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一官長期抵抗滿清
凡是曾經聽到中國大動亂之近事的人,一定知道僅以少數兵力入侵中國的滿族,如何已將此一偉大帝國的臣民,加以屈辱地征服了。無疑地,各地方的領袖們絕不至於全都立即歸順於此一新起的政權,有部分人,或寡或眾在從事抵抗滿清。
在那些強者之中,有一海陸軍大將鄭一官(I-quan)他雖出身寒微,但是比起那些沒沒無聞於世的人來,卻是個具有豪強特性的人物。他初時帶領少數志同道合的夥伴,坐著小型的海盜船,入海經營,獲得巨大的成功,所以不久他就自有一艘大船,成了大批嘍囉的頭領了。藉此一直在海上順利地攻掠其他船舶,數年之間,他的勢力顯然成了帝國本身危患之根源了。
官方的海上遠征軍團下令對他征剿,但他卻常常擊退他們,以他的熟習海事與彪勇來壓制他們,以致中國的皇帝──其時手上正忙著其他的事務──認為最合理的辦法,是寬赦他的海盜行為,並加以海軍將領的榮銜。一官在這個地位上,繼續工作得頗有成就,後來就被升為遣驅韃虜的部隊大將。戰事經歷多年,即至他的皇上已死之後,一官仍然堅拒入侵的清軍。但最後發覺他本身的兵力逐漸窮竭,這才與清人議和;然而,滿清人對他是不能信任的,約在一六三〇年,他被帶到北京大清的朝廷上,在那兒被判了終身監禁的罪刑。
其子國姓繼起
一官遺下一個兒子,並不弱於其父接踵而起,就由於這位國姓爺(Koxinga)要表示他那反抗滿清之不死的雄心,便自己起來率領流亡的華人,集結一大軍事力量,他即以此使敵人無論在海上或在陸地都一樣蒙受嚴重的創傷。他或以一個突然的行動,打擊敵人的重兵,給他們以無情的喪敗,他並在那兒掠取了城市與村鎮。以這麼輝煌的軍事偉業來達成各方面的成就,使征服了全中國的滿清人也發覺要消滅這一個國姓爺,卻比他們所經驗過征服百萬華人還要花更多的精力,在完成他們征服全中國的途程上,國姓爺的對抗,是阻止他們的唯一障礙。其後,當滿人集中全力來反擊他的時候,以他們的成功使國姓爺遭受了一時的頓挫,並被迫要待海上去尋取他的前途了。他在海上,勢力增長的速度,恰和他在陸上勢力之減退一樣的快,特別由於滿人對於航海生涯很少經驗,而且當時既已據有全國,已有豐盛的供應可以滿足全國臣民的需要,他們不大依賴海外的貿易。
懼有惡劣的結果,先圖安全的退步
這種情勢,產生兩項最為顯著的結果:第一,國姓爺以其海上特殊的力量,有能力去對抗滿清許多年,而另一方面,那些海上鄰邦,便開始要有避免戰禍延及自家門戶的憂懼了。誠如所謂:「當城門失火時,池魚也快遭殃了。」(Tum tua res agitur, paries cum proximus ardet.)鄰邦之所以恐懼國姓爺者,就是在於他之被迫離開中華帝國,即將以攻擊他們來尋取對他自己及其同伴的利益,並以滿清所施之於他者,他來施於別的鄰邦,正如大魚吞噬小魚,而小魚亦必將追蹤更小之魚,或如力強的君主,要搶劫那些比較弱小者的權利一樣。
荷屬東印度公司(The Netherlands East India Company)早已恐怕此種情勢會使他轉移到福爾摩沙(Formosa)來,假使國姓爺必須進到這麼一個階段,則首先必將及於這個距離中國海岸最近的島嶼,而且在實際上,這島嶼又是一方地域廣袤、物產富饒之地。
