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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400:世界循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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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就吃這麼好!
基隆人的一天,從早餐開始

文╱鄭順聰

基隆人的一日之計,從「選擇吃什麼作為早餐」來開啟。翻過起伏的山坡路,穿梭市場、碼頭與港口,找到你個人鍾愛的那家老店——一碗餛飩湯下肚,咬開一塊蔥油餅,從一碗基隆的早餐裡,捕捉在地的生活記憶,也從食物豐富的滋味裡嘗到這座城市文化交融的痕跡。

無雨的早晨,車過大業隧道轉西岸高架橋,繞過基隆市中心,斜下匝道來到中山一路。沿山坡而蓋的住宅,過去多為碼頭工人與外來移民居住,我車停西三停車場,對面即「六號阿粉」。

顧名思義,此店位於西六號碼頭一帶,阿粉乃紀念第一代創始人「阿粉姨」,招牌題字「民國十二年創立」。木隔板日式花窗,白瓷磚壁面,融合日治時期與台灣經濟奇蹟之風格,懷舊的台灣感性。

此店主食為日本來的烏龍麵,再切一些台灣傳統小菜,我點天梯(thian-thui,豬上顎軟骨)和油豆腐——外皮乾癟如同灰姑娘,但豆腐內餡實則吸取了麵和切料在同一鍋燙煮之精華,甘醇有味,沾褐色醬油或橘色甜辣醬,更饒變化。

六號阿粉只開到中午十二點半,清爽的烏龍湯麵宜於早餐,從店內望向碼頭的桅杆與起重機,小菜像船隻輕巧靠岸,港畔的光風拂入店內,將清湯照得澄澈動人。

蔥油餅東西大對抗
談到基隆的早餐,蔥油餅必然是不可略過的主角之一。創立於一九六一年的周家蔥油餅,超過半世紀依然歷久不衰。蔥油餅在台灣發展出多元形制,基隆主流是周家的「小圓蔥油餅」,手法為「先煎後烤」——濕濡麵團拌青蔥捲成小圓筒狀,置於平底鍋上,戳印般壓成圓扁形油煎,再送入烤箱——出爐後外層酥脆,內餡麵皮與蔥花交纏,香氣口感飽滿,沾帶皮的辣椒醬品嘗,辛辣刺激,一塊若不夠,就再點份加蛋的。

基隆蔥油餅的標配乃餛飩湯,可惜周家已經沒賣了,不過整座基隆港還有甚多家,各擅勝場。周家位於東岸的信二停車場旁,另有西岸西定路的東家館,賣麵也賣湯,不過蔥油餅是該店必點。東家館的蔥油餅同樣使用先煎後烤的手法,但味道較周家清淡,硬酥皮與軟內餡形成對比,更大的反差是蔥油餅與餛飩湯——多皺摺派的餛飩,皮軟軟的拖長尾如金魚,湯匙舀起擺尾滑溜而入,一口入魂。

基隆乾麵學
所謂的基隆早餐三寶,是蔥油餅、餛飩湯,還有強者乾麵。基隆的乾麵,猶如嘉義的雞肉飯,家數多、水準齊,遍布整座城市──基隆乾麵的學問是可以開一門學程的。

白寬硬麵條為主要特色,調味極其簡單:油蔥、豬油或淡醬油,頂多再加上韭菜、豆芽或鹹菜。越簡單越考驗食材本身,更要精細的烹調火侯,大道至簡,至簡才能直探真諦。

如此日常的一碗麵端上桌,老闆都會叫你先攪拌一下——要直探基隆乾麵的真諦,就先不動放久一點使其硬如石頭,再多費點功夫攪拌再攪拌,讓淡淡的麵粉香伴油香逸出。

執筷拉起一整道麵瀑,壯觀的印象映入眼簾,先挑不服貼亂竄的麵條入口,咀嚼咀嚼,麵體與油蔥的滋味就會服服貼貼。配喝大骨熬煮的熱湯和現包手工餛飩,此為基隆乾麵之標配,越咀嚼越美好,清簡中見豐盈的雨都早餐。

