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金的挑戰（節錄）
晚上睡得著嗎？
木村泰治的故鄉在秋田縣的大館。
返鄉時，木村在夏季趁機環遊了東北的溫泉聖地，回到臺灣後，從基隆搭車到臺北時，聽見了難以置信的消息。
木村為自己的友人感到憂心。假如失敗的話，那麼後宮將永遠無法東山再起了吧。他懷著坐立難安的心情，一抵達臺北車站，便決定在回家之前，先去車站前的煉瓦會社一趟。
信太郎當時正坐在沙發上。木村簡短打了招呼後，便問道：
「聽說你要出手加入金瓜石的經營，是真的嗎？」
「我決定要大膽地放手一搏。」
「田中組為什麼會想要賣出？」
「要繼續金瓜石的事業，需要百萬元的資金，所以看來是因為資金問題。畢竟在亂無章法的開採過後，礦山的狀況疲弊不佳，在這種狀況下，無論如何都需要有新的資金投入。假如釜石礦山狀況良好的話，應該是不會想放手的。但是釜石礦山所造成的恐慌帶來影響，發生罷工事件，一天營收可高達六、七十萬元的好景氣不再，這才讓田中長兵衛下定決心要賣出吧。」
「你見到田中長兵衛了嗎？」
「沒有，長兵衛不會來臺灣。田中清被委任全權負責金瓜石。我在鐵道旅館和田中清談話時，內心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於是就當場談定了。根據田中所說，雖然過去胡亂開採，但礦山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外界所說礦山壽命已盡的傳聞，是錯誤的消息。」
信太郎一邊說，一邊露出欣喜的表情。木村一時無法跟上信太郎的思路。
「你這個人啊，難道會有賣主說自家礦山的壞話嗎？」
「不是這樣的，田中清不是賣主。他只是剛好和長兵衛同姓，兩人並沒有親戚關係。他從山口高商畢業後，一開始是擔任釜石鐵工廠的主任，而後在長兵衛的命令下，前來重建金瓜石。他自信滿滿地表示，如果自己是這座金礦山的所有者，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那收購的價格呢？」
「我們以一百六十八萬元的價格談定了。」
「一百六十八萬元！嗯，你沒問題嗎？」
木村兩手拄在拐杖上，驚嘆不已。
「的確是一筆大錢，不過也只是我借貸總金額的三分之一啊。」
信太郎笑著說。
「但是，一百六十八萬元！你到底要從哪裡拿出這麼大一筆錢？」
「我當然沒有地方可以拿啊。這是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即便這麼說，要出錢的是臺銀那邊⋯⋯」
「臺銀會願意出嗎？⋯⋯」
「只能想辦法說服他們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木村雖然從初次見面時就見識過信太郎的豪爽與大器，但這場賭局的賭注未免過大。木村覺得，假如是自己的話，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就決定，想著想著，他脫口而出，問了信太郎一個奇妙的問題：
「這樣你晚上睡得著嗎？」
信太郎苦笑著回答：
「因為是你，我才說實話。在旅館會談結束回家之後，實在是太擔心了，擔心到食不知味。不過，經過一晚的熟睡，眼睛睜開後，就覺得豁然開朗，舒服多了！」
的確，信太郎的臉上顯露出舒適輕鬆的神情。就在這時，一位身型肥胖、留著短鬍鬚的紳士來了。當木村得知這位紳士就是方才談論的田中清先生，十分驚訝，忍不住多瞄了幾眼。木村是個有許多興趣的人，還看得懂一點面相。他看出田中並不是壞人，便問道：
