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開那場記者會——你大概知道我在說哪一場——是因為我難得感覺不錯。那是二○○二年五月七日。我在NBA的第五個球季剛以失望收場。雖然我已經兩度入選全明星賽，獲頒一座MVP，還差點拿下總冠軍，流傳的謠言卻說 賴瑞．布朗（Larry Brown）教練跟我處不好，七六人隊就快要把我交易走。把我從那座我愛的城市交易走，從那座一開始就接納我的城市交易走，從那座被我當作家的城市交易走。現在每個人都想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布朗教練會不會回來？我會不會回來？
那些謠言一整年在我耳邊揮之不去。艾倫．艾佛森要被交易到哪裡？七六人隊不要艾倫．艾佛森了。他跟賴瑞．布朗教練不合。連我的孩子們在學校都得面對這些。老師說：叫你爸不要走」。同學說：「能不能求你爸不要走？」我的家人也是。他們跟我說：「查克，不要走。」
這讓我很火大。所以我們安排了一場會面，讓我、布朗教練，還有我們的總管比利．金（Billy King）把這些狗屁一次說清楚。該發生什麼，就給我今天發生。
那場會面的訊息很簡單：你哪兒也不會去。布朗教練哪兒也不會去。你會留下來。布朗教練也會留下來。然後我們聊開了。我們又變回有愛的一家人。我們放鬆，一切回歸正常。我承認，在此之前情況很糟糕。我以為他們不要我了。這一季很漫長，我已經準備好面對最壞的結果。對我來說，忠誠就是一切，就是全部。所以當他們明白說出口——你不會走，家人會待在一起——是的，我很開心。那場會面的剩餘部分就像和冷戰的女朋友言歸於好。到了這樣的時候，你知道彼此會繼續走下去，所以你能順便把其他想講的話講清楚，例如哪些事情往後不能再發生。我們又回到原來的樣子。我用我的方式講故事，布朗教練也用他的老派方式講故事。然後，大家擁抱。所以如我所說，我感覺不錯。
塵埃落定，我們一致同意召開記者會。我可以讓整個城市知道，讓全世界知道。我會留下來，我們全都會留下來。我們有好消息要宣布。
於是我走進記者室。就我一個人獨坐長桌，下面擺著麥克風，鏡頭對著我，記者們由下往上盯著我。費城的媒體都來了。說句實話，我跟媒體不太合拍，從來沒有合過。這些王八蛋從我年少時就持續向全世界昭告我有多爛。現在他們全都在。他們不高興，因為我們輸球。不高興，因為我沒有成為他們想要的樣子。不高興——媽的，我才不知道到底哪些事情讓他們不高興。
無論如何，就像我說的，我感覺不錯。我覺得我帶來好消息。對我來說是好消息。我會留下。我是來跟大家說我會留在這裡——就這樣。這座城市什麼都不用擔心，隊友什麼都不用擔心，家人什麼都不用擔心。我什麼都不用擔心。
但接著，魔鬼帶著麥克風走進房間。「練球那件事怎麼了？」練球，Practice。這是最早的問題之一。作為回應，我反覆講了好幾次practice這個字，這全世界都他媽的知道，而最常被一遍又一遍重播的部分是這段：
我理應是這支球隊的招牌球員，而我們現在卻在這裡談練球。我的意思是，聽好，我們竟然在談練球。不是比賽！不是比賽！不是比賽！我們竟然在談練球。不是比賽。不是我會上場以命相拼的比賽，不是我把每一場都當成最後一場打的比賽。不談比賽，我們談練球，兄弟。我想說的是，這樣不會太扯嗎？
我沒想過那場記者會會改變我留給後世的印象。在此之前，爆紅的都是我在球場上的動作——遠在「爆紅」這個說法普及之前。但在那場記者會之後，「練球」一詞就跟任何一招換手運球、任何一記跳投、任何一次總冠軍或任何一場心碎一樣，與我形影不離。
想起那場記者會，其實當下有很多狗屁倒灶的事同時發生。對我來說，練球根本不該是焦點。球季迎來爛透的結局，我想向世界澄清我未來的去向。然而，還不只如此。假如你有好好聽整場記者會，在沒被重播的片段中，我試著解釋：「我失去最好的朋友。」在那樣的悲劇與令人失望的球季之間，我跟他們說我感覺「我人生的一切好像正在走下坡。我也是人，我跟你們一樣。你們會流血，我也會流血。你們會哭，我也會哭。你們會痛，我也會痛。」我說了這些話，但那些記者還是一再追問關於練球的問題。
