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摘自第三章 淡水河:從「溪」到「河」的轉折
百年刻㾗的謎題
認識一塊土地的起點,往往從地名開始。地名,是人類賦予地理實體的第一件文化外衣,是記憶的錨點,也是認同意識的基石。在臺灣,地名可以有兩種以上的說法和範疇,首先是「土名」,其次是「地名」。基本的分辨方法是,一九四五年以前是「土名」,之後則是「地名」。
以史料價值最高的《古契書》檔案為例,書寫「土名」的「契書」多達一萬八千五百 六十二件,這裡僅指契書上有寫上「土名」這兩個字的,如果是直接寫當地的土名(也就是沒有寫上「土名」的用語),數量就更加龐大了!現存最早書寫上「土名」一詞的《古契書》,是清康熙三十八年(一六九九年):「立山關字人大穆降庄廟後,土名莿仔埔。」
更有趣的是,「土名」在明清兩代的奏摺史料中,只有廣東和福建巡撫會寫上這個用語,因此,土名極有可能是閩、廣、臺等三個地方漢民的「土語」。其實,我們在解讀清代的臺灣文獻時,最常看到的就是「土名」,既可以說是「鄉土的名字」,也可以說是「土地的名字」,是臺灣味最濃稠的刻印。縱貫四百年臺灣史,「土名」理應是我們最熟悉的詞彙,然而現代的臺灣人卻鮮少聽聞,甚至就算聽到了,也幾乎無法了解它的涵意。

文獻中的淡水:「港」與「澳」的世界
要探尋「淡水」名字最早的蹤影,必須將時間軸再往前推,推回到大航海時代的明代。在此一時期,福建沿海的居民與官方,已將臺灣島視為重要的貿易夥伴或轉口據點。明代文獻,尤其是張燮所著的《東西洋考》和《日本一鑑》等官方與民間報告,為我們提供了關於「淡水」一詞最早的漢文記載,而這些記載,無一例外地,都將淡水視為一個貿易「港」。
明嘉靖時期(約一五七○年代),明國政府在福建沿海開放月港,允許船隻出海貿易, 並實施「船引制度」。船隻出海必須繳納引稅,取得官方許可證,這便是「商引」。據張燮《東西洋考》卷五〈東洋列傳〉載:「前往雞籠、淡水者,每船徵引稅銀一兩。」相較於其他更遠的東洋、西洋港口,每船引稅為三兩,此一稅額的差異,從而看到了淡水與雞籠因「地近船小」而獲利較少的特性。
張燮更在書中強調其作為港口的功能性:「雞籠、淡水地近船小,每船面闊一尺,徵水餉銀五錢,陸餉亦如東西洋之例。」儘管記載中的「五錢」可能存在訛誤,但「地近、船小」的特點是確鑿無疑的。這與現代「河」與「溪」的標準「寬、深、緩、穩」,毫無關聯,真正的影響因素其實是貿易與航運。

一五九○年代,明國官員許孚遠在其《敬和堂集》明確指出,雞籠、淡水是「小番」,位於北港(此一時期東亞航路上稱臺灣島的另一個用語),特徵是「產無奇貨,水程最近」。儘管他認為此地沒有特別珍貴的物產,但每年仍有四、五艘,甚至七、八艘船隻前來貿易。如此看似矛盾的現象,恰恰映照了雞籠、淡水在當時作為轉運站的獨特地位。
明國政府擔心這些船隻會「假言」前往雞籠、淡水,實則將鉛、硝等貨物私運日本,進行走私貿易,因此在一五九三年特別為雞籠、淡水限定了十張文引,以控制其與日本的往來。如此就清楚表明了,明國官府將「淡水」視為一個與中國、日本之間存在著潛在走私貿易風險的「港口」或「口岸」,不只是一條「水道」或轉運站。
總而言之,在明代的文獻,「淡水」詞彙的出現,全然基於在地理實體上,作為國際貿易港口的功能性。在中國官方的認識而言,淡水是一個需要發放船引、徵收關稅,甚至海禁管制的海上據點。這個名字承載著貿易與海禁的歷史記憶,與我們今天所認知的「河川」概念,幾乎不搭邊。