走孝三路聞見歷史
基隆乾麵又稱廣東仔麵(kńg-tang-á-mī),據傳是早期來台的廣東人傳入的。環基隆港有數不盡的「強麵」。要找交通方便者,火車站前的孝三路為首選,「三角窗麵擔」與「長腳麵攤」都是代表性的店家。

乾麵快速上桌,短時間內滿足口腹的特性,再加上餛飩湯補水暖胃,對於到港口上工,或要搭車到外地的人們來說既便利又美味,令人一再造訪。

走在孝三路這條在地人的美食街道,其飲食多元串流猶如基隆飲食之縮影。來港口營生、轉運與觀光的外食人口來來去去;閩南、福州、日本、廣東與外省口味的食物百花齊放;美援時代更融合西方飲食,多元匯流,形成基隆早餐的多樣特色;又因多雨潮濕與山巒環繞的面海封閉地形,醞釀為圓滿俱足的飲食體系。

孝三路街上就有三家燒餅油條店,我偏愛「老戴豆漿大王」,甜豆漿濃郁,現做的燒餅夾油條,厚實夾脆香,更有搶手的台式飯糰,早早就賣完。偏嗜重口味者,可來碗鹹豆漿滴滿辣油,這是小吃的冒險。

若要「袋」著走,「遠東賴家水煎包」的口味有韭菜、高麗菜、鮮肉與素食,便宜又飽足。對面還有現炸的雙胞胎,可愛膨圓的外型,咬下要像鼓風般將香氣襲入鼻腔,軟而耐嚼,雙重感官刺激。

三明治早餐店全台都有,基隆的菜單也是琳瑯繽紛。來「昇美早餐屋」專門點碳烤三明治,在這濕冷氣候與味道的混雜環境中,真炭火烤製,抹在地花生醬,讓平凡變得不平凡。好似台南的鍋燒麵,同樣是早餐,來基隆點份碳烤三明治配紅茶才真過癮。

藏匿山海間的的獨特吃食
基隆港的海水有個特點,潮差少且海況穩定,就像其飲食的水準,相當均勻。在這均勻中,也會掀起險浪,於這山海之間的城市,來個與眾不同的吃法,面對山海暢快過癮,且在市廛中細細品嘗。

和平島旁的正濱漁港,早餐可吃鹹粥,更有水產米苔目工坊與正濱米苔目,先點一碗熱騰騰滑溜的米篩目(bí-thai-ba̍k),黑白切要切很多,老闆手法大氣,料很敢給,就在漁船停靠的碼頭旁沾料,將那股豪氣與港畔的暢快也迎入。
或是來個日式細膩風格,穿越一樓的生鮮市場,搭電扶梯來到仁愛市場的二樓,這兒不僅有冷氣,更是美食的雲端,有濕炒飯、鍋燒麵、水餃、麵攤、自助餐等等。

這幾年新流行來仁愛市場二樓吃壽司,我專搶早午餐——十點開店的「櫻壽司」,早半小時就有許多老顧客等不及在座位等待。飯糰硬小,握壽司貼上的魚肉,無論是旗、鮭、鮪,斜切帶稜角也不厚,上頭淋兩條醬油,看起來冷冷的,令人疑惑——卻在入口後,被那甘甜與獨特的清爽征服,這麼會這麼好吃!不可思議,難怪開店前就排隊長長長。

好似敗筆,能從中完勝,這是基隆人的韌性。腹地窄、雨朦朧不是局限,小天地自有開闊絕味。早餐就吃這麼好,基隆人很懂得在一日的開始先讓舌尖享受享受囉。

鄭順聰
作家。嘉義民雄人,中山大學中文系,台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著有《基隆的氣味》,《我就欲來去》,《台語心花開》,《台味飄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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