「我失去最好的朋友。」事實上，同一時間，維吉尼亞正在進行一場審判。他們正在起訴殺害我最好的朋友的兇手——我最好的朋友叫作拉桑．朗佛（RahsaanLangford），我們都直接叫他小拉（Ra）或是拉布吉（Ra Boogie）。我和小拉情同手足。大約七個月前，小拉被殺了，那是二○○一年十月十四日早晨，正值七六人隊訓練營期間。
我當時還不知道，但如果回頭看那場審判，檢察官——來自九年前把我送進監獄的檢察署——忙著跟陪審團說他們一定不會喜歡Ra和他的朋友們。我的朋友們。我。那個檢察官說：「謀殺就是謀殺，縱使你不喜歡被害人和他的朋友。」我早該見怪不怪了。事實是，很多人從來不喜歡我和我的朋友們——他們說所謂的「那幫人」或「狐群狗黨」。不只是記者會上的那些記者。不只是那個檢察官。很多人都討厭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兄弟們，討厭我的出身，討厭我倖存的街頭。
終其一生，一邊是我的家、我的養成、我身邊的人；另一邊是籃球和籃球帶來的一切。一邊拉，另一邊推。但有一件我從來沒做，也拒絕去做的事，那就是放掉「家」。每個人都叫我放手。他們叫我甩開過去，講了幾百萬次。但我怎能甩脫那些打從一開始就力挺我的人和地？我怎能甩脫那些讓我成為今天的我的人和地？
整個二〇〇一－〇二球季，「家」的拉力很強。我失去最好的朋友。我在記者會裡明白講了。那讓我崩潰。失去小拉之後，我們又他媽的輸掉比賽——那些我把每一場都當最後一場打的比賽。我輸掉比賽。那也讓我崩潰。在闖進總冠軍賽之後，在我的MVP球季之後，我們竟然過不了季後賽第一輪。真他媽的痛，因為對我來說比賽就是一切。
結果，在球季結束後的第一場記者會裡，在我們輸球之後，沒有一個關於那些比賽的問題。
他們想聊練球？
讓我跟你講述小拉被殺的事。因為如果你想了解那場記者會，了解「練球」，了解我，你就必須知道這件事。
小拉中槍時我不在場，但我本該在的。我們原本打算去維吉尼亞州漢普頓一間不錯的夜店，看麥克．泰森（Mike Tyson）跟布萊恩．尼爾森（Brian Nielsen）的拳賽。當晚，洋基隊在季後賽對上奧克蘭運動家。出身布朗克斯的小拉是洋基迷。我們本來打算用「上流風格」過一晚。我們是這樣說的。我們是「上流兄弟」，就像電影《人生》裡的馬丁和艾迪。但我錯過費城往維吉尼亞的班機。我甚至不記得原因。
那一晚，沒有我在，他去了漢普頓最糟糕的地方之一。那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沒錯，我年輕的時候會去，當時天不怕地不怕。但後來就不再去了。
他和幾個人一起去那個地方，其中包括某個年輕人，我們叫他芬德。當然，這些都是我事後聽說的。我當時人在費城。我們正處於訓練營期間，但我正在養手肘的傷，所以還沒開始打球。據我所知，兇手走進那間夜店。他有一眼弱視。小拉是個愛開玩笑的人，看到他就打趣說：「芬德，你現在跟盲人混啦？」那傢伙瞬間暴走：「你他媽的知道我是誰嗎？我曾經這樣，我曾經那樣。」小拉就說：「冷靜點，不是什麼大事。」然後他繼續看泰森打拳。但那傢伙整晚瞪著小拉，他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洋基比賽結束了（洋基贏了——就是德瑞克．基特〔Derek Jeter〕對上運動家反手撥傳本壘那一場），拳賽也打完了（泰森還能打，所以沒問題）。小拉和芬德上車，結果那傢伙竟然跟著小拉出夜店。據說小拉還回頭給他一個微笑才把車開走。芬德半路停下來買點東西，小拉在車上等，那傢伙跑過來，打開小拉的車門。小拉下車，那傢伙開槍。當場射殺，然後逃逸。