「田中先生，如果田中組放棄金瓜石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當然是離職。」
「不好意思，你領得到多少退職金呢？」
田中頓時有些目瞪口呆。被初次見面的人詢問如此失禮的問題，這還是第一次。但是對方是木村泰治，臺北一流的實業家，也只能隱忍自己的怒氣，回答道：
「希望會有十萬元，但是從公司的財政狀況來看，應該不太可能。能領到七萬元的話，應該算是不錯的吧。」
「那麼，田中先生，你從田中組那邊拿到的退職金，七萬元中可以拿出五萬元投資，作為後宮金瓜石事業的資金，幫助後宮嗎？」
木村像是要射箭一般，眼神直盯盯地看著田中。田中點著頭，內心想著原來那個失禮的問題是這個意思；與此同時，也十分羨慕後宮，居然擁有如此益友，如果能夠和這樣的人一起打拚事業的話⋯⋯田中隨即回答：
「我十分樂意出資，如果之後能夠讓我繼續在金瓜石工作的話⋯⋯」
「後宮君！原來如此，果真如你所說的一般。金瓜石已經沒有必要調查了。田中先生的一句話，抵過百萬的調查證據。為了慶祝金瓜石的新生，應該要來乾一杯，但是⋯⋯」
「一起去旅館那邊坐坐嗎？」
信太郎看向窗外，將視線投往鐵道旅館的方向之際，木村站起身來。
「不了，不了，我該回家了。家裡的人現在一定很納悶，明明火車就已經抵達了。田中先生，我先失禮了，你請留步。」
虎穴內的虎子
正好是同一天的傍晚時分，在東京銀座西餐廳モナミ（Monami）的二樓，武雄與兄長末男面對面坐著喝咖啡。
日落點燈的時刻，街上人潮如流。
俯瞰著街道上的人流，穿著新西裝的末男開口：
「今天會找你出來，不是為別的事情。其實我收到父親寄到公司的信。總之，他要出手幹一番事業，是有些離譜的工作。如果成功的話，可能可以成為日本財閥的一員吧，但相對地，假如失敗的話⋯⋯」
「是什麼呢？你說的離譜工作？」
「黃金。父親要接下金瓜石。」
「什麼？」
即便武雄還是學生，也隱約知道父親已經債務纏身。
「礦山的事，我是外行人，也不太清楚。但是不管怎麼想，那都是個風險巨大的事業啊。」
「父親為什麼會想要接下呢？」
「應該是基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想法吧。正所謂成大事者不謀於眾，不和別人商量，總是自己做決定，或許也算是父親的優點之一吧。」
「真是大膽呢！」
武雄做出學生常做的搖頭模樣，末男用茶匙緩緩攪動著杯內的咖啡，開口說道：
「所以啊，我是已經畢業了，沒什麼影響，倒是你，到大學畢業前還有六年的時間。為了以防萬一，你最好還是從現在就開始想想，到時候要是發生了什麼，該怎麼辦才好。畢竟我們從小就嬌生慣養，過慣了小少爺的生活。」
末男從學校畢業後，在石原產業工作，過著領人月薪的生活。他擔心沒有體會過艱苦辛勞的弟弟，因為家裡的狀況，可能會在就學階段就被強迫提前學習獨立。
武雄當然明白哥哥擔心自己的心情，但是另一方面，對於父親要出手金瓜石事業這個消息，感受到的衝擊更為強烈。
「要出手金山的事業啊！金山！」
武雄和要去別處的哥哥道別後，隻身一人走在嘈雜的人群之中，往新橋的方向步行，內心的亢奮情緒還是遲遲無法消退。
比起擔憂父親可能會破產的不安心情，武雄反倒十分讚賞父親的大膽，願意出手接下那舉世無雙的金瓜石事業。
仰望建築物上方的夜空，望不見月亮，只見三、四顆星辰綻放耀眼光芒，武雄在心中默默替父親祈禱成功。回到赤坂的家，他拍著雇傭婆婆的肩膀說：
「婆婆，聽說父親這次要開始金山的工作了！」
「嗯，臺灣也會出金子嗎？」
武雄頓時感到有點掃興，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便坐在書桌前寫信給父親。
