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1-1當你開始創作故事

你為什麼想寫作?
絕大多數創作者沒想過這個問題,簡直像問魚為何游泳,鳥為何飛翔一樣。熱愛登山的人會回答,因為山在那裡。對很多創作者來說,書寫如同呼吸,靈感來了、故事突然冒出來,體內有個衝動,就開始寫了。
我看過最經典的例子是《魔戒》的作者托爾金。據說他某天批改考卷時,剛好有張試卷完全空白。托爾金在這張紙上寫下「在地洞裡住著一個哈比人」。接著,他覺得他「最好弄清楚哈比人是什麼樣子」。內在衝動逼迫他放下一切,主角與故事需要從虛空中化為實境,他的書寫便這樣開始了;而等他寫完小說,距離那行寫在試卷上的句子,已經是十年後了。

▍寫故事的人最初都是有興趣的業餘者
你的第一個故事是何時寫出來的呢?
你還記得主角是誰、故事內容、第一行是怎麼出現的嗎?
我聽過不只一位創作者說,自己小學時就開始編故事,每天回家振筆疾書,不是寫作業,是寫小說,讓同學傳閱,彼此討論,這些「讀者」還會跑來跟他們說感想。他們年紀輕輕就當起連載作家,享受跟現在社群一樣的即時回饋。
也有作者說自己第一次寫小說,是因為失戀,一頭鑽進書寫的專注裡,他將自己的痛苦轉化成文字。小說的最後,主角終於得到真愛,他彷彿也獲得自己賜予的祝福。
大多數創作者一開始都是基於興趣,發現自己居然有能力憑空創造人物,在尋找合適的文字與思考情節中,創生出一個迷你宇宙。發現在世俗的身分之下,還有一個「創作者的自己」。
更快樂的是寫出自己滿意、別人也喜歡的故事,甚而得到出版社青睞,進入市場,迎來原本想像不到的榮耀。我曾遇到不抱期待而被發掘的創作者,在出版第一本書時有很多惶恐,卻在讀者的回饋中穩住步伐,找到創作的意義。如果能暢銷與成名當然很快樂,可是啟發與感動他人帶來更大的滿足。透過說故事,對同世代的讀者有更廣而深的理解,因此撫慰、滿足、激勵到更多人──你的故事與完全陌生的人們之間有一條神祕的連結。

▍創作這條路,不會只有快樂
創作一開始通常是想將故事寫出來。可故事說完,當然希望被看見,一有期待,隨之而來往往是失落:參加比賽、連載或投稿,不如預期順利;盼望出書,可出了書後銷售不佳,可能還有讀者給負評;創作與生計發生衝突;工作忙,將時間留給寫作後,幾乎沒有娛樂與社交時間……
寫作的各種痛苦不只困擾新人,就算是職業小說家,也會有莫名其妙卡關、沒有靈感、怎麼寫都不順手,或因為工作與健康問題中斷寫作,甚至突然感到寫不下去的時候。萬一內外在狀況都不好,簡直是雙重低潮,加倍打擊……寫這段時,腦海中跑過好幾位作者的臉孔,有人熬過漫長的撞牆期,透過身體勞動修復身心,重新回到創作軌道。
也有人暫且擱筆……但這又何妨?一如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中的那句名言:死並非生的對立,死是以生的一部分存在。「不寫」也包含在創作當中;在生活中累積經驗與觀察,五感承受各種衝擊,藉此豐富創作的素材與深度。
寫作是一趟長途旅程,過程中要面對文字表達的各種挑戰,同儕間既友好又競爭的微妙關係,以及抵達與再啟程,最後認清書寫並非為了獲取世俗的肯定,而是無限趨近自己內在的過程──許多作者終其一生書寫同樣主題,只是用不同形式呈現。

▍為了什麼繼續寫下去
人生什麼都可能發生,可是不管再慘、當下覺得再難熬的事情,也都會過去。其實你可以不寫作。但如果你歷經種種折磨,還是無法放棄寫作,壞消息是,你只能臣服於它。好消息是,你不寂寞,走在你之前的是,數不清的知名、無名的作家前輩,以及在你之後,尚未誕生的創作者後輩們。
寫作的動力,每個人都不同,在不同階段也有不一樣的答案。寫作固然是與讀者溝通,與社會對話,也是與過去和未來的自己私語、辯證、問答的機會。在奔騰的時間之河,以文字固結此刻思緒,跟內在的自己對話。在不同的故事呈現每個階段最誠實的困惑,以及可能的答案。
你喜歡創作嗎?我認為比起其他,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回到創作的初心與原點,想起久遠前你寫下第一個故事時的悸動,第一個讀者跟你訴說感想的衝擊,希望你永遠都記得這種感覺。


