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依然營業的旅店
早起在旅店吃早餐。聖誕節，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鄰桌。她說她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星期了。她的公寓發洪水，房東覺得是她的責任，取消了房租。她說，我七十三歲了，他（房東）就這樣把我扔在大街上。他確實給了我18天時間搬出去，但在這個時節（疫情），18天找到新的房子是不可能的。我七十三歲了。這太傷人。我覺得很傷心。
見我咿呀應和，老者乾脆拿著咖啡杯坐到我對面。她套著破了幾個洞的羽絨服，露出骯髒的睡衣衣領。上了年紀的人，一說話就停不下來，還不停地把身子往前靠，顯出隱隱約約的體味。我想戴口罩，又怕不禮貌，只能盡可能側著身子，躲避她的唾沫。
她說起自己的孩子。她有四個孩子，兩個在多倫多，上了大學後就不再聯絡。還有兩個就在這裡，在哈利法克斯（Halifax）[ 加拿大城市。
]，與自己爭吵了四年，終不再聯絡。我還有無與倫比的孫子孫女和曾孫，她說，可惜，他們壓根就沒見過我。
我倒希望這幾個孩子出現在我面前，和我吵吵架，哪怕去法院打官司也行，老人說，可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他們就住在那邊，三個街口外—老人報了一個我不熟悉的街名—和他們的家人在一起。
不知不覺過了許久。這期間，我一直努力應付著老人咄咄逼人的姿態和越濺越近的唾沫。她的故事總是重複，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顯得比前一遍更可悲。
早餐時間結束，餐廳要關門了。韓裔的服務生過來收拾東西。我終於找到機會溜之大吉，心裡一陣輕鬆。
「她每天這樣，逮著人就說。」那個服務生對我說，「可煩了。我們給她換了好幾間房，老說半夜有人敲門騷擾她。現在聖誕節，人都回家了，哪有什麼人騷擾她。」
老人順著階梯慢慢爬上樓去了。顫巍巍的雙手扶著欄杆，每走一步都倍顯艱辛。驀然，她又扭過了頭。
你一個人嗎？她衝著我問。
是的，我說。
我也是，她說。
服務生在旁邊拼命眨眼睛，暗示我快走，不然老人又要開始說她的故事了。
我朝她們揮手道別，Merry Christmas!
你也是！老人大聲回覆，布滿皺紋的臉上顯示出一個清晰的微笑。
忽然間，在那一刻，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盈上心頭。我努力回給老人一個最好的微笑，轉身走出門去。
（2021年12月25日，哈利法克斯；24年8月13日，盧克索）
閱讀的意義
有人問我，家裡的藏書都讀過嗎？可能百分之一都沒有。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擁有這些書。當我需要的時候，我可以隨時找到它們。
早起晨讀，不知不覺時針跳過兩格。其實不該讀書，有論文要改，有曲子要寫，有面試要準備，有隔夜的碗要洗。但想一想，又有什麼時候「該」讀書？書不是必需品，一個人不讀書或只讀街頭書也能活得很好。想來，讀書本就不是讓你活得更「好」，而是讓你漸漸去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
也許漸漸明白以後，會更加痛苦。但如果這種痛苦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想，我們不該逃避。於我而言，這就是閱讀的意義。
（2021年12月12日，蒙特利爾；24年8月13日，盧克索）
大鴉三