這封信件花費六天的時間寄達臺灣，這時父親信太郎正在努力說服臺灣銀行的川崎理事。
「總之，臺銀方面，目前是不需要出任何一毛現金的！我放在臺銀作為擔保的股票當中，請拿出相當於五十萬元的股票賣掉，再將賣得的五十萬元投資在我身上就可以了。」
「現金五十萬元，田中組也同意這個數字了嗎？」
「我想辦法讓他們同意了！」
川崎歪著頭表示懷疑。
「交易金額不是一百六十八萬嗎？」
「沒錯。是將至今為止金瓜石借貸的六十八萬，加上一百萬元得到的價格。」
「那你只拿出五十萬，他們居然會同意？」
「當然，從田中組的立場來說，是想要把一百六十八萬元拿到手的吧。光是五十萬元，就連借貸的抵押也不夠啊。但是，田中組的借貸，由我來接手負責償還；剩下的五十萬元，用存款的形式存在商工銀行一年，由田中組領取，換句話說，我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可以用來支付這五十萬元。就這樣，我和田中組談成了這筆交易。對田中組來說，不僅不需要再償還債務，還能夠拿到五十萬元的現金。」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但是，後宮先生，希望我這麼說你不會生氣。雖然如你所說的，臺銀在這個過程中的確不需要出任何一毛錢，不過到了最後，你在臺銀的借貸總額還是增加了啊⋯⋯別怪我說了這麼多次，就連擁有多年業界經驗的田中組都覺得前途黯淡而打算放手的事業，你這個一竅不通的外行人居然要去接手⋯⋯」
「那也別怪我再說一次，臺灣銀行現在的意思是，允許我借貸的五百萬元不需要償還嗎？如果不讓我去做金瓜石的事業，這五百萬元是不可能有辦法還款的。現在眼前的這五十萬，只不過是借貸五百萬元當中的一成而已，不是嗎？」
信太郎面對川崎，也展現不屈不撓的態度。
「請讓我再好好考慮一下。」
川崎將雙手交叉抱住手肘的位置，這麼回答。不過就在那之後的五天之內，臺灣銀行便撥給了信太郎五十萬。
金瓜石總算來到信太郎的手中了！
基隆宅邸問答
在信太郎與臺灣銀行接觸期間，木村泰治也為了信太郎，到處遊說友人。
先不論信太郎的信念，社會上對於金瓜石的評價，其實出乎意料的惡劣，甚至在街里間流傳著謠言：借錢王又再次借錢，買下宛如廢物的礦山，能夠挖出來的東西，大概就像是日本〈開花爺爺〉童話故事中的貪心爺爺一般，是一堆如破銅爛鐵的無用東西。
就算只是流言蜚語，以「『借錢王』所經營的金瓜石」來作為招牌，是沒有人會願意相信的。木村認為，首先必須要先找一些有力人士來當股東才行。
木村第一個拜訪的人，就是赤司初太郎。
信太郎活躍於朝鮮之時，赤司是大倉組的軍伕，在遼東半島工作。
在三國干涉後還遼、清廷贖回遼東半島之後，赤司便成為有馬組的搬運工，領著三十五錢的日薪，渡海前來臺灣，從事輕便鐵軌的軌道工程。赤司在每天搬運砂石土塊、揮舞十字鎬的期間，也學了臺語，後來成為軍方的通譯，也因為這些因緣而進入園田商店。當時的老闆園田是陸軍在林圯埔的御用商人，但不久後園田就因為瘧疾死亡。赤司以園田商店的名號繼續工作，直至一九○二年為止，擔任御用商人達六年之久。託御用商人的福氣，赤司以未滿三十歲的青年之姿，在臺灣中南部成為首屈一指的日本富豪，後來在臺灣也經營樟腦等事業，總之就是一位赫赫有名、家喻戶曉的大人物。對照赤司的經歷與信太郎的前半生，存在著些許相似之處，也讓人覺得饒富興味。
面對身材魁梧的赤司，木村單刀直入地說：
「我打算幫忙後宮的金瓜石事業。那座礦山，你怎麼看？」
赤司隨即回答：
「不管礦山怎麼樣，對後宮來說，這已經是不得不做的事了，不是嗎？」
「我可以當作你是答應了嗎？」
