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生態｜獨流與洄游的潮濕紀事
文／蔡南益
沿著海岸山脈的臺十一線公路底下有許多隱匿之路，連結著森林與海洋，也記錄了島嶼的身世。如果能夠讀懂那些砂礫、卵石與峽谷的隱喻，就會知曉原來那些凝固的與堅硬的，原來也都是柔軟的，且流動著。
首先，你要涉水入溪，那些發源自海岸山脈逕流入海的獨流溪。
有些可以從公路旁的泥土路下到溪邊，或是借道橋梁維護便道；有些可以直接行車至出海口旁；還有許多乍看無路可達，但仔細尋找會在路旁的樹林裡發現隱約的祕徑；或是從橋頭旁攀爬駁坎岩壁，在沒有路的地方手腳並用通往溪邊，像山羊一樣。若是陌生的環境，尤其是容易有落石的峽谷地形，最好的方式可能是找到對當地熟識的人，帶你下溪涉水。
但是先不要急著走進溪裡，給眼睛、耳朵、鼻子、皮膚一點時間，熟悉溪邊的環境。略為涼膩的空氣中，有潮濕甜腐的氣味，五色鳥用不太穩的節奏撥動看不見的弦，清響單音迴盪在大冠鷲梭巡的山谷。沙地上小巧輕淺的足印，是清晨小山羌喝水的痕跡。石頭上那條有蝦殼蟹腳的排遺，是食蟹獴吃了甲殼類大餐的證明。
望向出海口，你可能會驚訝溪水如此纖細，甚至經常看不見明顯水流，只是礫石地上濕潤的水痕。這隱約的流路有時會完全消失，潛入地底成為伏流，只有在颱風大雨來時才得見黃濁奔流。你可能會懷疑這若有似無的水路，能有什麼生物棲息？不如戴上面鏡，趴進溪裡一探究竟。
水裡的世界
整個人趴進溪裡，深度只到小腿肚的水裡有成群銀色小魚快速游竄，這時需要一點耐心待泥沙沉澱，等水色稍微清晰，才看清楚牠們寬寬的尾鰭上下各有一塊明顯的黑斑，原來是喜歡棲息在河口與中下游的大口湯鯉，一群仍在成長中的迅捷獵者。落葉與殘枝交疊的角落，貪食沼蝦與南海沼蝦不斷移動身體，把長螯與頭部對著不斷逼近的來者，隨時準備向後彈跳躲藏。日本瓢鰭鰕虎（日本禿頭鯊）耐心地巴在石頭上，張開圓嘴啃著石頭上的藻類與碎屑，這是臺灣溪流最療癒的吃相，如果不怕泡水失溫，值得看上一整個下午。
繼續上溯，趴在溪中像隻巨大鰕虎一樣，爬過小瀑布前，下方的潭區有一小群的石紋類匙指蝦，張開步足特化的濾食構造，頂著水流濾食水中碎屑，活像拿著兩支球拍，也因此又名網球蝦。越過兩個小潭區與瀑布後，前方出現一小段較平緩的淺瀨，一對環帶黃瓜鰕虎趴在石頭上，尾部鮮豔橘紅的雄魚撐開鰭膜起舞，展示牠求偶的決心，眼眶下緣銀藍燦如星光，雌魚臉上掛著微笑般的黑色條紋，彷彿戴著能樂面具隱藏情緒，讓人摸不清心底意向，於是對舞，於是追逐。黑鰭枝牙鰕虎高舉朱紅背鰭，彷彿即將出征的日本武士，身披閃藍的銀色鎧甲，臉上罩著天藍色光芒，為了爭奪交配權對峙周旋。突然抬頭發現前方再無路可走，高聳的攔砂壩截斷了溪流，也阻擋了溪中生物的上溯洄游，流路驟然終止於此。這是探溯獨流溪常遇到的情境。
地質造就的特殊河相與生態
