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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英國、法國、荷蘭、比利時,德國是相當晚近才建立的國家。一直要到1871年普法戰爭(Franco-Prussian War)贏了法國後,德國才順利建國,國名是「德意志國」(das Deutsche Reich)。上一章說明過,這個德意志國從1871年一直延續到1945年,但在這70幾年間一共經歷了三種不同的政體。1871年建立的,是君主立憲國家,華文常將這一段時期稱為「德意志帝國」。
德意志人要透過普法戰爭戰勝法國才能順利建國,顯然法國是德國建國之前必須積極應對的重大挑戰。的確,從遠因來看,法國一直不希望在國境東邊有強鄰威脅到自己國家發展。而這樣的想法早在17世紀就非常明顯了。1618年到1648年的「三十年宗教戰爭」(“The Thirty Years’ War”)就是最好的明證。
為什麼17世紀的宗教戰爭,打了長達30年才結束?通常大家看到「宗教戰爭」很容易就歸因到宗教問題上。但「三十年戰爭」實際上是假借宗教名義發動的霸權角力戰。尤其到了戰爭中後期,法國一直處心積慮要讓這場戰爭繼續延長下去,想讓德意志地區飽受長期戰火摧殘,如此一來,法國東邊便無法產生可以與他們相抗衡的力量了。法國這種盤算,也埋下了後來所謂「德法世仇」的遠因。
1789年法國大革命之後,拿破崙(Napoleon Bonaparte)就虎視眈眈望向萊茵河左岸地區,因為這裡是最靠近法國的德意志地區。拿破崙打算要把整個萊茵河左岸變成法國附屬地,以便在法國與奧地利及普魯士中間打造出一道防火牆。所謂「萊茵河左岸」包含著名音樂家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的家鄉波昂(Bonn),以及科隆(Köln;英文:Cologne)與史特拉斯堡(Straßburg;英文:Strasbourg)這些著名城市。
1792年,法國首先出兵占領萊茵河左岸地區。這個令人不安的局勢發展,迫使貝多芬在這一年決定永遠離開家鄉波昂,搬到維也納定居。貝多芬可以想像,被拿破崙占領後的萊茵河左岸,勢必受到政治動盪許多影響。他在手札裡寫道,1792年前往維也納途中,他在離家不遠處,看到許多法國軍人正在移防到萊茵河左岸駐紮。拿破崙不斷向貝多芬招手,希望爭取這位音樂大師到巴黎發展,以便將巴黎打造成另一個音樂之都。但貝多芬並沒有順從。
1801年,萊茵河左岸地區正式併入法國,居民的國籍變成法國,所有法律制度也依循法國。換句話說,萊茵河左岸的人在身分上變成「德裔法國人」。從拿破崙給出甜頭的部分來看,萊茵河左岸的德意志地區也能分享法國大革命的成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平民有選舉與被選舉權,人人可自由選擇職業。但同時,萊茵河左岸的男性也需服法國的國民義務兵役,這些地區的百姓也須繳稅給法國政府,並分擔「拿破崙戰爭」的軍費。自1803年起,拿破崙開始在歐洲各地發動侵略戰爭,直到他1815年戰敗為止。這一系列侵略戰爭,在歷史上被稱為「拿破崙戰爭」(Napoleonic Wars)。
拿破崙占領萊茵河左岸其實是一石二鳥之計。他想藉由併吞萊茵河左岸,將之打造為地緣戰略中心,以制衡普魯士與奧地利。他一方面對準了在維也納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預告即將讓存在超過800年的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 962-1806)壽終正寢;另一方面也讓普魯士知道,在萊茵河左岸搶灘成功後,法國接下來準備入侵的目標,就是普魯士王國。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能靠獨尊德語打造國族文化嗎?