晨曉即起，旅店喝罷咖啡，坐車過海峽。北岸湖畔徒步，草木枯敗，一派淒清蕭索。偶遇遛狗人，三五一組，臉上一副北美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擦肩而過時或有一句“Happy holiday”，如風過耳畔，卻不得不笑臉相迎。Happy holiday，happy everyday，膚淺之人即便偶有痛苦，亦有人安慰，大概是因為這種痛苦能被眾生理解。
走完步道，跨入公路旁的小商區，三三兩兩是供來往車輛小憩的飯館。美式燒烤、美式泰餐，麥當勞和充斥著美乃滋氣味的褻瀆壽司的壽司店，參差排列，錯落有致，竟頗有些人間的煙火氣。長時間戶外，又冷又餓，迫不及待地推開其中一扇門。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像衣冠楚楚卻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而報以居高臨下、政治正確的同情，刻意抬高了姿態。你好，能幫我放一下大衣嗎？那邊靠窗的位置，謝謝。哦，IPA啤酒，雞條配蒜蓉醬。醬汁不要太甜，太甜我是不吃的。餘光瞥過牆上的聖誕裝飾，像另一個世界的言情小說般美好而油膩。
啤酒上桌，麻雀過街。百般聊賴間，竟感到些許慰藉。「又過一年啦，」他說。大鴉竟不知不覺坐到我的身邊，看起來像個沒睡醒的精靈。「那些給你發派對邀請的人，如果知道你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一定會覺得你是怪胎。」
「是啊，」我說，「可是沒辦法，每當這樣的時刻，總想遠離人群來著。」
「你永遠無法真的擺脫他們。」他說，「你是他們的一份子，你與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時語塞，轉頭呷酒。倏忽間，他撲騰著翅膀，飛出窗外。大鴉健碩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遠空。
杯子裡的啤酒閃著深橙色的光點，恍如兒時燈火，忽明忽暗。好巧不巧，一盤清燦的雞條端端正正地放到我的面前。我拿起刀叉，大口吃雞。
（2021年12月24日，哈利法克斯，24年8月15日，開羅）
天邊一朵雲
清早走進德雷斯頓新城站。說是新城，站子夠破的。幾個旅人，聚三攢五，難稱熙攘。店家紛紛大門緊閉，唯有一家早餐鋪子亮起燈火，給清冷的車站送上一絲暖意。上前端詳櫃檯。欲點麵包，不想吃。三明治？看起來不好吃。猶猶豫豫，瞻前顧後。左思右想間，後面的人開始催促。
讓你催啦。
沒辦法，要了一瓶啤酒。我也不想一大早就喝酒，都怪那些催我的人。又要了一塊小蛋糕，多麼奇怪的組合。
坐在窗邊，窗櫺折射了陽光。亮堂堂的稜角，六分溫暖，四分感傷。想來人生漂泊無常，多少人來了又走，多少臉龐從清晰到模糊。
想起一句歌詞，蔡明亮電影裡的歌詞：「像雲樣飛，像風吹。他到處為家。」
（2022年3月26日，德雷斯頓[ 德國城市，台譯作德勒斯登，以下同。
]；24年8月15日，開羅）
淺談跨界
昨天和一個朋友聊跨界，在此簡單整理一下我的一些膚淺的觀點。
我覺得跨界的底線是你要對所跨之界有一定的了解，不會出現跨界完以後做出來的東西，其質量[ 台灣稱品質，以下同。
]與你的本行極不對等的情況。當前的很多跨界行為，其實都只是拿「跨界」當作一個噱頭，以謀求更高的關注度，甚至純粹為了商業利益。某些藝術家通過自己本行的知名度跨界，跨完之後的成品不倫不類，反而會對所跨之界產生不好的影響（當然前提是他的作品足以產生影響）。更有甚者，自己的本行都做得不怎麼樣，企圖通過跨界來提高聲望，這種人，形容他兩個字足以：騙子。
噱頭式的跨界對年輕一輩亦非榜樣。年輕的投機主義者會千方百計地把「跨界」作為財富密碼，繼續炮製廉價的商品以滿足更廉價的需求。作為結果，社會上看得到的藝術品變得越來越糟糕。當糟糕的藝術品充斥藝術市場，被認同和接受（因為觀眾到底是純真的，他們需要正確地被引導；藝術的底線還是需要藝術家自己去恪守），成為被流通的主體，真正的好作品也就沒有了立足之地。受到傷害的不僅僅是那些在認真做藝術的人，還有整個地域範圍內的文化藝術史。很多年後當我們的後人回看我們今天的時代，將會感嘆我們浪費了光陰於魍魎，枉負了歷史於詭詐。