芬德聽到槍聲衝出來，看到小拉倒在地上，竟然跳上車開走。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小拉被留在那裡孤零零等死。這就是我腦子裡唯一的畫面：他孤身倒在地上，生命離開身體的同時，鮮血染紅水泥地。
得知小拉被殺，我的心碎了。我本該在那裡，而他不該去那種地方。所有「假如」湧上心頭。你知道的，他是我身邊最狠的兄弟之一。小時候，他在街頭打拼，確保我不惹上麻煩。把我推離街頭的其實是小拉。他說：「別再回來這裡。專心打你的球。」在我蹲苦牢的時候，在我還沒領到NBA薪水的時候，他和家鄉的其他朋友一起幫我家人挺過生活。
功成名就之後，我把他帶上。此後的每一年，他都和我在一起。他出席我的婚禮，我也出席他的。他追求音樂夢，而我在這條路上幫助他。
這就是那個被槍殺的人。
整個秋季，從二〇〇一年十月十四日到新年，我都在面對這場謀殺。面對葬禮。面對我的悲傷。而且我還多了一個新的家庭要顧。Ra有三個孩子。他有一個妻子。想當然耳，我會照顧他們。到頭來，我為他們的房子、車子與學校付錢。我怎麼可能不這樣做？如果這種行為代表對自己的金錢不負責，那就這樣吧。
同時，球季也不順利。在我的缺陣之下，我們起步很慢。我回歸之後，情況有所改善，但還是不夠。
等到一月，他們終於逮到兇手。隨著球季推進，審判的日子也逼近。
我們在季後賽遇上塞爾提克，他們握有主場優勢。打完五場比賽，我們以二比三被淘汰。我在那個系列場均攻下三十分，但命中率不佳。我攻擊籃框（當然），每場比賽站上罰球線超過十二次。我傾盡全力。沒有人會去質疑，也沒有人能夠質疑我在賽場上的努力或強度。但這一切就是不夠。
之後，我第一次面對媒體——在那個系列賽之後，在那個球季之後，在所有交易傳聞之後，在我失去最好的朋友之後——他們只想談練球。我缺席的練球。我遲到的練球。我承認我有時沒有專注的練球。甚至不是比賽。他們只想談練球。他們真的很會把我惹毛，我不得不認可他們這項專長。
所以我在那場記者會上說了那些話。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我這輩子都是這樣。人們總想從我身上得到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然後他們誤解我——我來自哪裡，我經歷過什麼，這些都讓我不一樣。我的意思是，對我來說，練球沒那麼重要。比起比賽，沒那麼重要。比起我的朋友和家人，沒那麼重要。
＊
正在寫這本書的傢伙大可能連國中都畢不了業。我大可能在沒打過一場比賽之前就因為在街頭討生活而命喪黃泉。我大可能蹲滿法官判的十五年刑期，在高四那年只能困在監獄院子裡投籃。我大可能在妹妹生病時失去她。我大可能在沒人願意招募我時選擇放棄。我大可能在剛進NBA時臣服於鋪天蓋地的負面聲浪。
但我沒有。我成了州冠軍、全美最佳球員、聯盟最有價值球員。我率領七六人隊在偉大的J博士朱立爾斯．厄文（Julius Erving）領軍之後首次闖進總冠軍賽。而就在那場記者會，就在那個時刻，我和總教練與總管一同決定要留在七六人隊，留在費城。
然而，媒體唯一想談的就是練球。至今，這對我來說依然荒謬。
比起誰在什麼時候說了什麼，比起那些缺席的練球，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追溯我的出身。我在成長過程中經歷的事。我不得不克服的事，或許還有我終究沒能克服的事。眾所皆知，我搞砸的次數高於平均。我也是人，正如我在記者會上所說。我不完美。所以我要在此向你訴說我的起點。家鄉、監獄、喬治城大學，那裡有我的良師、我的明燈、我的救星約翰．湯普森（John Thompson）教練。還有，我是怎麼進入NBA的。這樣一來，也許你能了解。
