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園記

當年的北京齊家園見證過我的喜怒哀樂，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正如大姑姑後來給我解釋，「北京是一個極為haunting 的地方」，不是鬼魅的（haunting），而是凜然起敬的（awe in spiring），實在令人難以忘懷。齊家的名堂絕對不簡單：齊家是一個國姓，齊家的祖先不是別人，而是頂頂大名的周代第一功臣姜子牙。齊家是當代國母的郡望。
北京齊家園的正確歷史已經難以追究。只知道這兩英畝的寶地一大早就被周總理規劃了，作為外交人員特定居所用，包括西牆外建築一座友誼商店，一座國際俱樂部。仁心仁術的周總理還在汪芝麻胡同建了一間幼兒園，讓外交人員子女跟北京戶口孩子們一道上半天課。就是在這個的特殊環境下，我家大小姐（小寶）開始了她的稚年生活，一年之內學會了京腔普通話，愛上了西紅柿炒雞蛋——每天在幼兒園的午餐。
齊家園休閒空間大，小孩耍玩地方安全。每逢星期六上午抱著我的寶貝去園邊的國際友誼商店逛，看看有甚麼好東西可買。這一天店員介紹著一米高，又重、又靈的八駿石雕。這是來自山東的，雕匠用足三年心血，塑得不但玲瓏浮突，每駿形態各不相同。頭馬仰天長嘯極有軒昂的領導氣質。問價，六百，要了。
「但身邊沒有那麼多，要回辦公室保險箱拿，可以等嗎？」
「如果可以，把名字留下，中午前回來付全數，馬雕就是你的。」
一小時後交易成功。店員雙手抬著石雕，我一手拿下木座一手拉著蹦蹦跳的寶貝，興高彩烈，凱旋歸來齊家園。路程上，店員說：「你跟這八駿大有緣分，你回去拿錢那一瞬間最少有六個大老闆要買。其中一個看到你留下的名字，說他是你的大大老闆。」謝過店員後，跟我家煮飯的小白，費盡氣力把八駿送到南面窗台上，讓它們韜光養晦。
飯後午睡片刻，新大老闆（大使）突然駕到，一開口就問可有啤酒。可惜冰箱沒有甚麼酒，但小白儲了一些五星啤在陽台。「不要緊。」他說：「我習慣跟英國佬喝熱的。」再開口就要我轉賣那八駿石雕：若如願得償，他保證我「內部晉升，平步青雲」。
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但卻猜不到會有那麼急快，說話那麼白的老鄉。我心裏想：「老友，老竇，老媽子！是哪一個山泊來的節度使？」快要回覆他的時候，大使夫人有命，馬上打道回府，嬰孩在家哭得要命。以後卻再沒提起，可能他覺得霸也霸不來。也可能見到沐在驕陽的領頭馬代表了我說「不」，更可能他知道，我知道日後我們各自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