面對拿破崙到處「侵門踏戶」,所向披靡,連位在維也納的哈布士堡王室也很清楚,垂垂老矣的神聖羅馬帝國已經日落西山,隨時會被瓦解。因此1792年即位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法蘭茲二世(Franz II.)在1804年另外成立「奧地利帝國」(Kaiserthum Österreich, 1804-1867),希望勵精圖治,將自己真正可以管控的疆域轉型為中央集權的近代國家。
為避免神聖羅馬帝國的皇位落入他人之手,法蘭茲二世於1806年8月主動宣告退位,正式終結這個延續超過800年的帝國。法蘭茲二世自行退位的舉動讓我們看到,當時的局勢勢必十分嚴峻,讓他寧可選擇壯士斷腕。
哈布士堡王室的統治者擔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長期以來的確面臨了自己所統治的帝國日益老邁蹣跚的問題。皇帝這個位置雖然看似位高權重,但是,這個鬆散、保守、內向性強的古老帝國,越來越難跟上新時代對於「國家」的想像與追求。最鮮明的對照組就是1688年「光榮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後的英國,在1689年通過《權利法案》(Bill of Rights),明確限制王權,為君主立憲制度奠定重要的基礎。
而1776年美國獨立戰爭之後建立的美利堅合眾國(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更打造出全新的「自由、平等、共和」政治體制,以人民主權(Consent of the governed)為依歸,推翻歐洲世襲王朝與國王具有神聖權利的傳統。英美新政治局面清楚體現了近代國家對民主、自由與法治的追求。
這些英美政治革新的成果不僅催化了法國大革命,也促使維也納宮廷內部出現對舊有帝國統治邏輯的反思。在法國大革命爆發前夕,哈布士堡王室也曾試圖找出能凝聚共同體意識的元素,來讓他們統治的疆域可以逐步從古老的帝國型態,轉型成更具共同體特質的近代國家。
可惜的是,哈布士堡王室對國家共同體的打造,出發點是為了鞏固王權與既有的統治優勢。他們並不想依循英美民主法治的發展路徑來推動革新,而只想透過「語言」的統一,來形塑定於一尊的「國族文化」。
1784年,哈布士堡統治者約瑟夫二世(Josef II., 1765-1790擔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下令,哈布士堡王室統轄範圍內的官方語言從拉丁文改為德語。這個命令讓當時受哈布士堡統治的匈牙利王國貴族與精英非常憂心,不僅擔心自己的語言會因此逐漸消失,也擔心獨尊德語後,匈牙利人會直接淪為二等國民。
過去在帝國境內,官方文書使用拉丁文,這讓奧地利與匈牙利的公部門在溝通時平起平坐。倘若官方語言獨尊德文,形同從政策上直接讓匈牙利文邊緣化,並逐漸讓它消失。匈牙利的貴族與精英因此聯手不斷向約瑟夫二世抗議。他們強烈的抗議聲浪也激起中東歐其他非德語區民族跟著起來對抗約瑟夫二世的語言政策,捍衛自己鄉土母語存在的價值。
約瑟夫二世希望用「德語」作官方語言,以便在統治疆域內能藉此來形塑明確的文化共同體。但是,匈牙利並不買單,而且頑強抵抗。這正顯示出,哈布士堡王室統轄的是多元語言文化的組合,想要推動單一國族文化的政策是行不通的。
喜愛莫札特音樂的愛樂者,對約瑟夫二世應該不陌生。他就是莫札特音樂生涯裡「維也納黃金十年(1781-1791)」期間的奧地利君王。約瑟夫二世執政重視啟蒙運動訴諸的理性思考,主張宗教寬容、大幅削減天主教會勢力,並且廢除統治境內的農奴制度。他也積極提倡教育文化,推廣國民義務教育,讓男女都有平等的權利接受國民教育。此外,他也邀請最好的學者到維也納大學任教,以便讓高等教育脫離天主教會的管控。
在藝文建設上,約瑟夫二世在1776年將他母親瑪麗亞.特蕾莎(Maria Theresia)興建的皇室劇院(Burgtheater)改名為「德意志國族劇院」(Deutscher Nationaltheater, German National Theater)。他之所以這麼做,的確是希望提升德語位階,使其成為歐洲精緻藝術文化創作另一個重要語言,打破義大利文與法文向來獨占的優勢。在約瑟夫二世大力贊助下,這座皇室劇院的確為提升德語地位發揮不小的力量。音樂史上莫札特著名的德文歌劇《後宮誘逃》(Die Entführung aus dem Serail, 1782),就是在這裡舉行首演。
雖然有著名的音樂家為約瑟夫二世推升德語文化的理想效力,但在政治上,約瑟夫二世卻忽略了,不同的族群有各自珍惜的歷史文化記憶。想要透過獨尊德語統一哈布士堡王室統轄境內的教育文化政策,終究是讓他碰了一鼻子灰。
1806年,隨著拿破崙入侵德意志地區帶來的巨大壓力,神聖羅馬帝國自己宣告壽終正寢。它的終結,關係到的,不僅是位於奧地利的哈布士堡王室,同時也關係到跟今天德國領土密切相關的德意志地區。雖然「神聖羅馬帝國」被法國哲學家伏爾泰嘲諷為「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非帝國」,但好歹它也是德意志地區的人長久以來在政治上習慣看到的共同屋頂。
15、16世紀以來,德意志地區的人談到他們的政治歸屬時,並不會說:「我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子民。」他們只會從自己生活環境所在的區域說:「我是巴伐利亞人」、「我是法蘭克福人」,或「我是萊茵河地區的人」、「我是薩克森人」……等等。因為他們心裡並沒有「國家」這個概念,有的是自己家鄉所在的地理區域概念,或傳統君侯領邦、自治城市作為政治自治體的概念。但是,當神聖羅馬帝國真的走向壽終正寢時,德意志地區的人仍不可避免受到巨大衝擊。
德意志地區的人真的面臨需要正視,接下來的政局該何去何從的時刻了!是要任由拿破崙宰制操弄?還是要克服許多障礙,建立可以聯手抵擋拿破崙入侵的國家?就在拿破崙軍隊四處橫掃歐洲的歷史時刻,「國家」開始成為德意志地區的人必須認真去想像、熱烈去辯論的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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