一六五二年由於某一耶穌會神父的發現及在臺華人的叛變
自國姓爺的事業落入不利的結果,他便對臺島虎視眈眈了。他的這種意圖是無法繼續保持祕密的,因為這些年來,此已成了眾所周知的事情。一六四六年中,公司方面即從日本獲得關於這一趨勢的首次情報,該項報告係摘錄自長崎商館同年十一月記錄之決議錄(附錄於書末公文書證據之第一號)。
在荷蘭的董事們,對於避免華人的進襲臺島,漸生憂慮,至一六五〇年,經他們十七人組成的委員會議決定,熱蘭遮城的防守縱在平時亦絕不得少於一千二百名的戍兵。又,在一六五二年,有一耶穌教會的牧師搭乘我們的艦隻自華返國,中途至巴達維亞(Batavia)時,亦以私人名義警告公司:那國姓爺由於本身事業之不順,已對臺島虎視眈眈;並以同一理由,他已在居留該地的中國僑民之間,激起一個於他有利的動亂(詳情具載於書末證據第二號)。
福爾摩沙長官維保(Governor Verburg)曾於一六五四年三月向印度評議會(Council of India)提出備忘錄,指陳此一叛亂事件之異常嚴重。他說:「我對於國姓爺之圖謀臺島,終感不安,至今仍處於毛髮聳立(his hairs stood on end)的恐懼之中。」(詳見證據第四號)這是非常明白的,由於一部分並無武裝的農民所發動之脆弱的叛亂,竟使此人恐懼得心膽俱裂,則他的恐懼未免大過於危險的本身了。然而,當原來這個人在巴達維亞的印度評議會裡獲得一個職位之後,他對揆一長官所採的行為,則此一恐懼卻是絕不存在的,因為維保在那裡,純粹出於故意,摒棄揆一所作關於國姓爺及其企圖的許多忠實報告,全不採信,他的用意在使總督(Governor General)及印度評議會的評議員們對於他那臺督的繼任者有個惡劣的印象。
最後維保要他們相信,戰爭的恐懼是毫無根據的,除了揆一個人的怯懦;一六六一年六月二十一日──評議會致揆一函中所述維保的建言──他懂得用怎樣巧妙的說辭來譏諷揆一的膽量,有如下列辭句所云:「你那可尊敬的前輩,對於此種恫嚇性的事態,從未表示他的煩慮,只是勇敢地守著防衛任務,從不顯露這樣的惶恐,此先例乃閣下所必須追隨者,不應任汝自行如此大事驚擾。」但如在一六五二年,僅因一部分並無武裝之農的威脅,已足使此人「毛髮聳立」,那麼假如一六六一年他仍是福爾摩沙的長官,當支持國姓爺的農民人數更多,外加有武裝齊全、訓練優良的二萬五千名勇敢兵卒用於作戰,進圍臺島時,則他的感覺又將如何?那是非常明顯的,他這時候的恐懼不僅可以裝在他頭上作髮飾,而且必將為之喪魂落魄的了。
韃靼追逐國姓出國
在此等走投無路中,國姓爺與滿清作戰多年後,現在已被緊緊追迫,到了最極端的地步。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將妻子兒女以及全部可以移動的物資,掩藏在他的帆船上,在各島之間播遷無定。由於身受滿人痛苦壓迫,他非得另覓其他安全的國土,否則無法自敵人的力量中解放出來;因為滿清沒有船舶,又完全不懂航海術,故不能橫越大海。
福爾摩沙這島嶼,顯然最適合國姓爺的要求,因他能在該島維持其安全與自由;而且該島本身又提供了大好機會。范特蘭既已帶他的軍官重返巴達維亞,來援艦隊的船隻又被分遣到各個不同的地方,其時,前所派來的援兵總計不過六百人;即使包括當地守備隊在內,也不足以保衛全島廣大的領土。另一重要因素是北來的季節風快要停了,以致任何船隻都絕無可能到達巴達維亞,請求重加援助。假使在這當兒福爾摩沙被襲,國姓爺只要能阻止進攻的消息不傳到巴達維亞,他確然可以不必顧慮有從巴城方面來援的危險;由於北風慢慢消失,這一條件看來足以把握。