海岸山脈溪流大多極為短促，從山脈東麓起源，短短三、五公里就流入太平洋中，因此鮮少像大型溪流發展出下游廣大沖積扇平原。坐落於縱谷東側的海岸山脈，原為海上一連串火山島弧，隨著菲律賓海板塊逐漸北移碰撞歐亞大陸板塊，火山凝結的火成岩如同推土機般持續擠壓海中沉積岩層，造就臺灣最年輕、地質最破碎、抬升速度也最快的山脈。由火成岩構成的都巒山層質地堅硬不易風化，容易形成深邃的峽谷，以及瀑布深潭等落差較大的溪床；以砂岩與頁岩等沉積岩為主的八里灣層及蕃薯寮層，因硬度較低風化快速，容易形成河階平臺，以及平緩開闊的河口，底質也多見較細緻的砂礫。這些鑲嵌交錯的岩層因為不同地質特性，成就海岸山脈獨流溪複雜的樣貌，例如蕃薯寮溪發源於易受侵蝕的八里灣層與蕃薯寮層，下游穿越堅硬的都巒山層，因此形成中上游開闊和緩，但下游出海口卻是深邃峽谷，與一般溪流相反的特殊河相。
獨流溪多變的溪流構造和岩層地質，加上洄游性生物週期遷徙的特性，共同孕育出獨特的生物群聚。開闊的河口緩流區域，棲息著偏好砂礫底質的底棲性魚類，例如紋鰓厚唇鯊與華氏狹鰕虎，以及二○二四年才被描述發表的特有種花東竿鯊。地形落差較大的瀑布急流區域，可以見到攀爬能力高超的日本瓢鰭鰕虎、兔頭瓢鰭鰕虎以及大吻鰕虎，攀附在潮濕的岩壁上奮力上溯。再往水質清澈，人為干擾少的中上游區域尋覓，有機會看到對環境要求嚴苛的多種韌鰕虎。
年復一年，入海漂流的幼體再次復返溯河上游。受海流、地形與天候影響，每年上溯同一條溪流的物種組成可能各不相同，偶爾甚至會有過去不被認為分布於臺灣的「迷魚」出現。除了洄游性生物動盪的生活史，溪流本身的物理環境也會因為大雨、颱風、地震的自然事件，而產生劇烈的河相變化。各種能量交織醞釀出海岸山脈獨流溪難以預測的獨特魅力。
沒有名字的溪流
根據「花蓮國土綠網計畫」調查成果，海岸山脈北段共有一百二十五條獨流溪，其中大部分是連名字都沒有的無名溪，當地人為了稱呼這些溪流，有的直接以過溪的橋命名，例如十二號橋下的叫十二號溪，十四號橋下的叫十四號溪，有的是以生物命名，例如溪裡有很多壁蜑螺的，當地阿美族人就以壁蜑螺族語「祖烈」，稱這條溪為祖烈溪。
東部獨流溪的生物特色，就是有高比例的洄游性生物，根據花蓮國土綠網成果，海岸山脈獨流溪中有高達六成的魚蝦蟹為洄游性，牠們大部分時間居住在溪流淡水中，但幼生期有部分時間是在海中度過。如果幼生期是在溪流中孵化後被沖入海中，經過一段海中浮游期後，再溯溪而上回到淡水，稱為「兩側洄游型」，例如東部極為常見的日本瓢鰭鰕虎以及大吻鰕虎。如果是在溪流成長，成體進入海中產卵、孵化，幼體經過浮游期後再上溯回到溪中，稱為「降海洄游型」，以白鰻與鱸鰻為代表。
相對於洄游性魚類，若是從孵化、成長到繁殖，整個生活史都在溪水中完成的，是為純淡水魚，例如鯉科魚類即為典型代表，在縱谷水系常見的代表物種何氏棘䰾（捲仔）與高身白甲魚（霞面）也都是鯉科魚類，且都沒有擴散到東側的獨流溪中。海岸山脈獨流溪中唯一可見的原生鯉科魚類只有菊池氏細鯽，是原本廣泛分布於東部淡水域的特有種，包含水圳、埤塘甚至水田中，因為農業型態的改變而族群量銳減，在紅皮書中被列為國家瀕危等級。林弘都在《台灣與中國大陸地區鯉科魚類之親緣地理研究》文中指出，海岸山脈東側水璉地區的菊池氏細鯽是最古老的族群，亦是目前海岸山脈東側僅知的族群，推測應是在海岸山脈形成之前即進入水系，而後再遷徙擴散至宜花東其他水系。目前與其他水系隔離的獨流溪竟是菊池氏細鯽整個東部族群的起源，海岸山脈還有多少未知與神祕？
美麗、脆弱與危險
