉降位置……像黃金一樣，在一次次淘洗中，自然地被匯集起來。
……
‧島嶼探金
礦山曾擁有「東亞第一金都」的閃亮稱號，至今還保留許多與採金有關的故事與礦業設施；然而從一八九〇年成名至今，其實不過短短一百多年的時光。在那之前，礦山沒沒無聞，當時臺灣著名的產金之地，另有他處。
臺灣的黃金分布，根據過去探礦調查結果得知，不只涵蓋水金九礦山，還遍布中央山脈及臺灣東部地區，且早期以東部的砂金先被世人所知，例如花蓮太魯閣的立霧溪，早在十六世紀即由葡萄牙總督記錄溪中產有砂金，並將它命名為Rio Duoro，也就是「黃金河」的意思。不只立霧溪，當時從宜蘭到花蓮以南整個臺灣東部，都有出產砂金的紀錄，不免讓人揣想東臺灣的溪流是否處處閃耀金光。
……
攤開全球地質構造圖，臺灣位處全球最重要的板塊邊界帶上——亦即環太平洋板塊的邊界，這個類似馬蹄口形狀的構造帶，從古至今持續發生板塊隱沒作用。隱沒是指某一板塊下隱至另一板塊之下，過程中同時被帶入地底的含水海洋沉積物，會降低隱沒帶上的摩擦係數，產生潤滑功用，加速板塊隱沒的速度之外，水也會降低岩石的熔點，讓岩石更容易熔融成岩漿。這些現象使環太平洋板塊邊界成為全球地質活動最旺盛的地區，製造出許多歷史有名的大地震，也創造了一系列帶狀火山群，這個龐大的構造帶因而被稱為「火環帶」（Ring of Fire）。
……
除了地表所見高聳的地形特徵，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的擠壓碰撞，讓臺灣整個大地塊體受力破裂，在島上形成一系列密集的斷層構造帶及數個南北向的地質區間；板塊隱沒至地底深處熔融成偏中性的岩漿，再侵入臺灣北部，最後噴發形成安山岩質的大屯火山群及基隆火山群，金瓜石的礦床即是基隆火山群活動下的產物。
3 淘金熱
水金九地位提升的重要轉捩點發生於一八九○年。當時的巡撫劉銘傳正主持北部鐵路鋪設工程，據傳有鐵道工人在基隆河七堵鐵橋一段用餐並清洗餐盒時，無意間淘洗到砂金，大量淘金客才開始陸續湧入，形成臺灣北部的淘金熱（gold rush）。
雖據傳是工人「無意」，但這樣的「意外」有跡可循。早在一八九○年以前，淘金熱事件就在世界各地陸續發生，尤其十九世紀的澳洲、紐西蘭、美國、加拿大、巴西、南非等地，都有大型的淘金熱。淘金熱通常始於河畔，事件與地點的關聯是種必然。因砂金比重遠大於沉積物，它的顏色與光澤也明顯異於周邊物質，河水流動並淘洗河裡沉積物的過程中，黃金會自然的與沉積物分離、沉至河床底部，當上方沉積物被各種因素刮除，黃金就顯現出來。
黃金的天然條件早已讓其顯現不凡。
世界上最著名的淘金事件，莫過於「加州淘金熱」（California Gold Rush），尤其在一八四九年，加州的金礦聲名大噪，吸引世界各地淘金者蜂擁而來，世人因而稱這一年擁至加州的淘金客為「forty-niners」。華人淘金客也多是在那一年前後前往加州，縱然當時的華人在美國受到嚴重的歧視，但加州淘金熱確實讓他們學到許多技術與經驗，也訓練出能辨識非凡之物的眼光。當他們返回大清帝國，並參與臺灣北部鐵路鋪設工程時，這些經驗即可用來驗證流傳在瑞芳地區的產金傳說。
如前面所說，早有文獻記載三貂嶺一帶出現拳頭般大的金塊，因此流經三貂嶺的基隆河兩岸，自然成為潛力淘金區。有淘金經驗的鐵道工人，因為工程經過基隆河，種種必然條件備齊，不難想像他們於河畔休息時，會想淘洗看看河裡的砂。就算淘不到金，頂多是嘲笑自己一個微薄的發財夢；但若真的淘洗到黃金，命運或許就此改變。
水金九的命運果真因為這條砂金滿載的基隆河而改變了。砂金的發現吸引了許多淘金客，包括那些在國外不得志、受盡歧視的華工，紛紛聚集到這條河，運用學到的淘金技術，一點一滴將河中的點點砂金淘起。