2-1 練好專屬於你的文字基本功

基本功重要嗎?曾看到創作者說,如果能寫出吸引人的厲害開場、設計出各種反轉劇情,就算基本功不扎實,也沒關係吧?
我的想法是,作品的最小單位是文字與標點符號,能以最精準的形式呈現想法就是基本功。如同說話,每個人用語、語速、形容事物的方式各異,但可能都各有其魅力。一百個作家便有一百種寫作風格。
綜合來說,基本功是透過閱讀、觀摩名家優點,有意識地改善自己的文筆與風格,呈現在作品中,便是對人物、場景、細節與節奏的掌握。
基本功聽起來枯燥,但如果將它視為養成好作家體質的自我投資呢?當你視自己為極有潛力的未來大作家,你會怎麼規劃栽培自己的基本功呢?

▍設定「栽培自己的閱讀計畫」
我曾經採訪過一個資優生,他在大一時因體驗卡丁車,從此醉心於賽車。他既希望維持原本頂尖的成績,又希望在短時間內成為賽車手,可是賽車是一項特別昂貴的運動,需要靠一次又一次在卡丁車場馳騁,抓到人車合一、在車道上最快速前進的祕訣。他試著去車場打工,籌措費用,同時觀看國內外賽車手比賽影片,試著破解出成功方程式。
這個學生從小到大只會考試,便將每次上場練習當成對答案,確認自己從影片中推敲到的訣竅是否正確。他做了滿滿的筆記,既針對不同資質與性格的選手,也認真鍛鍊自己的身體,研究車體,了解自己可以在哪些彎道、何種天氣下做出最好的選擇。
就算你只是剛剛開始寫作的新人,也能藉由觀摩別人優點,一次又一次修正自己弱點。一個好作者往往也擅長閱讀。試著從經典中學習,將自己當成那個你想好好栽培的人,開一份閱讀書單給自己。〈1-4〉中提過作家在創作前如何做市場調查,如何累積閱讀筆記,在下筆前更清楚自己的守備範圍。同樣的,好文筆也能從閱讀中觀摩。
這份書單最好能包括至少一兩位你喜歡、也普遍被認為傑出的好作者,至少選出五本書。接著花點時間一句一句慢慢讀,試著拆解每個句子與段落。
若意識到自己不擅長架設場景與氣氛,留意別的作家在主角初登場、或關鍵場景時動用了哪些文字?描寫一個場景是從細節到全景,還是從遠景到近景?這些好作家是先讓人物出現,還是場景先行?
如果你覺得自己對節奏的掌握不好,在閱讀作品時,特意數一數這些作家們在一章中大約花了多少字,放了多少事件,人物在這些事件中分別採取什麼行動?請真的如實數出來,寫在筆記本上面。接著回頭看你的作品,相對照比較看看,想想哪些事件可以刪除,如果你的故事是從頭到尾順著走,是否可能在某些章節中,安插一個意想不到的敘事角度,帶來閱讀的新鮮感,讓節奏不至於僵化。
如前面提醒,即使是針對自己想學習的閱讀筆記,還是要有統一的規格。除了固定要有的故事簡介、設定、主角性格與成長轉變之外,還可以加入自己想偷師的內容,如特殊語彙、特殊敘事手等等你特別在乎的獨特觀察。
邊讀邊問自己:
‧作者用了哪些文字、詞語,對白與旁白描述,有自己覺得很美妙的用語嗎?
‧有沒有哪些用字是你沒見過,或者幾乎不用的?作者如何使用這些字詞?它們是動詞、形容詞還是名詞?
‧這些作品大多是長句,還是短句,抑或長短句交雜?
‧對話與劇情之間的關聯是什麼?作者如何寫對話?
‧你的作品有哪些地方跟這些作品有類似的場景與事件?作者的描寫帶給你什麼啟發?
你也可以在閱讀筆記上,將你的發現、想要偷學的技巧與訣竅放上去。

