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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序
穿越黑暗的道路

多年以後,依然夢見,那條引領著我,穿越黑暗的道路。

在夢中,我看見,陽光在大地之上暈成金?,麥穗被強風吹拂成浪,襲向遠方。

在夢中,我看見,夏季在葡萄藤下蒂結成碧,果串在葉梢輕輕顫抖,纍纍成實。

在夢中,我依稀聽見,山毛櫸窸窣沙啞的低語,樹鳴穿越谷澗,在雲深處流連徘徊。

在夢中,我依舊清晰,尤加利深邃沉鬱的芳華,芳菲沾衣欲濕,在記憶角落氤氳縈繞。

我總在天光啟明的微熹片刻,自夢境返回人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知道,在另一個與現世平行的時空裡,我依然,在聖雅各路上。

忘了,那是多久以前?接二連三的生活打擊,悔恨與不堪,落荒的我,踏上那條異國的路。沿途越嶺、渡河、頂風、淋雨、有月光、有雲彩。夏至的焦灼,即使返回多年,它依舊深烙在上臂某處,山道的困厄危峻,也還篆印在足踝兩側。更多更多的,是不為外人所知,內心的百孔千瘡,仍然在看不見的黑暗之中,淌著痛與殤。

的確,我在這條八百公里的征途中,與久違的自己相遇,重修舊好。路上心緒的流離跌宕,也鑄成鉛字,化為人手一本的回憶。每當我再捧起這些文字時,我依然可以感受到納瓦爾如刀的驕陽,卡斯提亞飛揚的塵土,加里西亞森林的芬芳……還有,當時失神無主的困惑迷惘。

《因為尋找,所以看見》,它引領著我,與許多熾熱靈魂相見:企盼有朝一日,能踏上星光之路的夢想家,即將啟程動身,親自感受光影的追夢人,或是,與我分享完成後,旅途點滴的夢遊者……

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咎與悔,也體驗了量身訂作的靈魂拷問,當然,歷經苦煉後的激情與感動……我來,我見,我懾服……就某些意義,我仍然在路上。

海明威曾說,如果你足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場流動的饗宴。同樣的,假使你夠幸運,曾經追隨聖雅各的星光,那麼你將永遠踏在聖雅各的路上,因為聖雅各啊!是一段?有終點的跋涉。唯有回來的人,才能訴說北方天空下的雨雪風霜。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此餘裕,能在生命中安排一段空白,走上聖雅各。

形式上,贖罪之路遙遠、陌生、孤獨、艱難……但在意義上,它仍是一種奢侈,甚至,是某種不自覺的虛榮。當朝聖之路和攻頂玉山、一日雙塔或泳渡日月潭一樣,成為自我張揚,相互標榜的印記時,完成聖雅各之路,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在前往星野之地的路上,翻來覆去思索的,是像我這樣的「異端」,竟踏上了聖路。

想像一下,我們並非以虔誠天主教徒的身分,而是以帶著「現代性」精神踏上長路。

在朝聖之路上,黃色箭頭是絕對權威,指示方向。但,真理往往在路徑之外。我們也許會開始質疑:為什麼要順從?路上某位朝聖者告訴我:有時候必須「打破律法」才能觸及神聖。或許,真正的朝聖發生在我們迷路的那一刻,當我們偏離了黃色箭頭,走進荊棘與荒野,才從一個「遊客」變成了真正的「流亡者」。

同時,在延伸至大地盡頭的步行中,我們的身分也在不斷剝落。第一週你是「某某公司的某某」,第二週你是「全身疼痛的人」,到了最後,你會是一個「移動中的個體」。

也許,定居是假象,流動才是常態。朝聖之路不是為了到達聖地牙哥大教堂這個「固定的地點」,而是為了體驗「永遠在路上」這種更接近靈魂本質的狀態。

同時,也有許多朋友,向我提出疑問,我們真的需要朝聖之路嗎?

如果世界本質上是混亂且無意義,為什麼?我們還要透過步行如此苦行來尋求意義?

我想像著,信仰不是因為我們「確信」神在那裡,而是因為我們「拒絕」虛無是唯一的結局。我們會一直看見,信徒們追隨信仰,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被困在絕望的現狀中。同樣地,走在朝聖之路上,當我們在烈日下荒原行走數小時,除了一望無際的麥田什麼都沒有時,我們心中仍然會升起那股「繼續走下去」的動力,哲學家說,就是信仰的原型。

即使空無一物,我們依舊相信,堅定向前。

信仰,是一種在沒有地圖的黑暗中,仍舊願意踏出下一步的勇氣。它不是關於「答案」,而是關於「相信」─相信這個破碎支離的世界仍值得為它奮戰。

又是為什麼?我們在舒適的日常中感到不安,非要讓自己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朝聖者?

多年浪跡,讓我隱約感覺到,本質上,每個人都是流亡者。信仰,就是承認這種流亡狀態的合法性。我們之所以要有信仰,是因為我們意識到現實物質生活─房產、職位、國籍─無法提供真正的歸屬感。歷史上,旅行者不斷跨越邊界,尋找一塊不存在的應許之地。朝聖之路也是如此,它剝奪了每個人的社會面具,將我們打回精神上赤身裸體的「異鄉人」。

信仰,不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而是為了學會在無盡的旅途中安身立命。它讓我們明白,也許。真正的家鄉不在地圖上,而是在尋找的過程中顯現。

更多人問道,一個人的行走,對於這個充滿戰爭與苦難的世界有何作用?

我想在這裡,引用卡巴拉的概念:神聖的容器破碎了,『善』的光火散落。每位朝聖者,在路上每個善意舉動─分享食物與水、互相包紮腳傷、聆聽陌生人的苦懺痛悔─都是在撿拾這些散落的碎片。為什麼要有信仰?因為我們相信任何微不足道的舉手投足,都具有形而上的重量。我們的一步,不僅是物理位移,更是一種靈性的縫合。信仰讓我們相信,透過肉體的受苦與精神的專注,我們能夠參與這個宇宙的自我修復過程。

最終,有些人會發現,信仰,也許與神無關。生活在當代的你我,之所以要有信仰,不是為了崇拜神,而是為了喚醒我們體內那個沉睡的、能夠持續創造意義的自己。

當朝聖者終於抵達聖地牙哥大教堂,看著那巨大的香爐(Botafumeiro)在空中擺盪,你或許也像我一樣,露出開懷的笑。當在那個當下,我們明白,神不在那個香爐裡,也不在祭壇上,神也不在大地盡頭的終點。

神就在你我鞋底磨穿的破洞裡,在路途中每一個邂逅的陌生人眼神中,在我們為了對抗虛無而踏出的艱難的步伐裡。

信仰,就是那條你明明知道可能通往虛無,卻依然決定走得花團錦簇的道路。

這是完成法國之路多年後,目前僅知的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我依然,還在聖雅各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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