晚上睡得著嗎？
木村泰治的故鄉在秋田縣的大館。
返鄉時，木村在夏季趁機環遊了東北的溫泉聖地，回到臺灣後，從基隆搭車到臺北時，聽見了難以置信的消息。
木村為自己的友人感到憂心。假如失敗的話，那麼後宮將永遠無法東山再起了吧。他懷著坐立難安的心情，一抵達臺北車站，便決定在回家之前，先去車站前的煉瓦會社一趟。
信太郎當時正坐在沙發上。木村簡短打了招呼後，便問道：
「聽說你要出手加入金瓜石的經營，是真的嗎？」
「我決定要大膽地放手一搏。」
「田中組為什麼會想要賣出？」
「要繼續金瓜石的事業，需要百萬元的資金，所以看來是因為資金問題。畢竟在亂無章法的開採過後，礦山的狀況疲弊不佳，在這種狀況下，無論如何都需要有新的資金投入。假如釜石礦山狀況良好的話，應該是不會想放手的。但是釜石礦山所造成的恐慌帶來影響，發生罷工事件，一天營收可高達六、七十萬元的好景氣不再，這才讓田中長兵衛下定決心要賣出吧。」
「你見到田中長兵衛了嗎？」
「沒有，長兵衛不會來臺灣。田中清被委任全權負責金瓜石。我在鐵道旅館和田中清談話時，內心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於是就當場談定了。根據田中所說，雖然過去胡亂開採，但礦山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外界所說礦山壽命已盡的傳聞，是錯誤的消息。」
信太郎一邊說，一邊露出欣喜的表情。木村一時無法跟上信太郎的思路。
「你這個人啊，難道會有賣主說自家礦山的壞話嗎？」
「不是這樣的，田中清不是賣主。他只是剛好和長兵衛同姓，兩人並沒有親戚關係。他從山口高商畢業後，一開始是擔任釜石鐵工廠的主任，而後在長兵衛的命令下，前來重建金瓜石。他自信滿滿地表示，如果自己是這座金礦山的所有者，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那收購的價格呢？」
「我們以一百六十八萬元的價格談定了。」
「一百六十八萬元！嗯，你沒問題嗎？」
木村兩手拄在拐杖上，驚嘆不已。
「的確是一筆大錢，不過也只是我借貸總金額的三分之一啊。」
信太郎笑著說。
「但是，一百六十八萬元！你到底要從哪裡拿出這麼大一筆錢？」
「我當然沒有地方可以拿啊。這是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即便這麼說，要出錢的是臺銀那邊⋯⋯」
「臺銀會願意出嗎？⋯⋯」
「只能想辦法說服他們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木村雖然從初次見面時就見識過信太郎的豪爽與大器，但這場賭局的賭注未免過大。木村覺得，假如是自己的話，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就決定，想著想著，他脫口而出，問了信太郎一個奇妙的問題：
「這樣你晚上睡得著嗎？」
信太郎苦笑著回答：
「因為是你，我才說實話。在旅館會談結束回家之後，實在是太擔心了，擔心到食不知味。不過，經過一晚的熟睡，眼睛睜開後，就覺得豁然開朗，舒服多了！」
的確，信太郎的臉上顯露出舒適輕鬆的神情。就在這時，一位身型肥胖、留著短鬍鬚的紳士來了。當木村得知這位紳士就是方才談論的田中清先生，十分驚訝，忍不住多瞄了幾眼。木村是個有許多興趣的人，還看得懂一點面相。他看出田中並不是壞人，便問道：
「田中先生，如果田中組放棄金瓜石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當然是離職。」