更加上范特蘭抨擊福爾摩沙評議會的惡意報告,是由於該會摒棄澳門遠征,此已成為荷人與華人間眾所周知的事實,每個人都在談論此事;范特蘭為證實他的報告起見,曾廣為宣傳:總督與印度評議會是與他持同一意見的,即有關國姓爺來臺的這些謠言必將煙消雲散,而巴城人士亦並不關心此事。他又說:這批援艦並非對國姓爺有所戒懼而派遣,其主要任務在於訪問臺灣之後突襲澳門,藉此安定長官及臺灣評議會的恐懼心理。他又說:這整個事件使他在巴達維亞招惹如此煩擾,長官與評議會也應對此負一部分歉意。
從上述以及其他相似的議論──都可由在臺華人函告國姓爺者──使敵方極易認為,假使他能阻止來襲的消息傳達對方,即能使福爾摩沙與巴達維亞隔絕而孤立,這是何以國姓爺要延緩那久經籌劃的計謀,直待北來季風終止之主要原因。現在這季節風已漸次消失,國姓爺趁此機會,於一六六一年四月三十日破曉,率數百艨艟出現在福爾摩沙海岸線外,並進入熱蘭遮城的視界之內。船上載有約二萬五千名在對滿清作戰中飽經優良訓練的兵士。由一個非常熟練作戰的滿洲戰士馬本督擔任將領。
突進海港,國姓部隊隨後在赤崁及北線尾登陸
這位將領統率他那南京帆船(Nankin Junks)組成的艦隊,突然航經北部諸小島,穿過鹿耳門(Lakjemuyse)運河,這運河的地點距熟蘭遮城堡約僅一英里;河面又是寬闊得假使船隻互相靠緊,幾乎可以二十條船並列前進。於是,那馬本督便將他的船艦分布在廣闊的海灣上,這海灣使臺灣與福爾摩沙本島又互相隔絕,他的兵士即在此處登陸。幾千華人來迎接他們,並且助以運貨車輛和其他便於登陸的用具,在此情形下,不到兩個小時,極大部分的敵軍便進入了我們的海灣,而有近千兵士登陸(fterra firma),當時,敵人戰船的位置剛剛介於我們的兩大要塞──熱蘭遮城堡與較小的堡壘普羅民遮之間。
臺島當局因缺乏兵士船隻及其他資材,無法阻截
長官及評議會只能瞠目而視,一點也無法阻止這樣輕易入港而又那麼快速登陸的敵人,要為此講求對策已是極度困難,因為他們缺乏一切資源,實力懸殊,根本無法抵禦如此驚人的一支敵軍。經多數投票決定後,范特蘭及其他少數人強迫把我方艦隊拆散,船舶也分遣各個不同的地方,以致此間僅存兩艘戰艦──海克妥號(Hector)與葛雷芬蘭號(‘S Gravanlande);此外三桅貨船費英克號(Vink)和瑪麗亞號(Maria)航艇,都是船身小、平底、吃水量淺的船隻,只適合在內河航行。
雖然熱蘭遮與普羅民遮這兩座城堡,主要的用意在於海灣與海峽之間的防衛,但已發現其為無用,就因為那是充滿缺陷的建築,在當地政府關注下曾經一再提出過報告。在熱蘭遮城堡附近,只有一艘孤零零的領港船,該船如航近海岸便苦於吃水太深,另外雖然還有少數華式船舶,但都不適宜用於作戰。堡內年富力強的壯丁,為數僅有一千一百人,全部武裝兵士也只有四十名;全島火藥的存量約有四萬磅,另外還有少數分儲在船上,但是實際能作戰的軍官、能幹的警察、步兵和工程人員都嚴重匱乏,而一切其他軍火與作戰物資的供給也都極其有限。