跨界是嚴肅的事情，需要一個比噱頭更高的目的—藝術本身的目的。身為一個藝術人，能做好自己的本行已然不易；若能做好，已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尊重。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藝術人不是一定要跨界。反之，一些人資質平庸，什麼都做不好，可又想出名，於是什麼都做，美名「跨界」。這不是跨界，是胡來，是欺詐。一個電影人當歌手，能唱到專業水準，歡迎你多唱；反之，你動用大把市場資源，佔據大把同行的生存空間，結果自己五音不全。送你一個字，滾。你把這裡「電影人」和「歌手」換成其他，亦然。
還有一種跨界，比如，一個外國人寫二胡的作品，他可以把二胡寫得像三流西洋提琴，用兩百年前的西洋和聲加一段五聲旋律再加錯音；也可以抱著二胡研究個把月，了解其歷史，熟悉其音色，拓展其技法，然後認真寫一個符合今天的當代音樂審美的作品。兩者的意義迥然不同，有些觀者對此一眼即知，但大部分人則對此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漸漸明白個中狀況。說白了，這還是藝術家自己的操守問題。
作為我自己，我寫音樂，寫文字。這兩件事是我能做，且能做好的。在這個範疇內，我希望自己盡可能不像一隻跳蚤，張牙舞爪卻淺薄輕佻。至於我做不了的事，我盡可能不做，或請比我更專業的人來做—這也是我對人間萬事萬物最基本的敬重和責任。
藝術家的圈子叫藝術圈，不叫馬戲團。No offence.
（2022年4月16日，塞薩洛尼基[ 希臘城市。
]；24年8月15日，開羅）
涅克拉索夫卡[ 涅克拉索夫卡是庫頁島最北端的城鎮。作為標題含象徵意義。
]
即將答辯、畢業，在蒙特利爾的日子不多了。出門散步，林木蕭索。積雪消融，水沒半截棧道。原路折回，走出森林。午餐尚早，信步走進一家咖啡店。抬首覷見店名，「夏天」。
夏天我已不在這裡。手中的咖啡竟別有一絲重量，留在掌心，輾轉不散。
我是個缺乏安全感並容易感到無聊的人，很難長時間待在一個地方。博士五年，常往外跑，演出、旅行，總是安排得滿滿當當，讓蒙特利爾的家反倒像個驛站。天然的河流將這座城市圍成孤島。島上有漫長的冬天，有自己的文化，有樓宇和霓虹，有無數安居的人和匆匆的過客。驀然發現自己竟從未認真地看一眼腳下的這一小片土地，思索身在此處的含義。也許從一開始我便置身事外，拒絕將自己當成它的一部分。是寒冷帶來的疏離感亦或自身的孤傲？此時此刻，已不重要。我即將離開。
想起多年前和一個朋友聊天，那時還住在波士頓，剛考完博。你準備去哪兒呢？朋友問。更北的北方吧，我回答。那兒又有什麼呢？他問。我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希望吧。
終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將隨風而去—在那最終的答案到來之前。我會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天，再也走不動了，我亦隨風而去。
（2022年4月30日，蒙特利爾；24年8月17日，深圳）
早起在旅店吃早餐。聖誕節，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鄰桌。她說她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星期了。她的公寓發洪水，房東覺得是她的責任，取消了房租。她說，我七十三歲了，他（房東）就這樣把我扔在大街上。他確實給了我18天時間搬出去，但在這個時節（疫情），18天找到新的房子是不可能的。我七十三歲了。這太傷人。我覺得很傷心。