「不好意思，你領得到多少退職金呢？」
田中頓時有些目瞪口呆。被初次見面的人詢問如此失禮的問題，這還是第一次。但是對方是木村泰治，臺北一流的實業家，也只能隱忍自己的怒氣，回答道：
「希望會有十萬元，但是從公司的財政狀況來看，應該不太可能。能領到七萬元的話，應該算是不錯的吧。」
「那麼，田中先生，你從田中組那邊拿到的退職金，七萬元中可以拿出五萬元投資，作為後宮金瓜石事業的資金，幫助後宮嗎？」
木村像是要射箭一般，眼神直盯盯地看著田中。田中點著頭，內心想著原來那個失禮的問題是這個意思；與此同時，也十分羨慕後宮，居然擁有如此益友，如果能夠和這樣的人一起打拚事業的話⋯⋯田中隨即回答：
「我十分樂意出資，如果之後能夠讓我繼續在金瓜石工作的話⋯⋯」
「後宮君！原來如此，果真如你所說的一般。金瓜石已經沒有必要調查了。田中先生的一句話，抵過百萬的調查證據。為了慶祝金瓜石的新生，應該要來乾一杯，但是⋯⋯」
「一起去旅館那邊坐坐嗎？」
信太郎看向窗外，將視線投往鐵道旅館的方向之際，木村站起身來。
「不了，不了，我該回家了。家裡的人現在一定很納悶，明明火車就已經抵達了。田中先生，我先失禮了，你請留步。」
虎穴內的虎子
正好是同一天的傍晚時分，在東京銀座西餐廳モナミ（Monami）的二樓，武雄與兄長末男面對面坐著喝咖啡。
日落點燈的時刻，街上人潮如流。
俯瞰著街道上的人流，穿著新西裝的末男開口：
「今天會找你出來，不是為別的事情。其實我收到父親寄到公司的信。總之，他要出手幹一番事業，是有些離譜的工作。如果成功的話，可能可以成為日本財閥的一員吧，但相對地，假如失敗的話⋯⋯」
「是什麼呢？你說的離譜工作？」
「黃金。父親要接下金瓜石。」
「什麼？」
即便武雄還是學生，也隱約知道父親已經債務纏身。
「礦山的事，我是外行人，也不太清楚。但是不管怎麼想，那都是個風險巨大的事業啊。」
「父親為什麼會想要接下呢？」
「應該是基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想法吧。正所謂成大事者不謀於眾，不和別人商量，總是自己做決定，或許也算是父親的優點之一吧。」
「真是大膽呢！」
武雄做出學生常做的搖頭模樣，末男用茶匙緩緩攪動著杯內的咖啡，開口說道：
「所以啊，我是已經畢業了，沒什麼影響，倒是你，到大學畢業前還有六年的時間。為了以防萬一，你最好還是從現在就開始想想，到時候要是發生了什麼，該怎麼辦才好。畢竟我們從小就嬌生慣養，過慣了小少爺的生活。」
末男從學校畢業後，在石原產業工作，過著領人月薪的生活。他擔心沒有體會過艱苦辛勞的弟弟，因為家裡的狀況，可能會在就學階段就被強迫提前學習獨立。
武雄當然明白哥哥擔心自己的心情，但是另一方面，對於父親要出手金瓜石事業這個消息，感受到的衝擊更為強烈。
「要出手金山的事業啊！金山！」
武雄和要去別處的哥哥道別後，隻身一人走在嘈雜的人群之中，往新橋的方向步行，內心的亢奮情緒還是遲遲無法消退。
比起擔憂父親可能會破產的不安心情，武雄反倒十分讚賞父親的大膽，願意出手接下那舉世無雙的金瓜石事業。
仰望建築物上方的夜空，望不見月亮，只見三、四顆星辰綻放耀眼光芒，武雄在心中默默替父親祈禱成功。回到赤坂的家，他拍著雇傭婆婆的肩膀說：
「婆婆，聽說父親這次要開始金山的工作了！」
「嗯，臺灣也會出金子嗎？」
武雄頓時感到有點掃興，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便坐在書桌前寫信給父親。
這封信件花費六天的時間寄達臺灣，這時父親信太郎正在努力說服臺灣銀行的川崎理事。