《東西洋考》的「淡水洋」與地名
在張燮的《東西洋考》中,除了提及作為貿易港口的「淡水」與「雞籠」外,也曾數次使用「淡水洋」的地理名詞。此名詞在當時並非專指臺灣周邊海域,而是東南亞及東亞海域的一個廣泛稱謂,意指水色較清澈或因河流入海而帶有淡水特徵的廣闊海域。這種命名方式與葡萄牙人稱臺灣為Formosa(美麗之島)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十六世紀的歐洲人地圖上,有許多「福爾摩沙」都可能是指稱不同的島嶼,直到後來才固定下來。這種命名的重複與混淆,反映了十六、十七世紀歐洲人與中國人對東亞地理知識的初期、碎片化認知。
萬曆四十五年(一六一七年)成書的《東西洋考》卷五,更是明確點出「淡水洋」與雞籠山的地標關係:「雞籠山、淡水洋,在彭湖嶼之東北,故名北港,又名東番云。深山大澤,聚落星散,凡十五社(名山記云:社或千人,或五、六百)。」這段話的重要性在於,將原本可能是籠統的「淡水洋」,與具體的「雞籠山」和「北港」(即臺灣島)聯繫起來,標誌著華人對於北臺灣地理概念的逐漸清晰。這也與當時西班牙人將「淡水港」作為精確的貿易據點進行描繪,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雖然,張燮《東西洋考》一書指稱的「鷄籠山、淡水洋」,有學者研究認為文章之中所說的原住民族和「番社」,應該是抄襲《東番記》記載的臺灣西南部平原西拉雅族的形容文字,內容或許是拼湊而成,這也是中國文化寫歷史的通病;但是起碼「雞籠山、淡水洋,在彭湖嶼之東北」的方位還算正確。只不過把兩地連結「故名北港,又名東番云」,可見得張燮寫此書時,對臺灣島的知識,想像成分居多。

因而,在張燮的記載還能找到「淡水港去蘇魯馬益二十里」,這進一步證明了「淡水港」這樣子的地名,在大航海時代西班牙、荷蘭等西方列強命名地名而言,是一個普遍性的用語,並不能視為僅僅臺灣的淡水河被指稱而已。在西洋諸國的航海貿易網絡之中,這是一個被明確標定有「淡水」的航行地點,對於航路上的船隻而言,對應上會相當具體。這與當時《風土記》中描述的:「淡水洋:四月至九月每日午後下雨,洋中水痕高七八丈,巨樹盡沒,僅留一杪耳。人家濱水者,皆移入山,後十月至三月,點雨絕無,洋僅通小舟,深不過三五尺,人家又復移下。」
文中所指稱的淡水洋,也不是臺灣島的「淡水洋」,而是大航海時代航路上另外的淡水洋的指稱,形容這個地點具有強烈季節性變化,類似「荒溪型」的地理景觀形成了鮮明對比。後者的「淡水洋」更像是一個地理概念上的泛稱,並不是具體的形容一個具有「港口」特徵的地點。也就是說,在西洋諸國的航海航路上,到底有幾個淡水港或淡水洋,也是一個蠻有趣的課題。
處在這種迷霧般的航海地理上,北臺灣的「淡水」與「雞籠」這兩個地名,憑藉成為東亞航運上貿易樞紐的地位,漸漸在海圖上被標記。它們不再是泛指的「美麗之島」或「淡水洋」,而是被授予了具體且可辨識的地理座標。
尤其隨著華人海商將閩南語發音的「淡水」傳播給歐洲人,並將其與精確的港口位置相連結,使得「淡水港」(Puerto Tamchuy)成為北部臺灣最早躍入世界地圖上的兩個地名之一(另一個是「雞籠港」,Puerto de Keilang)。如此過程,標誌著此地被納入全球貿易與殖民競爭的敘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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