雖然情勢非常明顯,由於缺乏兵士與船隻,我們無法阻止敵軍登陸,然而我們卻勇敢地決定要盡力奮鬥,盡可能地阻擋並殺傷來敵。因此命令兩艘戰艦帶同費英克號與瑪麗亞號,前進與中國帆船作戰,艦長托瑪斯.派特爾(Thomas Pedel)自願擔任前鋒,發動散兵線的小接觸,以兩百四十名兵士去驅逐那批已在鹿耳門入口附近登陸的敵軍。艦長艾爾泰普(Aeldorp)則率領兩百名兵士乘坐領港船橫渡到普羅民遮堡去,用以阻截敵人從那兒登陸,並維持兩堡之間的通路。
戰艦迎擊敵船,但無成效
在上述那些船隻奉命駛往鹿耳門海峽以後,我們即盡可能地緊貼海岸開航前進,那些兵士都在很旺盛的士氣下,急切地攻擊敵船,同時敵船也表現得非常活躍。約有六十艘敵方最大的帆船,每船配備兩門大炮,分頭迎擊我軍,我們的船艦就在那可怕的大炮聲光之下,開始了這場海戰。那艘最大而又最重的兵艦海克妥號,一鷁當先,期在必勝,它那第一枚大炮發射出去後,就幸運地擊穿了許多距它最近迎面而來的敵船,眼見一艘、兩艘很快地往海裡下沉,其餘的戰船也跟著在海灣裡打得很出色。
但是敵人也都是很勇敢的戰士,並未因此被擊退。戰鬥劇烈進行,五、六艘最勇敢的敵船從各個方向圍攻海克妥號。海克妥號企圖突圍而逃,向四面八方開炮,以致被濃重的煙霧包圍,從堡上就看不到海克妥號,也看不見敵船,否則,在堡上是很容易瞭望到這場海戰的。
在濃煙密布中,忽然聽見一聲可怕的爆炸聲,致使城堡上的窗戶都為之震動;當煙霧消散時,本來近在眼前的海克妥號戰艦沒有了,敵船也不見了。據後來華人從海裡偶然救起的一個倖存者描述,不幸的海克妥號已被炸毀,船上的火藥爆炸,隨船的物資和軍士都已全部損喪。
經過這場災難,敵人的士氣更加高漲,如蟻附羶一樣緊緊地圍困我方其他三艘船隻;但是經過它們同伴這場不幸而措手不及的損失,這三艘船便不得不更加警惕起來,只能緊靠海岸開往外海,以避免在風向或天氣壓迫下遭遇擱淺的危險;更望用這個戰略,使我方獲較多的自由,不致像以前那麼容易被人圍困。敵人以為我方逃了,急速追上來,現在已集中一面地攻擊,來勢比以前更激烈;但是我方戰艦此時已到深水區,風向水流都很適宜,便兩、三次進出敵人的艦陣,繼續不停地開炮。侵略者的船舶與兵士因此遭受極大的損害,他們稍稍有點驚惶,雖然還不肯放棄,但也不敢再追到近處來,只以兩艘巨舶跟蹤在葛雷芬蘭號和費英克號的背後。瑪麗亞號只是一條輸送船而已,並無軍事設備,本就不適於作戰,便遠航外海,以防被俘。
在追蹤的兩船之後,他們又續接另外兩船,接著船尾再連兩艘,如此一對一對地連接五、六對戰船,宛如一座長橋。於是,那些船長們便執劍在手,驅策船上兵士從最後的船上衝到前面,以補充那些被鎗炮射倒者的空缺。如此繼續壓迫向前,要來攻克我方艦上的戰士,最後,更指揮兵士跳上登葛雷芬蘭號兵艦,不顧艦上如何死命抵抗。有些敵兵已經開始斬向艦上的纜繩,但我方軍士也奮起做最後的反擊,趕他們回去並掃蕩他們的船隻。
同時,我們從船前甲板上和船艙裡齊開大炮(那些地方都裝有大炮),並投擲手榴彈,使那些來犯的華人遭受重大屠殺。依照他們自己所承認的,那天陣亡者逾千,傷者不計其數。我艦雖被那些作為火船的華船三番兩次的攻擊,但已完全擊退對方。只有一艘繼續活動,以鐵鏈掛住葛雷芬蘭號船頭上的斜桅,接著它就放起火來,但得感謝我方戰士迅速搶救,火很快就熄滅,同時也脫離那艘火船。其後,敵軍就不再努力奪取我方船艦,乘著他們的帆船離此靠岸而去。