東海岸沿線聚落多為阿美族部落，除了幾個較大的鄉鎮中心，村落普遍人口不多，公共建設也相對稀缺，現代生活中被認為理所當然的自來水，尚未於東岸普及。大部分家戶的水源都仰賴自行至山澗溪流引水，大雨過後容易因為砂石阻塞而斷水，必須自行巡水修復管路。東岸的人們仍直接地依賴山林溪流，人與自然的連結強烈而緊密。民生引水在乾季時往往加劇溪澗斷流的時間與範圍，因此成為水域生物的一大威脅，然而獨流溪面臨的風險不僅於此。
各種溪流中的構造物，包含護岸、攔沙壩、固床工、引水圳道、公路設施，都可能成為阻斷溪流生物洄游移動的縱向廊道，減少可利用的棲地面積。人為刻意引入野放的跨流域外來種，包含馬口魚、溪哥、石賓，以及各種外來的麗魚科魚類，都會成為原生物種難以對抗的競爭對象，甚至是殺手。各種商業或愛好者非商業的撈捕採集行為，也可能造成一條小溪生態的滅絕浩劫，加上始終未曾消逝的毒魚電魚行為，獨流溪生物除了承受自然環境變動的風險，還必須面對各種人為利用的威脅。發現這事實後更讓人格外珍惜，每一塊礫石上憨厚討喜的日本瓢鰭鰕虎，因為美麗如此脆弱易逝。
如果你也想潛入水中，請當心獨流溪攝人魂靈的詭計。溪口繁複水草中躲藏著韜臣氏珍珠塘鱧，牠體側黃黑斑塊間那抹隱約的曜藍星芒太美，小心會灼傷視網膜，在記憶中烙下印記，把你靈魂的一部分封印，留在那流水沙礫與海風交織的山谷裡。
後記：本文奠基於生態藝術家李政霖、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吳宓思，以及水域生態工作者張凱強三人之獨流溪訪談內容，並對文字內容提供許多物種描述與生態資訊修正建議，吳宓思還特地帶領踏查海岸山脈無路可達之野溪，特此致謝。
文／蔡南益
沿著海岸山脈的臺十一線公路底下有許多隱匿之路，連結著森林與海洋，也記錄了島嶼的身世。如果能夠讀懂那些砂礫、卵石與峽谷的隱喻，就會知曉原來那些凝固的與堅硬的，原來也都是柔軟的，且流動著。
首先，你要涉水入溪，那些發源自海岸山脈逕流入海的獨流溪。
有些可以從公路旁的泥土路下到溪邊，或是借道橋梁維護便道；有些可以直接行車至出海口旁；還有許多乍看無路可達，但仔細尋找會在路旁的樹林裡發現隱約的祕徑；或是從橋頭旁攀爬駁坎岩壁，在沒有路的地方手腳並用通往溪邊，像山羊一樣。若是陌生的環境，尤其是容易有落石的峽谷地形，最好的方式可能是找到對當地熟識的人，帶你下溪涉水。
但是先不要急著走進溪裡，給眼睛、耳朵、鼻子、皮膚一點時間，熟悉溪邊的環境。略為涼膩的空氣中，有潮濕甜腐的氣味，五色鳥用不太穩的節奏撥動看不見的弦，清響單音迴盪在大冠鷲梭巡的山谷。沙地上小巧輕淺的足印，是清晨小山羌喝水的痕跡。石頭上那條有蝦殼蟹腳的排遺，是食蟹獴吃了甲殼類大餐的證明。
望向出海口，你可能會驚訝溪水如此纖細，甚至經常看不見明顯水流，只是礫石地上濕潤的水痕。這隱約的流路有時會完全消失，潛入地底成為伏流，只有在颱風大雨來時才得見黃濁奔流。你可能會懷疑這若有似無的水路，能有什麼生物棲息？不如戴上面鏡，趴進溪裡一探究竟。
水裡的世界