要理解我——艾倫．艾佛森、布巴查克（Bubba Chuck）、AI、答案（the Answer）——你得先聽聽我的起點。我和我的家人。我和我的朋友。在紐波特紐斯（NewportNews）和漢普頓（Hampton）。在維吉尼亞的七大城市。在半島上。
那些謠言一整年在我耳邊揮之不去。艾倫．艾佛森要被交易到哪裡？七六人隊不要艾倫．艾佛森了。他跟賴瑞．布朗教練不合。連我的孩子們在學校都得面對這些。老師說：叫你爸不要走」。同學說：「能不能求你爸不要走？」我的家人也是。他們跟我說：「查克，不要走。」
這讓我很火大。所以我們安排了一場會面，讓我、布朗教練，還有我們的總管比利．金（Billy King）把這些狗屁一次說清楚。該發生什麼，就給我今天發生。
那場會面的訊息很簡單：你哪兒也不會去。布朗教練哪兒也不會去。你會留下來。布朗教練也會留下來。然後我們聊開了。我們又變回有愛的一家人。我們放鬆，一切回歸正常。我承認，在此之前情況很糟糕。我以為他們不要我了。這一季很漫長，我已經準備好面對最壞的結果。對我來說，忠誠就是一切，就是全部。所以當他們明白說出口——你不會走，家人會待在一起——是的，我很開心。那場會面的剩餘部分就像和冷戰的女朋友言歸於好。到了這樣的時候，你知道彼此會繼續走下去，所以你能順便把其他想講的話講清楚，例如哪些事情往後不能再發生。我們又回到原來的樣子。我用我的方式講故事，布朗教練也用他的老派方式講故事。然後，大家擁抱。所以如我所說，我感覺不錯。
塵埃落定，我們一致同意召開記者會。我可以讓整個城市知道，讓全世界知道。我會留下來，我們全都會留下來。我們有好消息要宣布。
於是我走進記者室。就我一個人獨坐長桌，下面擺著麥克風，鏡頭對著我，記者們由下往上盯著我。費城的媒體都來了。說句實話，我跟媒體不太合拍，從來沒有合過。這些王八蛋從我年少時就持續向全世界昭告我有多爛。現在他們全都在。他們不高興，因為我們輸球。不高興，因為我沒有成為他們想要的樣子。不高興——媽的，我才不知道到底哪些事情讓他們不高興。
無論如何，就像我說的，我感覺不錯。我覺得我帶來好消息。對我來說是好消息。我會留下。我是來跟大家說我會留在這裡——就這樣。這座城市什麼都不用擔心，隊友什麼都不用擔心，家人什麼都不用擔心。我什麼都不用擔心。
但接著，魔鬼帶著麥克風走進房間。「練球那件事怎麼了？」練球，Practice。這是最早的問題之一。作為回應，我反覆講了好幾次practice這個字，這全世界都他媽的知道，而最常被一遍又一遍重播的部分是這段：
我理應是這支球隊的招牌球員，而我們現在卻在這裡談練球。我的意思是，聽好，我們竟然在談練球。不是比賽！不是比賽！不是比賽！我們竟然在談練球。不是比賽。不是我會上場以命相拼的比賽，不是我把每一場都當成最後一場打的比賽。不談比賽，我們談練球，兄弟。我想說的是，這樣不會太扯嗎？
我沒想過那場記者會會改變我留給後世的印象。在此之前，爆紅的都是我在球場上的動作——遠在「爆紅」這個說法普及之前。但在那場記者會之後，「練球」一詞就跟任何一招換手運球、任何一記跳投、任何一次總冠軍或任何一場心碎一樣，與我形影不離。
想起那場記者會，其實當下有很多狗屁倒灶的事同時發生。對我來說，練球根本不該是焦點。球季迎來爛透的結局，我想向世界澄清我未來的去向。然而，還不只如此。假如你有好好聽整場記者會，在沒被重播的片段中，我試著解釋：「我失去最好的朋友。」在那樣的悲劇與令人失望的球季之間，我跟他們說我感覺「我人生的一切好像正在走下坡。我也是人，我跟你們一樣。你們會流血，我也會流血。你們會哭，我也會哭。你們會痛，我也會痛。」我說了這些話，但那些記者還是一再追問關於練球的問題。