凡是曾經聽到中國大動亂之近事的人,一定知道僅以少數兵力入侵中國的滿族,如何已將此一偉大帝國的臣民,加以屈辱地征服了。無疑地,各地方的領袖們絕不至於全都立即歸順於此一新起的政權,有部分人,或寡或眾在從事抵抗滿清。
在那些強者之中,有一海陸軍大將鄭一官(I-quan)他雖出身寒微,但是比起那些沒沒無聞於世的人來,卻是個具有豪強特性的人物。他初時帶領少數志同道合的夥伴,坐著小型的海盜船,入海經營,獲得巨大的成功,所以不久他就自有一艘大船,成了大批嘍囉的頭領了。藉此一直在海上順利地攻掠其他船舶,數年之間,他的勢力顯然成了帝國本身危患之根源了。
官方的海上遠征軍團下令對他征剿,但他卻常常擊退他們,以他的熟習海事與彪勇來壓制他們,以致中國的皇帝──其時手上正忙著其他的事務──認為最合理的辦法,是寬赦他的海盜行為,並加以海軍將領的榮銜。一官在這個地位上,繼續工作得頗有成就,後來就被升為遣驅韃虜的部隊大將。戰事經歷多年,即至他的皇上已死之後,一官仍然堅拒入侵的清軍。但最後發覺他本身的兵力逐漸窮竭,這才與清人議和;然而,滿清人對他是不能信任的,約在一六三〇年,他被帶到北京大清的朝廷上,在那兒被判了終身監禁的罪刑。
其子國姓繼起
一官遺下一個兒子,並不弱於其父接踵而起,就由於這位國姓爺(Koxinga)要表示他那反抗滿清之不死的雄心,便自己起來率領流亡的華人,集結一大軍事力量,他即以此使敵人無論在海上或在陸地都一樣蒙受嚴重的創傷。他或以一個突然的行動,打擊敵人的重兵,給他們以無情的喪敗,他並在那兒掠取了城市與村鎮。以這麼輝煌的軍事偉業來達成各方面的成就,使征服了全中國的滿清人也發覺要消滅這一個國姓爺,卻比他們所經驗過征服百萬華人還要花更多的精力,在完成他們征服全中國的途程上,國姓爺的對抗,是阻止他們的唯一障礙。其後,當滿人集中全力來反擊他的時候,以他們的成功使國姓爺遭受了一時的頓挫,並被迫要待海上去尋取他的前途了。他在海上,勢力增長的速度,恰和他在陸上勢力之減退一樣的快,特別由於滿人對於航海生涯很少經驗,而且當時既已據有全國,已有豐盛的供應可以滿足全國臣民的需要,他們不大依賴海外的貿易。
懼有惡劣的結果,先圖安全的退步
這種情勢,產生兩項最為顯著的結果:第一,國姓爺以其海上特殊的力量,有能力去對抗滿清許多年,而另一方面,那些海上鄰邦,便開始要有避免戰禍延及自家門戶的憂懼了。誠如所謂:「當城門失火時,池魚也快遭殃了。」(Tum tua res agitur, paries cum proximus ardet.)鄰邦之所以恐懼國姓爺者,就是在於他之被迫離開中華帝國,即將以攻擊他們來尋取對他自己及其同伴的利益,並以滿清所施之於他者,他來施於別的鄰邦,正如大魚吞噬小魚,而小魚亦必將追蹤更小之魚,或如力強的君主,要搶劫那些比較弱小者的權利一樣。
荷屬東印度公司(The Netherlands East India Company)早已恐怕此種情勢會使他轉移到福爾摩沙(Formosa)來,假使國姓爺必須進到這麼一個階段,則首先必將及於這個距離中國海岸最近的島嶼,而且在實際上,這島嶼又是一方地域廣袤、物產富饒之地。
一六五二年由於某一耶穌會神父的發現及在臺華人的叛變