整個人趴進溪裡，深度只到小腿肚的水裡有成群銀色小魚快速游竄，這時需要一點耐心待泥沙沉澱，等水色稍微清晰，才看清楚牠們寬寬的尾鰭上下各有一塊明顯的黑斑，原來是喜歡棲息在河口與中下游的大口湯鯉，一群仍在成長中的迅捷獵者。落葉與殘枝交疊的角落，貪食沼蝦與南海沼蝦不斷移動身體，把長螯與頭部對著不斷逼近的來者，隨時準備向後彈跳躲藏。日本瓢鰭鰕虎（日本禿頭鯊）耐心地巴在石頭上，張開圓嘴啃著石頭上的藻類與碎屑，這是臺灣溪流最療癒的吃相，如果不怕泡水失溫，值得看上一整個下午。
繼續上溯，趴在溪中像隻巨大鰕虎一樣，爬過小瀑布前，下方的潭區有一小群的石紋類匙指蝦，張開步足特化的濾食構造，頂著水流濾食水中碎屑，活像拿著兩支球拍，也因此又名網球蝦。越過兩個小潭區與瀑布後，前方出現一小段較平緩的淺瀨，一對環帶黃瓜鰕虎趴在石頭上，尾部鮮豔橘紅的雄魚撐開鰭膜起舞，展示牠求偶的決心，眼眶下緣銀藍燦如星光，雌魚臉上掛著微笑般的黑色條紋，彷彿戴著能樂面具隱藏情緒，讓人摸不清心底意向，於是對舞，於是追逐。黑鰭枝牙鰕虎高舉朱紅背鰭，彷彿即將出征的日本武士，身披閃藍的銀色鎧甲，臉上罩著天藍色光芒，為了爭奪交配權對峙周旋。突然抬頭發現前方再無路可走，高聳的攔砂壩截斷了溪流，也阻擋了溪中生物的上溯洄游，流路驟然終止於此。這是探溯獨流溪常遇到的情境。
地質造就的特殊河相與生態
海岸山脈溪流大多極為短促，從山脈東麓起源，短短三、五公里就流入太平洋中，因此鮮少像大型溪流發展出下游廣大沖積扇平原。坐落於縱谷東側的海岸山脈，原為海上一連串火山島弧，隨著菲律賓海板塊逐漸北移碰撞歐亞大陸板塊，火山凝結的火成岩如同推土機般持續擠壓海中沉積岩層，造就臺灣最年輕、地質最破碎、抬升速度也最快的山脈。由火成岩構成的都巒山層質地堅硬不易風化，容易形成深邃的峽谷，以及瀑布深潭等落差較大的溪床；以砂岩與頁岩等沉積岩為主的八里灣層及蕃薯寮層，因硬度較低風化快速，容易形成河階平臺，以及平緩開闊的河口，底質也多見較細緻的砂礫。這些鑲嵌交錯的岩層因為不同地質特性，成就海岸山脈獨流溪複雜的樣貌，例如蕃薯寮溪發源於易受侵蝕的八里灣層與蕃薯寮層，下游穿越堅硬的都巒山層，因此形成中上游開闊和緩，但下游出海口卻是深邃峽谷，與一般溪流相反的特殊河相。
獨流溪多變的溪流構造和岩層地質，加上洄游性生物週期遷徙的特性，共同孕育出獨特的生物群聚。開闊的河口緩流區域，棲息著偏好砂礫底質的底棲性魚類，例如紋鰓厚唇鯊與華氏狹鰕虎，以及二○二四年才被描述發表的特有種花東竿鯊。地形落差較大的瀑布急流區域，可以見到攀爬能力高超的日本瓢鰭鰕虎、兔頭瓢鰭鰕虎以及大吻鰕虎，攀附在潮濕的岩壁上奮力上溯。再往水質清澈，人為干擾少的中上游區域尋覓，有機會看到對環境要求嚴苛的多種韌鰕虎。
年復一年，入海漂流的幼體再次復返溯河上游。受海流、地形與天候影響，每年上溯同一條溪流的物種組成可能各不相同，偶爾甚至會有過去不被認為分布於臺灣的「迷魚」出現。除了洄游性生物動盪的生活史，溪流本身的物理環境也會因為大雨、颱風、地震的自然事件，而產生劇烈的河相變化。各種能量交織醞釀出海岸山脈獨流溪難以預測的獨特魅力。
沒有名字的溪流
根據「花蓮國土綠網計畫」調查成果，海岸山脈北段共有一百二十五條獨流溪，其中大部分是連名字都沒有的無名溪，當地人為了稱呼這些溪流，有的直接以過溪的橋命名，例如十二號橋下的叫十二號溪，十四號橋下的叫十四號溪，有的是以生物命名，例如溪裡有很多壁蜑螺的，當地阿美族人就以壁蜑螺族語「祖烈」，稱這條溪為祖烈溪。