見我咿呀應和，老者乾脆拿著咖啡杯坐到我對面。她套著破了幾個洞的羽絨服，露出骯髒的睡衣衣領。上了年紀的人，一說話就停不下來，還不停地把身子往前靠，顯出隱隱約約的體味。我想戴口罩，又怕不禮貌，只能盡可能側著身子，躲避她的唾沫。
她說起自己的孩子。她有四個孩子，兩個在多倫多，上了大學後就不再聯絡。還有兩個就在這裡，在哈利法克斯（Halifax）[ 加拿大城市。
]，與自己爭吵了四年，終不再聯絡。我還有無與倫比的孫子孫女和曾孫，她說，可惜，他們壓根就沒見過我。
我倒希望這幾個孩子出現在我面前，和我吵吵架，哪怕去法院打官司也行，老人說，可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他們就住在那邊，三個街口外—老人報了一個我不熟悉的街名—和他們的家人在一起。
不知不覺過了許久。這期間，我一直努力應付著老人咄咄逼人的姿態和越濺越近的唾沫。她的故事總是重複，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顯得比前一遍更可悲。
早餐時間結束，餐廳要關門了。韓裔的服務生過來收拾東西。我終於找到機會溜之大吉，心裡一陣輕鬆。
「她每天這樣，逮著人就說。」那個服務生對我說，「可煩了。我們給她換了好幾間房，老說半夜有人敲門騷擾她。現在聖誕節，人都回家了，哪有什麼人騷擾她。」
老人順著階梯慢慢爬上樓去了。顫巍巍的雙手扶著欄杆，每走一步都倍顯艱辛。驀然，她又扭過了頭。
你一個人嗎？她衝著我問。
是的，我說。
我也是，她說。
服務生在旁邊拼命眨眼睛，暗示我快走，不然老人又要開始說她的故事了。
我朝她們揮手道別，Merry Christmas!
你也是！老人大聲回覆，布滿皺紋的臉上顯示出一個清晰的微笑。
忽然間，在那一刻，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盈上心頭。我努力回給老人一個最好的微笑，轉身走出門去。
（2021年12月25日，哈利法克斯；24年8月13日，盧克索）
閱讀的意義
有人問我，家裡的藏書都讀過嗎？可能百分之一都沒有。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擁有這些書。當我需要的時候，我可以隨時找到它們。
早起晨讀，不知不覺時針跳過兩格。其實不該讀書，有論文要改，有曲子要寫，有面試要準備，有隔夜的碗要洗。但想一想，又有什麼時候「該」讀書？書不是必需品，一個人不讀書或只讀街頭書也能活得很好。想來，讀書本就不是讓你活得更「好」，而是讓你漸漸去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
也許漸漸明白以後，會更加痛苦。但如果這種痛苦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想，我們不該逃避。於我而言，這就是閱讀的意義。
（2021年12月12日，蒙特利爾；24年8月13日，盧克索）
大鴉三
晨曉即起，旅店喝罷咖啡，坐車過海峽。北岸湖畔徒步，草木枯敗，一派淒清蕭索。偶遇遛狗人，三五一組，臉上一副北美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擦肩而過時或有一句“Happy holiday”，如風過耳畔，卻不得不笑臉相迎。Happy holiday，happy everyday，膚淺之人即便偶有痛苦，亦有人安慰，大概是因為這種痛苦能被眾生理解。
走完步道，跨入公路旁的小商區，三三兩兩是供來往車輛小憩的飯館。美式燒烤、美式泰餐，麥當勞和充斥著美乃滋氣味的褻瀆壽司的壽司店，參差排列，錯落有致，竟頗有些人間的煙火氣。長時間戶外，又冷又餓，迫不及待地推開其中一扇門。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像衣冠楚楚卻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而報以居高臨下、政治正確的同情，刻意抬高了姿態。你好，能幫我放一下大衣嗎？那邊靠窗的位置，謝謝。哦，IPA啤酒，雞條配蒜蓉醬。醬汁不要太甜，太甜我是不吃的。餘光瞥過牆上的聖誕裝飾，像另一個世界的言情小說般美好而油膩。