自國姓爺的事業落入不利的結果,他便對臺島虎視眈眈了。他的這種意圖是無法繼續保持祕密的,因為這些年來,此已成了眾所周知的事情。一六四六年中,公司方面即從日本獲得關於這一趨勢的首次情報,該項報告係摘錄自長崎商館同年十一月記錄之決議錄(附錄於書末公文書證據之第一號)。
在荷蘭的董事們,對於避免華人的進襲臺島,漸生憂慮,至一六五〇年,經他們十七人組成的委員會議決定,熱蘭遮城的防守縱在平時亦絕不得少於一千二百名的戍兵。又,在一六五二年,有一耶穌教會的牧師搭乘我們的艦隻自華返國,中途至巴達維亞(Batavia)時,亦以私人名義警告公司:那國姓爺由於本身事業之不順,已對臺島虎視眈眈;並以同一理由,他已在居留該地的中國僑民之間,激起一個於他有利的動亂(詳情具載於書末證據第二號)。
福爾摩沙長官維保(Governor Verburg)曾於一六五四年三月向印度評議會(Council of India)提出備忘錄,指陳此一叛亂事件之異常嚴重。他說:「我對於國姓爺之圖謀臺島,終感不安,至今仍處於毛髮聳立(his hairs stood on end)的恐懼之中。」(詳見證據第四號)這是非常明白的,由於一部分並無武裝的農民所發動之脆弱的叛亂,竟使此人恐懼得心膽俱裂,則他的恐懼未免大過於危險的本身了。然而,當原來這個人在巴達維亞的印度評議會裡獲得一個職位之後,他對揆一長官所採的行為,則此一恐懼卻是絕不存在的,因為維保在那裡,純粹出於故意,摒棄揆一所作關於國姓爺及其企圖的許多忠實報告,全不採信,他的用意在使總督(Governor General)及印度評議會的評議員們對於他那臺督的繼任者有個惡劣的印象。
最後維保要他們相信,戰爭的恐懼是毫無根據的,除了揆一個人的怯懦;一六六一年六月二十一日──評議會致揆一函中所述維保的建言──他懂得用怎樣巧妙的說辭來譏諷揆一的膽量,有如下列辭句所云:「你那可尊敬的前輩,對於此種恫嚇性的事態,從未表示他的煩慮,只是勇敢地守著防衛任務,從不顯露這樣的惶恐,此先例乃閣下所必須追隨者,不應任汝自行如此大事驚擾。」但如在一六五二年,僅因一部分並無武裝之農的威脅,已足使此人「毛髮聳立」,那麼假如一六六一年他仍是福爾摩沙的長官,當支持國姓爺的農民人數更多,外加有武裝齊全、訓練優良的二萬五千名勇敢兵卒用於作戰,進圍臺島時,則他的感覺又將如何?那是非常明顯的,他這時候的恐懼不僅可以裝在他頭上作髮飾,而且必將為之喪魂落魄的了。
韃靼追逐國姓出國
在此等走投無路中,國姓爺與滿清作戰多年後,現在已被緊緊追迫,到了最極端的地步。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將妻子兒女以及全部可以移動的物資,掩藏在他的帆船上,在各島之間播遷無定。由於身受滿人痛苦壓迫,他非得另覓其他安全的國土,否則無法自敵人的力量中解放出來;因為滿清沒有船舶,又完全不懂航海術,故不能橫越大海。
福爾摩沙這島嶼,顯然最適合國姓爺的要求,因他能在該島維持其安全與自由;而且該島本身又提供了大好機會。范特蘭既已帶他的軍官重返巴達維亞,來援艦隊的船隻又被分遣到各個不同的地方,其時,前所派來的援兵總計不過六百人;即使包括當地守備隊在內,也不足以保衛全島廣大的領土。另一重要因素是北來的季節風快要停了,以致任何船隻都絕無可能到達巴達維亞,請求重加援助。假使在這當兒福爾摩沙被襲,國姓爺只要能阻止進攻的消息不傳到巴達維亞,他確然可以不必顧慮有從巴城方面來援的危險;由於北風慢慢消失,這一條件看來足以把握。
