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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遷徙:愛與失落的自然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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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的世界

酷暑盤桓不去,久久不散,乾旱日益加劇,從一般到嚴重,再至極端。大多數葉片的邊緣已然捲曲起來,由綠轉褐,最後色澤褪盡地悄然落地了,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正在轉變,這個世界不過是一顆從巨大玻璃山上滾下的巨型藍色球體,隨著每次旋轉而加快速度。
春天是我最愛的季節--然後便得等到秋天降臨,那時我最愛的季節就變成秋天了:這些變化的季節喚醒了我,讓我記住每個不順遂日子裡的每一時刻,都是最後的一刻、最後的一次,是我吸進那一口氣的唯一瞬間,或看見那朵雲彩飄過那片藍天的唯一剎那。
人類何其愚昧,竟然需要這樣的提醒,但是啊--當世界召喚你,並捧著雙手對你伸出去說:「靠近點。看看這個!」的時候,我們便能很容易地留意到,這葉子再也不可能擁有相同的殷紅,窗外冬青樹叢裡的雛鳥,再也不會是現今光禿眼盲的模樣。我們會發現,凡金黃璀璨的,都無法長存。
然而冬季時,樹葉落盡的梧桐枝椏上,卻露出遮蔽了一整個夏天的反舌鳥巢,那鳥巢就藏在我頭頂一尺處。夜空則布滿閃閃繁星,襯得街燈顯得多餘。紅尾鵟抖開冰冷黃腳上的羽毛,靜靜觀照大地,那份定靜令我忍不住發誓,這地球根本沒在轉動。



感恩節
1984年,費城

那年寒假放得很早,12月初就到了,所以沒必要特別跑回家過感恩節,雖然我非常想家。然而隨著黑夜漸長,寒風越發凜冽,我的心開始動搖了。現在回家會不會太晚?我還能改變心意嗎?
結果當然是太遲了,遲到不能再遲了。而且我有報告要寫,作業要改。還有,我沒車子,加上假期近矣,就算我有多的錢能買機票,也不可能訂得到,何況我的研究生助學金壓根擰不出錢了。美鐵的火車票全賣光了,山遙水遠的長途巴士又令人卻步。這個感恩節,我將待在離家一千英里的費城。
「我應該受不了這裡。」週日固定跟父母通電話時,我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得到。」
「那就回家吧。」父親說。
「太遲啦。」我哭了起來,「真的太遲了。」
「妳隨時可以回家,寶貝,」他說,「就算妳嫁給一個渣男,妳還是可以隨時離開他回家來。」
父親說這話時毫無諷刺的意思,他沒讀過湯瑪斯?伍爾夫(Thomas Wolfe,譯注:美國小說家,1900-1938),也許連這名字都沒聽過。這只是父母關愛孩子時的安慰,提醒孩子,只要他和母親還活著,世間就永遠有我棲身之處,一個我永遠可以回去的地方,即使有時我並不覺得自己屬於那裡。
幾十年過去了,如今我在想,父親那番話也許不僅是提醒我在家中永恆的地位,不知是否也表達出對孩子尚未離巢時的懷念,對於那個團圓完好,他和母親一起建立起來的家庭懷念。我是第一個離家的孩子,當他們開車離開我費城的公寓,老爸的舊貨車後拖著??作響、搬空了的自助搬家公司拖車,留下我開長路回阿拉巴馬時,我絲毫未能體念他們的寂寞惆悵。
當時我沒多想,如今卻時時掛在心上。我想到1984年,父親透過訊號不良的電話說的那番話,那句在寒冷的費城,直擊我思鄉之心的話。我想到接下來,26小時馳騁於黑暗中的灰狗巴士,這場?望的返鄉之旅,終於讓我及時吃到南瓜砂鍋和蔓越莓醬了。我常想起自身的幸福,這些年與一名暖男共度的時光,以及我們共同創建的家庭,和我全心投入的工作--這一切都起源於那個失落的季節,也全是因為我聽了父親的話。因為我回家了。