當時淘金的方式使用了從歐洲引入的長方形木槽，這種木槽為長邊有壁的水道，架在河床上時，水流先從其中一側短邊流入、再從另一側流出；木槽的內底鋪上毛氈，用來增加沉積物與木槽底部間的摩擦力，也增加許多能卡住沉積物的縫隙，為的是盡量獲取水中比重較大的細粒砂金。
我曾見過這種木槽。那是多年前仍是學生的時候，因為一部科普影片拍攝，研究室的學長H帶著我到金瓜石。我與劇組團隊看著學長及一位在地耆老，先在九份溪畔找尋水流平穩的位置放置木槽，又在周邊堆砌石塊導引溪水流經木槽內。木槽稍稍向下游傾斜，因此被我們用手翻攪過的沉積物順水流經木槽時，沉積物可以隨物質比重的大至小，於木槽的頂端至底端依序分離出不同的群落，而黃金總是那個最先脫穎而出的角色。
看著這番操作，我感覺淘金過程中所需具備的知識，呈現出長時間人類歷史的經驗累積，也因此，淘金的意義不僅止於是一場活動、一次體驗，也是民眾見證歷史的機會。我們藉由淘洗的過程，搖醒存放在砂金之中先民們探金的記憶：哪個河段有機會淘洗砂金？用什麼方式？為何這裡有砂金？黃金的源頭在哪裡？我能挖到更多的黃金嗎？在這一連串自我答辯中，淘金者與先民們的記憶重疊，每個動作都沾黏一段過去的影子，每段影子又閃耀著時間的金光。
遙想一八九○年以後的時光，基隆河畔因發現砂金而人潮湧現，當時一年至少有上千名淘金客出現在河邊；用淘金盤、甚至如生產線般架設木槽的淘金畫面，應是當時河畔最為鮮明的景象吧。這些在國外受盡排擠而失去發財機會的人們，或許期望自己的命運能被河水淘洗乾淨，奮力撈起河底的金子，金子成為一個個可拾起的夢想。
到了一八九三年，淘金者順著基隆河而上，抵達猴硐，再沿猴硐的大、小粗坑溪，往上探到達九份山頭的小金瓜露頭，隔年又發現了金瓜石的金礦源頭「大金瓜」，水金九礦山的採金故事也就此展開。
4 礦山的異卵雙胞胎：九份、金瓜石的獨特性
回顧歷史，地形不只左右著跨越金九兩地時的感受，也是區隔金九兩個採金地的主要方式。
……
九份的金礦以小金瓜山頭為中心，近似放射狀的發育出甲脈、乙脈、永代脈等主要礦脈，此外還有無數細小的礦脈，早期人稱「百百脈」，反映出形成金礦脈的地質作用曾經發生過數次，致使新舊礦脈之間有所交疊。而九份產出的自然金顆粒通常用肉眼即可看見，夾雜於黏土與石英為主的脈中。黏土質的礦脈容易受地表作用沖刷侵蝕而形成山溝或河道，沿甲脈發育的外九份溪就是典型的案例之一。
……
而基隆山另一側的金瓜石礦山，以企業化方式經營的狀況看似順暢許多。日本北海道釜石礦山的所有人田中長兵衛，是金瓜石礦山最初的經營者（稱為田中組）。在田中組經營之前，金瓜石被開挖的程度很少，這讓金瓜石比九份容易整頓。田中組以金瓜石的主要礦區大金瓜為開採核心，由山頭逐步往下，開築一系列南北向為主的坑道，進行有系統且大規模的採金事業。
整齊的南北向坑道系統是因應金瓜石的礦床特色而生。大金瓜豐富的含金量跟南北向發育的本脈斷層息息相關，這條斷層與其周邊的裂隙，為金礦提供了重要的生成空間；百萬年來的作用下，形成南北向分布的含金礦帶。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金瓜石產的自然金顆粒普遍比九份的小，大多小於一至二釐米以下，用肉眼很難看見；但這裡的礦石所含黃金總品位遠比九份高，且普遍分布於金瓜石礦山中。這些地質特色，雖然讓金瓜石顯得不適合小型、個人化的挖掘手法，卻凸顯出企業化經營的可行性。田中組像是受到老天眷顧，在初期探採順利後，逐年建造製煉廠、搗礦廠、選礦場以及運送礦石的索道系統等，讓那些含金顆粒小卻含金量多的礦石，可被有效開挖、敲碎，再從中精煉出純金。
