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貧窮的恩賜
我出生於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當時正值經濟大蕭條最嚴峻的時期。我母親菲洛梅娜和父親塔伯結婚時，他們身無分文──我是說真的一無所有。就像我哥哥曾經形容的，「他們口袋裡連棉絮都沒有！」
然而，幸福並非以銀行裡的存款有幾位數或住的房子有幾平方公尺來衡量。我之所以明白這個道理，是因為我們家雖然經濟拮据，但我擁有的童年卻歡快無比。對我來說，那段時光是一份珍貴的禮物。
我何其有幸，能出生在一個成員眾多且充滿愛的義大利裔美國家庭。我們並不富裕，卻享有每晚與家人團聚餐桌上，共享家常飯菜，分享彼此一天生活點滴的福氣；我有幸學到，母親的一個擁抱，比在商店裡買到的任何東西都更有價值；更幸運的是，我擁有世上最慈愛的父母，而這份愛，簡而言之，是無價的。他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都給了我，傾注心力和情感將我形塑成一個完整的人。我今天所取得的任何成就，都歸功於這樣一個富足而受眷顧的人生。
我們的公寓位在一棟木隔板外牆樓房的二樓；就座落在整棟建築物的後側，從那裡可以遠眺羅德島州議會大廈宏偉的白色花崗岩圓頂，它看起來就像縮小版的華府國會大廈。我們住的是所謂的「冷水公寓」，也就是家中沒有熱水管線。為了能洗熱水澡，我必須每週一次步行去幾個街區外的公共澡堂，或利用學校的更衣室解決，因為家裡沒有洗熱水澡的條件。至於洗碗和洗衣服，則需要我母親大費周章地先把水燒開，然後用熱水灌滿整個水槽。
我讀高中的時候，我們家終於裝了熱水器。生活變得舒適一些，但奇妙的是，在沒有熱水的那些年裡，我們從來也不覺得匱乏。那只是生活的常態。我們甚至覺得很幸運，因為我們住得離澡堂和學校體育館都不太遠，而我們很多朋友都得走上更遠的路。
我們當時使用的是煤油爐灶。煤油就儲存在居住樓的地下室，那裡的地板是泥土地板。每次要幫爐子添加煤油時，我們就得提著沉甸甸的油桶或裝滿油的水桶，在木造樓梯間爬上爬下。由於每次上下樓梯不免都會灑出一些些，經年累月下來，樓梯都讓煤油給浸透了，使得整棟樓的家家戶戶都處在火災的隱患之下。不可思議的是，在那個大多數人都抽菸、男人總是叼著雪茄的年代，居然沒有多少場火災是因未熄滅的菸蒂掉進後樓梯間而引發的。
貧窮或許讓我們無法擁有太多的物質，卻絲毫沒有削減父母教導我們寶貴人生課題的能力。事實上，擁有更多金錢或住在更好的房子裡，並不保證就能成為更出色、更支持孩子的父母。這是我從小觀察到的事實。
大概八九歲那年，有次，我跟著父親在配送奶貨車上幫忙。他讓我把牛奶送到一戶人家，雖然不認識那家人，但他們的兒子是我的同班同學。那天我凌晨四點就起床了，外頭冷得刺骨，我被凍得直發抖，滿心期盼能進到他們的公寓裡取取暖，甚至暗暗期待他們能像其他客戶常做的那樣，請我喝點熱飲或吃點東西。
走近門口時，我聞到了一股撫慰人心的清晨烤吐司香氣。公寓門一打開，一陣暖意立刻迎面撲來。那位同學正坐在廚房餐桌前吃早餐，我心想他一定會認出自己，邀請我一起坐上餐桌。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那絕不可能發生：他的父親正對著他大聲咆哮，而他哭個不停。
那位父親看見我手提牛奶箱，靜靜站在那裡，圓睜的雙眼充滿被邀請進屋的期待。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我的出現能平息那名父親的怒氣，或許他會對我露出微笑，遞給我一些溫熱的食物。
那位父親停止了訓斥，看了我一眼。隨即伸出手指向我，指尖幾乎就要戳上我的臉，接著轉過頭對著他那還在抽泣的兒子說：「不准哭！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說不定哪天，你也可能像那個孩子一樣，得在冰天雪地裡提著牛奶瓶送貨。」
我當下愣在原地，小小的腦袋轉個不停。我應該為了尊嚴反駁他嗎？還是我應該去安慰我的同學？我應該任由委屈潰堤，放聲大哭嗎？還是我應該去叫父親過來，教訓一下這個刻薄的男人？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放下牛奶瓶，繼續完成我的工作。然而，當著面被那樣議論，真的讓我很受傷。我到底是做了什麼需要被那樣對待？不就是幫他們把牛奶送上門。他的行為與我們配送路線上的其他家庭截然不同，讓我無法忘懷那一刻。
然而，當我後來有機會冷靜下來細想時，我意識到自己比起那個男孩，實則幸運多了。沒錯，他住在一間好房子裡，暖氣充足，但他有個刻薄的父親，一個會對著他吼叫、讓他哭泣的父親。
相較之下，我有一個慈愛的父親，即使是在辛勤工作之際，我們依然彼此相伴。我被一個充滿愛與支持的家庭所圍繞。在嚴寒的天氣裡，需要在凌晨四點爬出被窩確實很辛苦。但我期待著這一切，因為我知道起床後，就能和父親及哥哥共度時光。在聯邦山的街頭，每天都是一場冒險，在那樣的凌晨時分，整個世界彷彿為我們所獨有。
就算給我全世界的財富，我也不願意和那個男孩交換人生。
