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年戰爭爆發的起因
第一節　神聖羅馬帝國的憲政制度（西元1440～1517年）
　　德意志的國家體制存在缺陷──皇帝方面以及各大諸侯方面
　　透過規範帝國議會的組織形式來建立秩序的嘗試
　　這些嘗試雖未完全成功，卻也並非全無益處
　　帝國議會的構成
　　16、17世紀時，德意志民族走向統一的諸多條件已大體具備，唯獨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家骨架。那時的神聖羅馬帝國，表面上有類似英格蘭國王的皇帝，也有類似英格蘭議會的立法機構──可是這些相似止於皮相，骨子裡完全是兩碼事。
　　皇帝由七位選帝侯推舉產生。三位來自教會：美因茲總主教、特里爾總主教、科隆總主教；四位來自世俗：法爾茲伯爵、薩克森公爵、布蘭登堡公爵、波希米亞國王。按說，當選者應當像尤利烏斯．凱薩（Julius Caesar）或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那樣君臨天下，至少也該如查理曼或鄂圖一世一般，成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世俗領袖。西吉斯蒙德皇帝臨終前特意囑咐，遺體須停放數日讓臣民瞻仰，好讓世人明白「統治天下的皇帝駕崩了」。腓特烈三世登基時，選帝侯們也曾對他宣稱：「我們推選陛下統御整個基督教世界。」可惜，真正能掌握這等無上權力的皇帝，屈指可數。
　　在我們聚焦的這段歷史裡，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不過徒有至尊虛名，實際權力與那尊號遠不相稱。查理曼加冕之前原是一國之君，靠征伐將半個西歐收入囊中，終獲各方承認。待到他的三個孫子把帝國一分為三，所謂皇權便再難統御包括德意志在內的諸王國了。德意志史上偉大的亨利一世壓根沒戴過皇冠。自鄂圖大帝之後，倒是有不少德意志國王前往羅馬覲見教宗、討取皇權，也在亞琛或法蘭克福戴上了那頂特別的皇冠──但那不過是借個名號，實權早已隨風散去。
　　因此，16、17世紀的作者談論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權力時，實際上指的就是德意志國王的權力。同理，他們筆下的神聖羅馬帝國，大致相當於今日德國加上周邊一些地方：瑞士、荷蘭、洛林、東勃艮地（或稱法蘭琪-康堤）。除去阿爾薩斯和洛林部分地區，這些地方如今已不在德國版圖之內。至於在義大利行使王權、徵收稅賦的，並非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而是義大利國王──那位佩戴倫巴底鐵王冠的人。據說那王冠上的鐵，取自耶穌（Jesus）受難的十字架釘。
　　有人或許主張拋開那些含混的舊稱，另換一套新名指代歷史上的皇帝。可是這麼做並不明智──對不熟悉這段歷史的讀者來說，新稱謂與既有史實難以對應。所以，儘管帝國後期的皇帝身分特殊，我們仍沿用舊稱。況且帝國歷史本就複雜，「皇帝」一詞在不同時期內涵各異，這恰恰提醒我們：指稱時應尊重傳統，世代一致。只需記住一點：帝國後期的皇帝，權力大致相當於英格蘭的亨利八世或法蘭西的路易十四，與凱薩或君士坦丁大帝相去甚遠。
　　15世紀一部法典中有句話──「除去皇帝的權力」。在古羅馬立法者聽來，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但這句話後面緊跟著：「誰還能說『這房子是我的，這村莊是我的』呢？」公爵、主教、伯爵、城邦主都能從皇帝那裡獲得封地，他們對此心滿意足──因為這份滿足恰恰架空了皇帝。於是，皇帝名義上統領整個帝國，實際權力卻微乎其微。自中世紀以來，情況一直如此，這原是西歐封建王權的常態。這樣的皇帝，既成不了一統天下的君主，也庇護不了疆域內的農人小民，更無力改變在封建等級底層掙扎的普通人之命運。
　　實際上，帝國的直轄諸侯幾乎算得上獨立君主。就像10世紀法蘭克的諾曼第公爵，或15世紀法蘭西的勃艮地公爵那樣，手握君主般的權力。他們彼此爭吵，甚至兵戎相見，一如英格蘭和法蘭西的國王。領地內的臣民想去覲見皇帝，必須先徵得他們的允許。
　　15世紀初，重振皇權、恢復皇帝威嚴，看上去遙不可及。德意志國王一統天下、再現羅馬榮光，終究只是個夢。不過德意志人民渴求民族統一的情感，終究會浮出水面。待到那日，他們必然期盼統治者能展現出非凡的政治智慧，與絕對的君主威嚴，守護民族的統一與安寧。可惜，這樣的君主由始至終未能出現──這正是德意志最終走向分裂、在三十年戰爭後分崩離析的根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