東部獨流溪的生物特色，就是有高比例的洄游性生物，根據花蓮國土綠網成果，海岸山脈獨流溪中有高達六成的魚蝦蟹為洄游性，牠們大部分時間居住在溪流淡水中，但幼生期有部分時間是在海中度過。如果幼生期是在溪流中孵化後被沖入海中，經過一段海中浮游期後，再溯溪而上回到淡水，稱為「兩側洄游型」，例如東部極為常見的日本瓢鰭鰕虎以及大吻鰕虎。如果是在溪流成長，成體進入海中產卵、孵化，幼體經過浮游期後再上溯回到溪中，稱為「降海洄游型」，以白鰻與鱸鰻為代表。
相對於洄游性魚類，若是從孵化、成長到繁殖，整個生活史都在溪水中完成的，是為純淡水魚，例如鯉科魚類即為典型代表，在縱谷水系常見的代表物種何氏棘䰾（捲仔）與高身白甲魚（霞面）也都是鯉科魚類，且都沒有擴散到東側的獨流溪中。海岸山脈獨流溪中唯一可見的原生鯉科魚類只有菊池氏細鯽，是原本廣泛分布於東部淡水域的特有種，包含水圳、埤塘甚至水田中，因為農業型態的改變而族群量銳減，在紅皮書中被列為國家瀕危等級。林弘都在《台灣與中國大陸地區鯉科魚類之親緣地理研究》文中指出，海岸山脈東側水璉地區的菊池氏細鯽是最古老的族群，亦是目前海岸山脈東側僅知的族群，推測應是在海岸山脈形成之前即進入水系，而後再遷徙擴散至宜花東其他水系。目前與其他水系隔離的獨流溪竟是菊池氏細鯽整個東部族群的起源，海岸山脈還有多少未知與神祕？
美麗、脆弱與危險
東海岸沿線聚落多為阿美族部落，除了幾個較大的鄉鎮中心，村落普遍人口不多，公共建設也相對稀缺，現代生活中被認為理所當然的自來水，尚未於東岸普及。大部分家戶的水源都仰賴自行至山澗溪流引水，大雨過後容易因為砂石阻塞而斷水，必須自行巡水修復管路。東岸的人們仍直接地依賴山林溪流，人與自然的連結強烈而緊密。民生引水在乾季時往往加劇溪澗斷流的時間與範圍，因此成為水域生物的一大威脅，然而獨流溪面臨的風險不僅於此。
各種溪流中的構造物，包含護岸、攔沙壩、固床工、引水圳道、公路設施，都可能成為阻斷溪流生物洄游移動的縱向廊道，減少可利用的棲地面積。人為刻意引入野放的跨流域外來種，包含馬口魚、溪哥、石賓，以及各種外來的麗魚科魚類，都會成為原生物種難以對抗的競爭對象，甚至是殺手。各種商業或愛好者非商業的撈捕採集行為，也可能造成一條小溪生態的滅絕浩劫，加上始終未曾消逝的毒魚電魚行為，獨流溪生物除了承受自然環境變動的風險，還必須面對各種人為利用的威脅。發現這事實後更讓人格外珍惜，每一塊礫石上憨厚討喜的日本瓢鰭鰕虎，因為美麗如此脆弱易逝。
如果你也想潛入水中，請當心獨流溪攝人魂靈的詭計。溪口繁複水草中躲藏著韜臣氏珍珠塘鱧，牠體側黃黑斑塊間那抹隱約的曜藍星芒太美，小心會灼傷視網膜，在記憶中烙下印記，把你靈魂的一部分封印，留在那流水沙礫與海風交織的山谷裡。
後記：本文奠基於生態藝術家李政霖、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吳宓思，以及水域生態工作者張凱強三人之獨流溪訪談內容，並對文字內容提供許多物種描述與生態資訊修正建議，吳宓思還特地帶領踏查海岸山脈無路可達之野溪，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