「總之，臺銀方面，目前是不需要出任何一毛現金的！我放在臺銀作為擔保的股票當中，請拿出相當於五十萬元的股票賣掉，再將賣得的五十萬元投資在我身上就可以了。」
「現金五十萬元，田中組也同意這個數字了嗎？」
「我想辦法讓他們同意了！」
川崎歪著頭表示懷疑。
「交易金額不是一百六十八萬嗎？」
「沒錯。是將至今為止金瓜石借貸的六十八萬，加上一百萬元得到的價格。」
「那你只拿出五十萬，他們居然會同意？」
「當然，從田中組的立場來說，是想要把一百六十八萬元拿到手的吧。光是五十萬元，就連借貸的抵押也不夠啊。但是，田中組的借貸，由我來接手負責償還；剩下的五十萬元，用存款的形式存在商工銀行一年，由田中組領取，換句話說，我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可以用來支付這五十萬元。就這樣，我和田中組談成了這筆交易。對田中組來說，不僅不需要再償還債務，還能夠拿到五十萬元的現金。」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但是，後宮先生，希望我這麼說你不會生氣。雖然如你所說的，臺銀在這個過程中的確不需要出任何一毛錢，不過到了最後，你在臺銀的借貸總額還是增加了啊⋯⋯別怪我說了這麼多次，就連擁有多年業界經驗的田中組都覺得前途黯淡而打算放手的事業，你這個一竅不通的外行人居然要去接手⋯⋯」
「那也別怪我再說一次，臺灣銀行現在的意思是，允許我借貸的五百萬元不需要償還嗎？如果不讓我去做金瓜石的事業，這五百萬元是不可能有辦法還款的。現在眼前的這五十萬，只不過是借貸五百萬元當中的一成而已，不是嗎？」
信太郎面對川崎，也展現不屈不撓的態度。
「請讓我再好好考慮一下。」
川崎將雙手交叉抱住手肘的位置，這麼回答。不過就在那之後的五天之內，臺灣銀行便撥給了信太郎五十萬。
金瓜石總算來到信太郎的手中了！
基隆宅邸問答
在信太郎與臺灣銀行接觸期間，木村泰治也為了信太郎，到處遊說友人。
先不論信太郎的信念，社會上對於金瓜石的評價，其實出乎意料的惡劣，甚至在街里間流傳著謠言：借錢王又再次借錢，買下宛如廢物的礦山，能夠挖出來的東西，大概就像是日本〈開花爺爺〉童話故事中的貪心爺爺一般，是一堆如破銅爛鐵的無用東西。
就算只是流言蜚語，以「『借錢王』所經營的金瓜石」來作為招牌，是沒有人會願意相信的。木村認為，首先必須要先找一些有力人士來當股東才行。
木村第一個拜訪的人，就是赤司初太郎。
信太郎活躍於朝鮮之時，赤司是大倉組的軍伕，在遼東半島工作。
在三國干涉後還遼、清廷贖回遼東半島之後，赤司便成為有馬組的搬運工，領著三十五錢的日薪，渡海前來臺灣，從事輕便鐵軌的軌道工程。赤司在每天搬運砂石土塊、揮舞十字鎬的期間，也學了臺語，後來成為軍方的通譯，也因為這些因緣而進入園田商店。當時的老闆園田是陸軍在林圯埔的御用商人，但不久後園田就因為瘧疾死亡。赤司以園田商店的名號繼續工作，直至一九○二年為止，擔任御用商人達六年之久。託御用商人的福氣，赤司以未滿三十歲的青年之姿，在臺灣中南部成為首屈一指的日本富豪，後來在臺灣也經營樟腦等事業，總之就是一位赫赫有名、家喻戶曉的大人物。對照赤司的經歷與信太郎的前半生，存在著些許相似之處，也讓人覺得饒富興味。
面對身材魁梧的赤司，木村單刀直入地說：
「我打算幫忙後宮的金瓜石事業。那座礦山，你怎麼看？」
赤司隨即回答：
「不管礦山怎麼樣，對後宮來說，這已經是不得不做的事了，不是嗎？」
「我可以當作你是答應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