我出生於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當時正值經濟大蕭條最嚴峻的時期。我母親菲洛梅娜和父親塔伯結婚時，他們身無分文──我是說真的一無所有。就像我哥哥曾經形容的，「他們口袋裡連棉絮都沒有！」
然而，幸福並非以銀行裡的存款有幾位數或住的房子有幾平方公尺來衡量。我之所以明白這個道理，是因為我們家雖然經濟拮据，但我擁有的童年卻歡快無比。對我來說，那段時光是一份珍貴的禮物。
我何其有幸，能出生在一個成員眾多且充滿愛的義大利裔美國家庭。我們並不富裕，卻享有每晚與家人團聚餐桌上，共享家常飯菜，分享彼此一天生活點滴的福氣；我有幸學到，母親的一個擁抱，比在商店裡買到的任何東西都更有價值；更幸運的是，我擁有世上最慈愛的父母，而這份愛，簡而言之，是無價的。他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都給了我，傾注心力和情感將我形塑成一個完整的人。我今天所取得的任何成就，都歸功於這樣一個富足而受眷顧的人生。
我們的公寓位在一棟木隔板外牆樓房的二樓；就座落在整棟建築物的後側，從那裡可以遠眺羅德島州議會大廈宏偉的白色花崗岩圓頂，它看起來就像縮小版的華府國會大廈。我們住的是所謂的「冷水公寓」，也就是家中沒有熱水管線。為了能洗熱水澡，我必須每週一次步行去幾個街區外的公共澡堂，或利用學校的更衣室解決，因為家裡沒有洗熱水澡的條件。至於洗碗和洗衣服，則需要我母親大費周章地先把水燒開，然後用熱水灌滿整個水槽。
我讀高中的時候，我們家終於裝了熱水器。生活變得舒適一些，但奇妙的是，在沒有熱水的那些年裡，我們從來也不覺得匱乏。那只是生活的常態。我們甚至覺得很幸運，因為我們住得離澡堂和學校體育館都不太遠，而我們很多朋友都得走上更遠的路。
我們當時使用的是煤油爐灶。煤油就儲存在居住樓的地下室，那裡的地板是泥土地板。每次要幫爐子添加煤油時，我們就得提著沉甸甸的油桶或裝滿油的水桶，在木造樓梯間爬上爬下。由於每次上下樓梯不免都會灑出一些些，經年累月下來，樓梯都讓煤油給浸透了，使得整棟樓的家家戶戶都處在火災的隱患之下。不可思議的是，在那個大多數人都抽菸、男人總是叼著雪茄的年代，居然沒有多少場火災是因未熄滅的菸蒂掉進後樓梯間而引發的。
貧窮或許讓我們無法擁有太多的物質，卻絲毫沒有削減父母教導我們寶貴人生課題的能力。事實上，擁有更多金錢或住在更好的房子裡，並不保證就能成為更出色、更支持孩子的父母。這是我從小觀察到的事實。
大概八九歲那年，有次，我跟著父親在配送奶貨車上幫忙。他讓我把牛奶送到一戶人家，雖然不認識那家人，但他們的兒子是我的同班同學。那天我凌晨四點就起床了，外頭冷得刺骨，我被凍得直發抖，滿心期盼能進到他們的公寓裡取取暖，甚至暗暗期待他們能像其他客戶常做的那樣，請我喝點熱飲或吃點東西。
走近門口時，我聞到了一股撫慰人心的清晨烤吐司香氣。公寓門一打開，一陣暖意立刻迎面撲來。那位同學正坐在廚房餐桌前吃早餐，我心想他一定會認出自己，邀請我一起坐上餐桌。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那絕不可能發生：他的父親正對著他大聲咆哮，而他哭個不停。
那位父親看見我手提牛奶箱，靜靜站在那裡，圓睜的雙眼充滿被邀請進屋的期待。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我的出現能平息那名父親的怒氣，或許他會對我露出微笑，遞給我一些溫熱的食物。
那位父親停止了訓斥，看了我一眼。隨即伸出手指向我，指尖幾乎就要戳上我的臉，接著轉過頭對著他那還在抽泣的兒子說：「不准哭！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說不定哪天，你也可能像那個孩子一樣，得在冰天雪地裡提著牛奶瓶送貨。」
我當下愣在原地，小小的腦袋轉個不停。我應該為了尊嚴反駁他嗎？還是我應該去安慰我的同學？我應該任由委屈潰堤，放聲大哭嗎？還是我應該去叫父親過來，教訓一下這個刻薄的男人？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放下牛奶瓶，繼續完成我的工作。然而，當著面被那樣議論，真的讓我很受傷。我到底是做了什麼需要被那樣對待？不就是幫他們把牛奶送上門。他的行為與我們配送路線上的其他家庭截然不同，讓我無法忘懷那一刻。
然而，當我後來有機會冷靜下來細想時，我意識到自己比起那個男孩，實則幸運多了。沒錯，他住在一間好房子裡，暖氣充足，但他有個刻薄的父親，一個會對著他吼叫、讓他哭泣的父親。
相較之下，我有一個慈愛的父親，即使是在辛勤工作之際，我們依然彼此相伴。我被一個充滿愛與支持的家庭所圍繞。在嚴寒的天氣裡，需要在凌晨四點爬出被窩確實很辛苦。但我期待著這一切，因為我知道起床後，就能和父親及哥哥共度時光。在聯邦山的街頭，每天都是一場冒險，在那樣的凌晨時分，整個世界彷彿為我們所獨有。
就算給我全世界的財富，我也不願意和那個男孩交換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