更加上范特蘭抨擊福爾摩沙評議會的惡意報告,是由於該會摒棄澳門遠征,此已成為荷人與華人間眾所周知的事實,每個人都在談論此事;范特蘭為證實他的報告起見,曾廣為宣傳:總督與印度評議會是與他持同一意見的,即有關國姓爺來臺的這些謠言必將煙消雲散,而巴城人士亦並不關心此事。他又說:這批援艦並非對國姓爺有所戒懼而派遣,其主要任務在於訪問臺灣之後突襲澳門,藉此安定長官及臺灣評議會的恐懼心理。他又說:這整個事件使他在巴達維亞招惹如此煩擾,長官與評議會也應對此負一部分歉意。
從上述以及其他相似的議論──都可由在臺華人函告國姓爺者──使敵方極易認為,假使他能阻止來襲的消息傳達對方,即能使福爾摩沙與巴達維亞隔絕而孤立,這是何以國姓爺要延緩那久經籌劃的計謀,直待北來季風終止之主要原因。現在這季節風已漸次消失,國姓爺趁此機會,於一六六一年四月三十日破曉,率數百艨艟出現在福爾摩沙海岸線外,並進入熱蘭遮城的視界之內。船上載有約二萬五千名在對滿清作戰中飽經優良訓練的兵士。由一個非常熟練作戰的滿洲戰士馬本督擔任將領。
突進海港,國姓部隊隨後在赤崁及北線尾登陸
這位將領統率他那南京帆船(Nankin Junks)組成的艦隊,突然航經北部諸小島,穿過鹿耳門(Lakjemuyse)運河,這運河的地點距熟蘭遮城堡約僅一英里;河面又是寬闊得假使船隻互相靠緊,幾乎可以二十條船並列前進。於是,那馬本督便將他的船艦分布在廣闊的海灣上,這海灣使臺灣與福爾摩沙本島又互相隔絕,他的兵士即在此處登陸。幾千華人來迎接他們,並且助以運貨車輛和其他便於登陸的用具,在此情形下,不到兩個小時,極大部分的敵軍便進入了我們的海灣,而有近千兵士登陸(fterra firma),當時,敵人戰船的位置剛剛介於我們的兩大要塞──熱蘭遮城堡與較小的堡壘普羅民遮之間。
臺島當局因缺乏兵士船隻及其他資材,無法阻截
長官及評議會只能瞠目而視,一點也無法阻止這樣輕易入港而又那麼快速登陸的敵人,要為此講求對策已是極度困難,因為他們缺乏一切資源,實力懸殊,根本無法抵禦如此驚人的一支敵軍。經多數投票決定後,范特蘭及其他少數人強迫把我方艦隊拆散,船舶也分遣各個不同的地方,以致此間僅存兩艘戰艦──海克妥號(Hector)與葛雷芬蘭號(‘S Gravanlande);此外三桅貨船費英克號(Vink)和瑪麗亞號(Maria)航艇,都是船身小、平底、吃水量淺的船隻,只適合在內河航行。
雖然熱蘭遮與普羅民遮這兩座城堡,主要的用意在於海灣與海峽之間的防衛,但已發現其為無用,就因為那是充滿缺陷的建築,在當地政府關注下曾經一再提出過報告。在熱蘭遮城堡附近,只有一艘孤零零的領港船,該船如航近海岸便苦於吃水太深,另外雖然還有少數華式船舶,但都不適宜用於作戰。堡內年富力強的壯丁,為數僅有一千一百人,全部武裝兵士也只有四十名;全島火藥的存量約有四萬磅,另外還有少數分儲在船上,但是實際能作戰的軍官、能幹的警察、步兵和工程人員都嚴重匱乏,而一切其他軍火與作戰物資的供給也都極其有限。