「我失去最好的朋友。」事實上，同一時間，維吉尼亞正在進行一場審判。他們正在起訴殺害我最好的朋友的兇手——我最好的朋友叫作拉桑．朗佛（RahsaanLangford），我們都直接叫他小拉（Ra）或是拉布吉（Ra Boogie）。我和小拉情同手足。大約七個月前，小拉被殺了，那是二○○一年十月十四日早晨，正值七六人隊訓練營期間。
我當時還不知道，但如果回頭看那場審判，檢察官——來自九年前把我送進監獄的檢察署——忙著跟陪審團說他們一定不會喜歡Ra和他的朋友們。我的朋友們。我。那個檢察官說：「謀殺就是謀殺，縱使你不喜歡被害人和他的朋友。」我早該見怪不怪了。事實是，很多人從來不喜歡我和我的朋友們——他們說所謂的「那幫人」或「狐群狗黨」。不只是記者會上的那些記者。不只是那個檢察官。很多人都討厭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兄弟們，討厭我的出身，討厭我倖存的街頭。
終其一生，一邊是我的家、我的養成、我身邊的人；另一邊是籃球和籃球帶來的一切。一邊拉，另一邊推。但有一件我從來沒做，也拒絕去做的事，那就是放掉「家」。每個人都叫我放手。他們叫我甩開過去，講了幾百萬次。但我怎能甩脫那些打從一開始就力挺我的人和地？我怎能甩脫那些讓我成為今天的我的人和地？
整個二〇〇一－〇二球季，「家」的拉力很強。我失去最好的朋友。我在記者會裡明白講了。那讓我崩潰。失去小拉之後，我們又他媽的輸掉比賽——那些我把每一場都當最後一場打的比賽。我輸掉比賽。那也讓我崩潰。在闖進總冠軍賽之後，在我的MVP球季之後，我們竟然過不了季後賽第一輪。真他媽的痛，因為對我來說比賽就是一切。
結果，在球季結束後的第一場記者會裡，在我們輸球之後，沒有一個關於那些比賽的問題。
他們想聊練球？
讓我跟你講述小拉被殺的事。因為如果你想了解那場記者會，了解「練球」，了解我，你就必須知道這件事。
小拉中槍時我不在場，但我本該在的。我們原本打算去維吉尼亞州漢普頓一間不錯的夜店，看麥克．泰森（Mike Tyson）跟布萊恩．尼爾森（Brian Nielsen）的拳賽。當晚，洋基隊在季後賽對上奧克蘭運動家。出身布朗克斯的小拉是洋基迷。我們本來打算用「上流風格」過一晚。我們是這樣說的。我們是「上流兄弟」，就像電影《人生》裡的馬丁和艾迪。但我錯過費城往維吉尼亞的班機。我甚至不記得原因。
那一晚，沒有我在，他去了漢普頓最糟糕的地方之一。那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沒錯，我年輕的時候會去，當時天不怕地不怕。但後來就不再去了。
他和幾個人一起去那個地方，其中包括某個年輕人，我們叫他芬德。當然，這些都是我事後聽說的。我當時人在費城。我們正處於訓練營期間，但我正在養手肘的傷，所以還沒開始打球。據我所知，兇手走進那間夜店。他有一眼弱視。小拉是個愛開玩笑的人，看到他就打趣說：「芬德，你現在跟盲人混啦？」那傢伙瞬間暴走：「你他媽的知道我是誰嗎？我曾經這樣，我曾經那樣。」小拉就說：「冷靜點，不是什麼大事。」然後他繼續看泰森打拳。但那傢伙整晚瞪著小拉，他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洋基比賽結束了（洋基贏了——就是德瑞克．基特〔Derek Jeter〕對上運動家反手撥傳本壘那一場），拳賽也打完了（泰森還能打，所以沒問題）。小拉和芬德上車，結果那傢伙竟然跟著小拉出夜店。據說小拉還回頭給他一個微笑才把車開走。芬德半路停下來買點東西，小拉在車上等，那傢伙跑過來，打開小拉的車門。小拉下車，那傢伙開槍。當場射殺，然後逃逸。
芬德聽到槍聲衝出來，看到小拉倒在地上，竟然跳上車開走。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小拉被留在那裡孤零零等死。這就是我腦子裡唯一的畫面：他孤身倒在地上，生命離開身體的同時，鮮血染紅水泥地。