▍寫作練習:風格練習
寫作時,同時觀摩經典、嘗試不同的寫法切入都是風格練習。大量的輸入與刻意練習,能讓原本不擅長的地方長出新肌肉。這裡提供幾種進階的「風格練習」方法:
方法1|主角是同一人,試著用不同視角或場景開場,感受差異性。
許多作者習慣用有限的第三人稱敘事(限於此人所見所想的視角);不妨練習讓主角以第一人稱或第二人稱出場或描述故事,或試著用三種不同的場景介紹主角出場。
直覺想到的描述方式或出場,往往只是你最熟悉的書寫方式。這練習的用意在於:讓自己從僵固的自動化書寫模式中解放出來,建立新的書寫肌肉。
方法2|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作品,細細拆解原作,再改寫成自己的版本,且必須讓人認不出與原作的關聯。
這個風格練習來自於作家栗光。原本是散文作家的她近年來開始嘗試小說且成果立竿見影。我好奇詢問後,得到她不藏私的分享。
原則很簡單:剛開始以人物少、結構清楚、轉折明確的極短篇或短篇做練習,留意原作中的時間、起承轉合、關鍵物件或象徵物,試著轉換成自己的版本。她提到,自己在寫作與教學時,「感到比較困難的是範本(適合改寫的原作)……創作小說時最明確的難關,在於體認:自己還不是好的小說讀者。」想要寫出好小說,還是回歸到「多讀多寫」,無法繞過基本功。
方法3|挪用經典小說開場第一句,但是接著寫你自己的故事。寫完之後再回頭,將第一句修改成自己的句子。
根本昌夫在他的《實踐小說教室》(天下雜誌,二〇一六年)中提到「好作品必然有精彩的開場白」。他舉了許多知名作品如《雪國》、《廚房》的開場白,並以親身與作家往來的經驗說明,許多絕妙的開場往往是作者苦心思索而成,為的是讓讀者深受吸引。他因此提出了一個寫作練習:找一本名著,從它開頭的第一行開始試著寫下接續的句子,寫成自己的小說。
一個充滿意境、想像力的開場,想必也能激發你的靈感。當然,如果你真的完成了這個故事,請再回頭修改第一句話。
方法4|抄書。
朗恩.傅利曼在《逆向工程:你我都能變優秀的祕訣》(方智,二〇二二年)書中提到一種臨摹技法:作家喬.希爾每天抄寫傳奇犯罪小說家埃爾莫.倫納德的作品。
希爾的做法是,「抄下頭兩頁的每一句話,感受他的節奏,還有書寫對話的方式,以及他怎麼利用短短幾個句子就呈現出人物的特色……研究他的書寫特色,我因此能夠找回自己的書寫特色。」抄書是一種藉由緩慢的手腦協調動作,附身作家的方式,揣測這些句子跟整體的脈絡關聯性為何……希爾這一招是跟他的老爸學的──他的爸爸是史蒂芬.金。很可惜,他沒說爸爸是抄哪一本書。

▍精煉表達,產生自己的風格
讀到這裡,不知你會否心生疑惑:這麼認真閱讀別人作品,甚至抄寫,會不會變成模仿,或是不知不覺大量使用別的作家的語彙,失去自己的風格?
多讀、多看,從別人的作品中偷師,擴張自己的文字語彙量與描寫的能力,終究你還是要回來你自己的故事與概念中。回到自己的守備範圍時,通常會不自覺彈回到習慣的書寫方式,但每天閱讀與筆記,會在你原本的書寫慣性中,加入一些新元素,你會開始生出新的語彙、不同的表達,寫完一段之後或許會有「試著換另一種方式寫寫看」的念頭。
有意識地閱讀好作品,會讓你在寫作與後續修改自己作品時「別具隻眼」,讓你帶著近似你喜歡的作者的眼光,重新觀看自己的故事:
‧如果我是某某作者,我會怎麼寫打鬥的這一景呢?從人物動作寫起,還是從遠景切入?
‧如果我是某某作者,我會怎麼看待這個惡人與事件?
你會發現自己的選擇變多,面對素材會有更多彈性思考。

也可以幾種可能性都寫寫看:
‧轉換敘事視角(如前面「風格練習」的方法一)。
 ‧原本平鋪直敘交代過去的事件,改寫成主角的回憶場景。
‧從某個跑龍套的角色提供全新的視角。
風格是練習出來的。當然每次新的練習或許有些不舒服、卡卡的或不順感,但如果是對的嘗試,你一定會感到興奮。而這對的嘗試會對你其餘的章節帶來新的可能。
唯一提醒的是,不管你處於哪個階段,練習到什麼程度,都不要以風格作為不合理性的擋箭牌,像是角色說出偏離他性格或年代的詞語,或為求新奇導致視角跳接紊亂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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