雖然情勢非常明顯,由於缺乏兵士與船隻,我們無法阻止敵軍登陸,然而我們卻勇敢地決定要盡力奮鬥,盡可能地阻擋並殺傷來敵。因此命令兩艘戰艦帶同費英克號與瑪麗亞號,前進與中國帆船作戰,艦長托瑪斯.派特爾(Thomas Pedel)自願擔任前鋒,發動散兵線的小接觸,以兩百四十名兵士去驅逐那批已在鹿耳門入口附近登陸的敵軍。艦長艾爾泰普(Aeldorp)則率領兩百名兵士乘坐領港船橫渡到普羅民遮堡去,用以阻截敵人從那兒登陸,並維持兩堡之間的通路。
戰艦迎擊敵船,但無成效
在上述那些船隻奉命駛往鹿耳門海峽以後,我們即盡可能地緊貼海岸開航前進,那些兵士都在很旺盛的士氣下,急切地攻擊敵船,同時敵船也表現得非常活躍。約有六十艘敵方最大的帆船,每船配備兩門大炮,分頭迎擊我軍,我們的船艦就在那可怕的大炮聲光之下,開始了這場海戰。那艘最大而又最重的兵艦海克妥號,一鷁當先,期在必勝,它那第一枚大炮發射出去後,就幸運地擊穿了許多距它最近迎面而來的敵船,眼見一艘、兩艘很快地往海裡下沉,其餘的戰船也跟著在海灣裡打得很出色。
但是敵人也都是很勇敢的戰士,並未因此被擊退。戰鬥劇烈進行,五、六艘最勇敢的敵船從各個方向圍攻海克妥號。海克妥號企圖突圍而逃,向四面八方開炮,以致被濃重的煙霧包圍,從堡上就看不到海克妥號,也看不見敵船,否則,在堡上是很容易瞭望到這場海戰的。
在濃煙密布中,忽然聽見一聲可怕的爆炸聲,致使城堡上的窗戶都為之震動;當煙霧消散時,本來近在眼前的海克妥號戰艦沒有了,敵船也不見了。據後來華人從海裡偶然救起的一個倖存者描述,不幸的海克妥號已被炸毀,船上的火藥爆炸,隨船的物資和軍士都已全部損喪。
經過這場災難,敵人的士氣更加高漲,如蟻附羶一樣緊緊地圍困我方其他三艘船隻;但是經過它們同伴這場不幸而措手不及的損失,這三艘船便不得不更加警惕起來,只能緊靠海岸開往外海,以避免在風向或天氣壓迫下遭遇擱淺的危險;更望用這個戰略,使我方獲較多的自由,不致像以前那麼容易被人圍困。敵人以為我方逃了,急速追上來,現在已集中一面地攻擊,來勢比以前更激烈;但是我方戰艦此時已到深水區,風向水流都很適宜,便兩、三次進出敵人的艦陣,繼續不停地開炮。侵略者的船舶與兵士因此遭受極大的損害,他們稍稍有點驚惶,雖然還不肯放棄,但也不敢再追到近處來,只以兩艘巨舶跟蹤在葛雷芬蘭號和費英克號的背後。瑪麗亞號只是一條輸送船而已,並無軍事設備,本就不適於作戰,便遠航外海,以防被俘。
在追蹤的兩船之後,他們又續接另外兩船,接著船尾再連兩艘,如此一對一對地連接五、六對戰船,宛如一座長橋。於是,那些船長們便執劍在手,驅策船上兵士從最後的船上衝到前面,以補充那些被鎗炮射倒者的空缺。如此繼續壓迫向前,要來攻克我方艦上的戰士,最後,更指揮兵士跳上登葛雷芬蘭號兵艦,不顧艦上如何死命抵抗。有些敵兵已經開始斬向艦上的纜繩,但我方軍士也奮起做最後的反擊,趕他們回去並掃蕩他們的船隻。
同時,我們從船前甲板上和船艙裡齊開大炮(那些地方都裝有大炮),並投擲手榴彈,使那些來犯的華人遭受重大屠殺。依照他們自己所承認的,那天陣亡者逾千,傷者不計其數。我艦雖被那些作為火船的華船三番兩次的攻擊,但已完全擊退對方。只有一艘繼續活動,以鐵鏈掛住葛雷芬蘭號船頭上的斜桅,接著它就放起火來,但得感謝我方戰士迅速搶救,火很快就熄滅,同時也脫離那艘火船。其後,敵軍就不再努力奪取我方船艦,乘著他們的帆船離此靠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