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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形態學的哥白尼革命
第一節 打破線性歷史的幻覺:古代、中世紀、現代的拆解
  現代人在理解歷史時,往往不自覺地擁有一種近似於宗教的堅定信念:歷史是一條不斷攀升、向著光明與進步永恆前行的直線。在我們的集體直覺中,歷史就像是一條由知識、技術與制度共同堆疊而成的「輸送帶」,從遠古的荒昧走向古典的輝煌,經歷一段黑暗的停滯後,最終在啟蒙運動與工業革命中迎來了大爆發。這種對於「明天一定會比今天更好」的樂觀假設,支撐著現代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然而,奧斯瓦爾德.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在其鉅著《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中,第一步要擊碎的正是這種溫暖卻虛假的安全感。他指出,我們習以為常的歷史架構──那種將人類發展劃分為「古代—中世紀—現代」的三段論式,其實是一場極其狹隘且傲慢的「光學錯覺」。
  史賓格勒將這種主流史觀稱為歷史學中的「托勒密系統」。正如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曾將地球置於宇宙的中心,讓所有星辰都圍繞著地球旋轉一樣,西方的專業歷史學家也把自己所在的這片狹窄疆域(西歐與北美)當作了世界歷史的「重心」。在這種觀點下,所有其他的文明──無論是沉靜而深邃的中國文明、神祕的古埃及文明,還是那群在美索不達米亞土地上耕耘的蘇美人──都只是這條「西方主幹道」上的支流、序曲或是早已僵死的化石樣本。在他們眼中,歷史就像一條不斷拉長的「絛蟲」(Tapeworm),毫無目的地往未來延伸,唯一的邏輯就是時間的疊加。
  然而,史賓格勒提出的「哥白尼革命」,正是要將西方文明從宇宙中心的虛假寶座上拉下來。他認為,歷史並非一條直線,而是一片長滿了不同植物的廣大原野。在這個視野中,並沒有一個統一的「人類歷史」,存在的只是多個獨立、封閉且各自完整的「高度文化」(High Cultures)。每一個高度文化──如阿波羅(Apollonian culture)(希臘羅馬)、馬日(Magian culture)(中東與早期基督)、浮士德(Faustian culture)(西方)以及中國文明──都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體。它們像植物一樣,在特定的土地與風景中萌發,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宗教火焰與藝術語言,經歷其成熟的壯年,最終在完成其內在潛能後,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石化與凋零。
  為什麼「古代—中世紀—現代」的劃分是錯誤的?史賓格勒指出,這種劃分法純粹是西方的「自我膨脹」。它把西歐文明在西元1000年左右的甦醒(即所謂中世紀的開始)當作了世界歷史的一個普遍轉捩點,卻忽略了當西歐人還在森林裡打獵時,中國的唐宋文明已經達到了極高的完成度,而古典的希臘羅馬文明則早已在數百年前完成了其生命週期。這種線性史觀本質上是「非歷史」的,因為它強行抹殺了每個文明主體的獨立命運,將希臘人的雕塑與西方的物理學硬湊在一起,假裝它們是同一條進步階梯上的不同臺階。事實上,希臘文明與西方文明在靈魂形式上是完全對立且互不理解的,它們之間並沒有任何「繼承」關係,只有形態上的重疊與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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