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十一章
弗拉迪米爾・普丁

東德・德勒斯登
1989年12月5日早晨

紅色帝國正在崩解。

弗拉迪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中校站在 KGB總部的辦公室內,滿臉憤怒地盯著結滿冰霜的窗外。這棟外觀不起眼的三層樓別墅座落於德勒斯登(Dresden)市中心,是當年盟軍轟炸納粹德國後,少數倖存的建築之一。如今,這座五十萬人口的城市由東柏林的共產黨掌控,而東柏林自身則完全聽命於莫斯科。

這棟 KGB 建築內部設施齊全,不僅有公共廚房、交誼廳、軍械庫與外交人員客房,還有一間富麗堂皇的舞廳,裡頭矗立著史達林與列寧的大理石半身像。然而在建築底層,卻有一扇暗門通往宛如迷宮般的地下空間,那裡是由牢房、刑求室,以及頻繁運作的處刑場交織而成的黑暗世界。

在三樓,三十七歲的普丁正替克里姆林宮的高層指揮著一個龐大的臥底特務網。他的人馬早已滲透歐洲多國政府,其中也包含法國、英國與義大利。
這位中校身穿棕色西裝,繫著綠色領帶,抽著他最鍾愛的德國「F6」濾嘴香菸。他吐出陣陣白煙,對下方街道上正爆發的激烈衝突冷眼旁觀。普丁身材中等、體格結實,一頭金髮整齊地梳向一側,上唇蓄著一道細細的小鬍子。

這位 KGB 官員捻熄了菸,從腰間拔出一把已上膛的手槍擱在窗檯。窗檯另一側還擺著妻子柳德米拉(Lyudmila)送他的週年紀念禮物菸灰缸。
在建築外頭,憤怒的群眾不斷蜂擁而至。

弗拉迪米爾・普丁的發跡速度令人咋舌。他出生於二戰老兵家庭,在列寧格勒(Leningrad)的貧民窟中長大。年紀輕輕的他,不僅是當地幫派的頭目,更拿下了柔道冠軍,在街頭打出了兇悍的名號。這番身手很快就引起了 KGB 臥底探員的注意,順理成章地被吸納進這個情報機構。

二十二歲那年,普丁接受近身肉搏、反情報工作與酷刑等嚴格訓練。他的首要任務,是在列寧格勒監視外籍人士。在那五年間,他四處搜捕蘇聯的「潛在敵人」,數十名被指控為間諜的人因此落入 KGB 手中。他們之中不乏無辜百姓,有些人甚至從此人間蒸發。普丁這番雷厲風行的作風,讓莫斯科的共產黨高層相當滿意。

1985年,普丁晉升為中校,更肩負起前往東德領導 KGB 行動的重責大任。在那裡,他早年受過的酷刑訓練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弗蕾亞・克利爾(Freya Klier)。

這位立場親西方的劇場導演,被控利用地下通訊網絡散播「民主思想」。普丁一聲令下,這名三十六歲的女性就遭到全天候監控。不久後,她就在德勒斯登被捕,並被迫承受名為「心理瓦解」(Zersetzung)的殘酷折磨。她不僅連續數週被孤立、監視、恐嚇,還得面對當局種種試圖摧毀其名譽與人際網絡的卑劣手段。

弗蕾亞最終還是屈服了。在死亡的威脅下,這位社運人士無奈地被逐出德勒斯登,強制遣送至西德,從此一貧如洗、孤立無援。弗蕾亞・克利爾固然保住了一命,但普丁其他的眼中釘,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德勒斯登正在崩潰邊緣。

普丁中校總部對面就是國家安全部(Ministerium für Staatssicherheit)的辦公大樓。對德國人而言,這裡正是令人聞之色變的「史塔西」(Stasi)總部。這群成千上萬的便衣特工宛如納粹黨衛軍的翻版,在東德各地橫行霸道,將所有的「政治異議份子」捉拿歸案。

史塔西表面上隸屬東柏林當局,但實質上這個組織完全聽命於 KGB,或者說普丁本人。

多年來,數百萬無辜平民慘遭關押,許多人歷經嚴刑拷打,甚至因此丟了性命。在酷刑的威逼下,家人之間(甚至包括孩童)被迫互相舉發。當時東德這個警察國家,已然徹底淪為野蠻社會。

共產體制正逐漸瓦解。

歷經半個世紀的血腥鎮壓,一場民主運動正席捲整個歐洲大陸。1989年11月,成千上萬的抗議群眾推倒了柏林圍牆,這道極權與民主之間最鮮明的實體界線。二戰戰敗後一分為二的德國,此刻正陷入劇烈動盪,掌控國家東半部的馬克思主義政權正迅速分崩離析。弗拉迪米爾・普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充滿了憤懣。

採取極端手段的指令已獲批准。

普丁位於二樓的那間簡樸辦公室裡,此刻正亂作一團。這位冷酷無情的中校,在蘇聯領導人米哈伊爾・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的裱框肖像下主持著會議。他私底下對戈巴契夫採行部分資本主義改革的作法深惡痛絕。對於將史達林奉為圭臬的普丁而言,這些舉動無異於叛國。但此時此刻,普丁的個人政治傾向無關緊要——一場支持民主的示威遊行,正步步進逼 KGB 的辦公大樓。

儘管抗議聲浪此起彼伏,普丁中校仍鎮定地走向辦公桌,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隱藏抽屜。他從中取出了一份白色資料夾,上頭印有醒目的紅色字體:

Секретный материал для Советск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а
(蘇聯國家機密資料)

這份文件詳細記載了 KGB 遍布全歐洲的龐大間諜網資訊,包含姓名、日期與地點。這些情報絕不能落入敵手。普丁拿起一只銀色打火機點燃資料,將燃燒中紙張扔進金屬垃圾桶裡。窗外,焦躁不安的群眾越聚越多。
普丁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數以千計的社運人士。人群中甚至有人揮舞著美國國旗,這在東德可是足以判處死刑的重罪,但此刻,混亂的無政府狀態管不動這些。

突然間,飛石砸碎了史塔西與 KGB 總部的窗戶。蘇聯衛兵見狀紛紛拔出機關槍。普丁知道,他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他走向木製衣櫥,換上一襲漆黑的軍裝、襯衫與領帶,衣領別著蘇聯紅星,左翻領掛著共產黨徽章。接著,他將一把手槍插進右腰際的槍套裡。

儘管戶外氣溫逼近零度,普丁卻連外套都沒穿、帽子也沒戴,就這樣逕自走出大樓,直面抗議群眾。

此時,大約有五萬名渴望自由的群眾在德勒斯登街頭遊行,將矛頭對準了所有俄國據點。這群人在市中心集結後,便浩浩蕩蕩地朝著位於易北河(Elbe River)北岸,普丁所在的 KGB 大樓挺進。

群眾的情緒迅速失控,並演變成暴力衝突。他們一面衝撞建築物,一面高喊著:「自由!」(Freiheit!)。守衛們瞬間被人群淹沒,數百名平民試圖強行闖入 KGB 建築群,尋找他們失蹤的親人。

俄國守衛迅速撤離街道,退守至普丁的總部內部,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突然間,KGB 別墅的木門被一把推開。弗拉迪米爾・普丁拔出手槍,隻身一人現身街頭。

這名俄國特工逕直走向憤怒的群眾,喧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普丁面無表情,用流利的德語冷冷說道:

不要妄想強行闖入這裡。我的同志們皆已全副武裝,且我已授權他們在緊急情況下開火。現在立刻解散,否則後果自負。你們只有十分鐘。

令人詫異的是,群眾竟然真的散去了。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曾親歷過往的血腥鎮壓。

普丁隨即退回辦公室,撥通直通克里姆林宮的專線。五分鐘後,蘇聯軍方高層謝爾蓋・阿赫羅梅耶夫(Sergei Akhromeyev)接起了電話。普丁請求莫斯科調派兩輛戰車前來支援。

對方一口回絕,且並未給予任何多餘的解釋。取而代之的,普丁只收到了一道簡短的指令:「燒毀一切。」

逐漸散去的抗議群眾絲毫未覺,KGB 總部深處,正上演著一場駭人的暴行。

地下室內,幾名被拘留者正痛苦地扭動著身軀。這些幾小時前才被捕的囚犯,被祕密轉移到弗拉迪米爾・普丁手中。

KGB 探員開始動用私刑。

社運人士被分別押入不同的牢房,剝光衣物後五花大綁在金屬椅上。椅子座位和椅腿上連著電線,而電線的另一頭,接的是一顆福斯汽車(Volkswagen)的電瓶。受害者還被潑上一身鹽水。

每隔十分鐘,普丁的手下就會按下牆上的開關啟動電瓶,一股令人痛不欲生的電流瞬間竄遍抗議者的全身。這種酷刑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最終,囚犯們熬不過折磨,供出了民主運動領袖的藏身處。

眼見這群人對 KGB 已毫無利用價值,在普丁中校的一聲令下,這些被虐待得血肉模糊的平民就這樣一絲不掛地被拖出地下室,像垃圾般被扔在德勒斯登冰冷刺骨的街頭。

與此同時,在三樓的辦公室裡,這位冷血殘暴的男人肚子餓了。

普丁使喚一名守衛前往他最愛的餐廳「Kraftwerk Dresden」買飯。半小時後,士兵帶著約一公升的德國啤酒、香腸、酸菜、高麗菜湯,以及一包「F6」濾嘴香菸回來了。

普丁對那些剛被他下令折磨的平民沒有一絲憐憫。這個冷血的男人,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獨自享用著餐點。

當時的蘇聯自身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史達林的「共產主義烏托邦」正逐漸瓦解。1985年,改革派的米哈伊爾・戈巴契夫成為共產黨總書記。為了挽救低迷的經濟,他推行了一系列「經濟改革」(perestroika)與「政治開放」(glasnost)的新政。

然而,這些政策最終走向了失敗。

緊接著,美國總統隆納・雷根(Ronald Reagan)與蘇聯展開了新一輪的軍備競賽。為了維持軍事實力上的均勢,莫斯科當局竟將全國高達百分之二十的 GDP 投注在飛彈等武器裝備上。

一年後,位於烏克蘭北部的車諾比核電廠發生爆炸*,放射性物質直衝雲霄,隨著大氣一路飄散,甚至遠達瑞典。這起事件讓莫斯科當局顏面盡失,共產巨人不可戰勝的神話也隨之幻滅。

東歐陣營的共產政權不久後也如骨牌般相繼垮台。繼波蘭、立陶宛、拉脫維亞、喬治亞到愛沙尼亞之後,又有十個國家接連變天,讓情勢雪上加霜。
最後一個宣告脫離蘇聯的是烏克蘭。這徹底激怒了普丁。誠如當年的史達林,普丁始終將這塊土地視為「神聖的俄羅斯領土」。因此,他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烏克蘭會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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