金瓜石與九份，就像異卵雙胞胎，因著礦脈型態與金礦特徵塑造出兩地體質上的不同，進而造成各自截然不同的發展結果。縱使是相鄰的產金之地，在時光的推演下，金、九最終成長為兩個各具獨特性格的個體。
PART 03 換質岩 Metasomatic Rock
換質岩堆砌獨特地景，為人們指引金礦所在，標誌此地因礦而偉大。
換質岩也承載時間的歷程，
因此就算眼前的風景隨時間改變，建築與場域的功能改變，
我們總能在礦山一隅揀回採礦時光的片段輪廓。
2 礦山之路——媽祖遶境，金苗多出
……
金瓜石媽祖遶境最早的文獻紀錄可見於一九一九年（大正八年）的《臺灣日日新報》，後續多年也都有相關報導。當時的遶境活動跟日本人的山神祭於同一天舉辦，雖然日本人主奉山神，但礦山住有相當數量的漢人，保留媽祖遶境儀式相信有治理上的考量。不只金瓜石，九份地區（即當時的瑞芳礦山）也有迓媽祖活動，迎請媽祖的目的，不外乎「以祈山神獻瑞，金苗多出」，地方人相信虔誠的祭拜媽祖，與祭拜土地公相同，有助於產金量大增、帶動地方景氣更好。
……
受到地形限制，無論是水金九哪個聚落，礦山的遶境主要都採徒步方式進行，僅在部分平坦路段用貨車載運或裝設輪架推轎前行。在山間扛轎上下移動的畫面，是礦山迓媽祖有別於臺灣其他地方最突出的特色。
……
參與遶境期間，我深深被礦山複雜相連的道路著迷。這些大大小小因應地形狀況鋪設的馬路與階梯，連接礦山上因地形而分散的住家與住家、聚落與聚落，使得早一輩的人們可以在金瓜石與水湳洞之間往返上下班，可以從金瓜石走到九份去買更便宜的菜與生活用品，或為了看一場最新上映的電影而移動。礦山的生活是因為道路而成立。
初來乍到礦山的人，時常無法適應無所不在的階梯，但礦山的生活本就是垂直取向的，比起在山下的前後左右移動思維，這裡常常思考的是往上、往下、往前、或是往後，學會讀懂礦山的垂直空間系統，以及找到起終點之間高差最小的路線，是在礦山移動的最重要技能。
隊伍行進至山尖路時，大概走完全程的三分之一，由於山路坡度起伏變化，許多香客已經感到疲憊，陣頭與扛轎的人們更覺艱辛。但礦山迓媽祖最艱難的路段，才剛要開始。遶境路線不再順著等高線移動，而改為沿山尖古道的石階，一路下切大約五百公尺，直至九份溪谷。扛轎下坡的挑戰很大，轎前轎後的施力要均衡，更重要的是腳要踩穩，畢竟迓媽祖時間還在礦山雨季的尾端，若小看浸濕的階面與恣意生長的青苔，可真的是危險。或許是媽祖保佑，每年遶境途中眾人皆平安。
九份溪谷的三層水圳橋段，是金瓜石迓媽祖遶境路線的海拔最低處。這座橋的三層結構由下層的清代石橋、上層日治時期輸水圳橋，以及中間光復後期興建的水泥橋所構成，是見證礦山歷史堆疊之處，目前被列為市定古蹟。迓媽祖隊伍穿越三層水圳橋，像是以人作為針線，串起了這段不可見的時間，隨著遶境隊伍前進，我感覺自己的意念跟著信徒們的意念匯聚成無形的流，讓橋導引我們去到應該去的地方，讓這幅景色別具意義。
遶境路線的最後一段，回到金瓜石的蛋黃區——祈堂老街一帶。從這裡開始，扛轎手必須將最後的精力發揮出來，扛著沉重的轎子一路踩著階梯、陡上回到勸濟堂。扛轎過程固然艱辛，但也成就出撼動人心的壯觀畫面。只感嘆，這段路雖曾是金瓜石最為熱鬧的地方，理髮廳、供應社、市集、藥房、雜貨店等各式商店林立，卻又在臺金公司結束營運後快速消逝。
我想，迓媽祖不只是每年經過家戶門前為大家祈福的活動而已，聚落在停採礦後人去樓空，透過這場儀式讓熱鬧的人群穿梭在大街小巷，或許就像「換血」一般，能為礦山注入新鮮的氣息，聚落各個角落的時間感才能被攪動更新而不淤積在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