得知小拉被殺，我的心碎了。我本該在那裡，而他不該去那種地方。所有「假如」湧上心頭。你知道的，他是我身邊最狠的兄弟之一。小時候，他在街頭打拼，確保我不惹上麻煩。把我推離街頭的其實是小拉。他說：「別再回來這裡。專心打你的球。」在我蹲苦牢的時候，在我還沒領到NBA薪水的時候，他和家鄉的其他朋友一起幫我家人挺過生活。
功成名就之後，我把他帶上。此後的每一年，他都和我在一起。他出席我的婚禮，我也出席他的。他追求音樂夢，而我在這條路上幫助他。
這就是那個被槍殺的人。
整個秋季，從二〇〇一年十月十四日到新年，我都在面對這場謀殺。面對葬禮。面對我的悲傷。而且我還多了一個新的家庭要顧。Ra有三個孩子。他有一個妻子。想當然耳，我會照顧他們。到頭來，我為他們的房子、車子與學校付錢。我怎麼可能不這樣做？如果這種行為代表對自己的金錢不負責，那就這樣吧。
同時，球季也不順利。在我的缺陣之下，我們起步很慢。我回歸之後，情況有所改善，但還是不夠。
等到一月，他們終於逮到兇手。隨著球季推進，審判的日子也逼近。
我們在季後賽遇上塞爾提克，他們握有主場優勢。打完五場比賽，我們以二比三被淘汰。我在那個系列場均攻下三十分，但命中率不佳。我攻擊籃框（當然），每場比賽站上罰球線超過十二次。我傾盡全力。沒有人會去質疑，也沒有人能夠質疑我在賽場上的努力或強度。但這一切就是不夠。
之後，我第一次面對媒體——在那個系列賽之後，在那個球季之後，在所有交易傳聞之後，在我失去最好的朋友之後——他們只想談練球。我缺席的練球。我遲到的練球。我承認我有時沒有專注的練球。甚至不是比賽。他們只想談練球。他們真的很會把我惹毛，我不得不認可他們這項專長。
所以我在那場記者會上說了那些話。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我這輩子都是這樣。人們總想從我身上得到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然後他們誤解我——我來自哪裡，我經歷過什麼，這些都讓我不一樣。我的意思是，對我來說，練球沒那麼重要。比起比賽，沒那麼重要。比起我的朋友和家人，沒那麼重要。
＊
正在寫這本書的傢伙大可能連國中都畢不了業。我大可能在沒打過一場比賽之前就因為在街頭討生活而命喪黃泉。我大可能蹲滿法官判的十五年刑期，在高四那年只能困在監獄院子裡投籃。我大可能在妹妹生病時失去她。我大可能在沒人願意招募我時選擇放棄。我大可能在剛進NBA時臣服於鋪天蓋地的負面聲浪。
但我沒有。我成了州冠軍、全美最佳球員、聯盟最有價值球員。我率領七六人隊在偉大的J博士朱立爾斯．厄文（Julius Erving）領軍之後首次闖進總冠軍賽。而就在那場記者會，就在那個時刻，我和總教練與總管一同決定要留在七六人隊，留在費城。
然而，媒體唯一想談的就是練球。至今，這對我來說依然荒謬。
比起誰在什麼時候說了什麼，比起那些缺席的練球，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追溯我的出身。我在成長過程中經歷的事。我不得不克服的事，或許還有我終究沒能克服的事。眾所皆知，我搞砸的次數高於平均。我也是人，正如我在記者會上所說。我不完美。所以我要在此向你訴說我的起點。家鄉、監獄、喬治城大學，那裡有我的良師、我的明燈、我的救星約翰．湯普森（John Thompson）教練。還有，我是怎麼進入NBA的。這樣一來，也許你能了解。
要理解我——艾倫．艾佛森、布巴查克（Bubba Chuck）、AI、答案（the Answer）——你得先聽聽我的起點。我和我的家人。我和我的朋友。在紐波特紐斯（NewportNews）和漢普頓（Hampton）。在維吉尼亞的七大城市。在半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