動蕩的王國

以前我常在春季尋找鳥巢,撥開灌木和樹木矮枝,在深處仔細搜尋結成團塊的枝子、繩線和塑膠碎片--那是反舌鳥雜亂無章的巢。我會蹲下來仰頭尋找紅雀工整的棕色碗狀鳥巢,掃視攀在磚上的常春藤,尋覓家朱雀藏在葉片間的吊床形鳥巢。在懸垂的蕨葉中查找皇葦鷦鷯打造的漏斗形巢穴。我守在窗前觀看冠藍鴉在樹冠間飛進飛出,試圖找出能讓牠們藏匿雛鳥的Y字型枝椏交點。
有整整十年,這成了我在育雛季節的固定儀式,因為我們家那隻精力旺盛的混種獵犬貝蒂,對剛剛離巢的小鳥毫不留情。貝蒂小時候愛跳愛爬樹,我因此撤掉了餵食器,清空鳥浴盆,決定不再吸引鳴禽到院子裡來。但牠們還是在院子裡築巢了,也許是因為我們家後院接著一小片能遮蔽風雨的林地,也許是鳥兒橫豎會在各種地方築巢吧。
我不可能一整個春天和夏季都把貝蒂關在屋子裡,但至少能在脆弱的幼鳥剛學飛的那幾日,讓狗兒待在室內。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必須知道小鳥可能何時離巢,而為了知道牠們何時離巢,我便得找到鳥巢,持續保護牠們。如果我知道巢裡的是哪種鳥,知道蛋哪一天會孵化,便能推算出幼鳥離巢的時間。
「知道」的問題是,既然知道了,就無法「不知道」。知道紅雀巢裡有兩顆蛋,不僅意味著我能推算出紅雀寶寶離巢之日,也表示我很清楚昨天下午在我檢查過母鳥之後,到今早發現鳥巢空掉的這段期間內,那條鼠蛇吞掉了幾顆蛋。不知道的損失固然有所虧欠,但你並不知情,也不會造成痛苦。
人類是愛說故事的動物,我們會伸長脖子去看封鎖的高速公路上,那坨撞得稀八爛的金屬,我們從塞車的那一刻起,便開始試圖從殘跡上編造?事。然而就算是最悲慘的故事,我們的故事也都有所本。被沖上岸的溺死敘利亞男孩,令我們難過得夜不能寐,400萬難民逃出敘利亞的故事,似乎更像是一道數學題。
失去一巢雛鳥的悲哀程度,完全無法比擬,但依舊是一種悲傷。在田納西,紅雀一季往往築巢兩次,每次孵化二至五顆蛋,但能存活下來的幼鳥並不多。這個世界不夠大,無法容下那麼多紅雀,掠食者也必須進食,餵養自己幼崽。我知道那隻火眼金睛的烏鴉會偷走紅雀雛鳥,去餵養自己的寶寶,按理說,這不該造成我的困擾,但我畢竟目睹了紅雀在月桂樹間,小心翼翼地一天天築起堅固的窩巢,計算她日以繼夜孵坐在蛋上的天數,往返多少趟來餵養她的寶寶,又為寶寶們遮擋過多少次大雨,日復一日,又復一日。
貝蒂死後,我便不再於春季查看院子裡的鳥巢了,但我的眼睛已很能覺察種種築巢的跡象--看到公冠藍鴉在我家露台外的樹枝上餵母鳥;發現鳳頭山雀趁我家那隻倖存的狗兒在陽光底下睡覺時,偷拔牠腰臀上鬆落的毛;還有看到在後院林蔭最深處搜集苔蘚的山雀。我已無法對牠們打造的窩巢視而不見了。
當某件既屬自然,又不可能擾亂自然秩序的事情發生時,出手干預是不對的。但我就是忍不住。一隻烏鴉的落點太過接近紅雀的鳥巢了,我便拿起掃帚殺到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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