啤酒上桌，麻雀過街。百般聊賴間，竟感到些許慰藉。「又過一年啦，」他說。大鴉竟不知不覺坐到我的身邊，看起來像個沒睡醒的精靈。「那些給你發派對邀請的人，如果知道你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一定會覺得你是怪胎。」
「是啊，」我說，「可是沒辦法，每當這樣的時刻，總想遠離人群來著。」
「你永遠無法真的擺脫他們。」他說，「你是他們的一份子，你與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時語塞，轉頭呷酒。倏忽間，他撲騰著翅膀，飛出窗外。大鴉健碩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遠空。
杯子裡的啤酒閃著深橙色的光點，恍如兒時燈火，忽明忽暗。好巧不巧，一盤清燦的雞條端端正正地放到我的面前。我拿起刀叉，大口吃雞。
（2021年12月24日，哈利法克斯，24年8月15日，開羅）
天邊一朵雲
清早走進德雷斯頓新城站。說是新城，站子夠破的。幾個旅人，聚三攢五，難稱熙攘。店家紛紛大門緊閉，唯有一家早餐鋪子亮起燈火，給清冷的車站送上一絲暖意。上前端詳櫃檯。欲點麵包，不想吃。三明治？看起來不好吃。猶猶豫豫，瞻前顧後。左思右想間，後面的人開始催促。
讓你催啦。
沒辦法，要了一瓶啤酒。我也不想一大早就喝酒，都怪那些催我的人。又要了一塊小蛋糕，多麼奇怪的組合。
坐在窗邊，窗櫺折射了陽光。亮堂堂的稜角，六分溫暖，四分感傷。想來人生漂泊無常，多少人來了又走，多少臉龐從清晰到模糊。
想起一句歌詞，蔡明亮電影裡的歌詞：「像雲樣飛，像風吹。他到處為家。」
（2022年3月26日，德雷斯頓[ 德國城市，台譯作德勒斯登，以下同。
]；24年8月15日，開羅）
淺談跨界
昨天和一個朋友聊跨界，在此簡單整理一下我的一些膚淺的觀點。
我覺得跨界的底線是你要對所跨之界有一定的了解，不會出現跨界完以後做出來的東西，其質量[ 台灣稱品質，以下同。
]與你的本行極不對等的情況。當前的很多跨界行為，其實都只是拿「跨界」當作一個噱頭，以謀求更高的關注度，甚至純粹為了商業利益。某些藝術家通過自己本行的知名度跨界，跨完之後的成品不倫不類，反而會對所跨之界產生不好的影響（當然前提是他的作品足以產生影響）。更有甚者，自己的本行都做得不怎麼樣，企圖通過跨界來提高聲望，這種人，形容他兩個字足以：騙子。
噱頭式的跨界對年輕一輩亦非榜樣。年輕的投機主義者會千方百計地把「跨界」作為財富密碼，繼續炮製廉價的商品以滿足更廉價的需求。作為結果，社會上看得到的藝術品變得越來越糟糕。當糟糕的藝術品充斥藝術市場，被認同和接受（因為觀眾到底是純真的，他們需要正確地被引導；藝術的底線還是需要藝術家自己去恪守），成為被流通的主體，真正的好作品也就沒有了立足之地。受到傷害的不僅僅是那些在認真做藝術的人，還有整個地域範圍內的文化藝術史。很多年後當我們的後人回看我們今天的時代，將會感嘆我們浪費了光陰於魍魎，枉負了歷史於詭詐。
跨界是嚴肅的事情，需要一個比噱頭更高的目的—藝術本身的目的。身為一個藝術人，能做好自己的本行已然不易；若能做好，已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尊重。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藝術人不是一定要跨界。反之，一些人資質平庸，什麼都做不好，可又想出名，於是什麼都做，美名「跨界」。這不是跨界，是胡來，是欺詐。一個電影人當歌手，能唱到專業水準，歡迎你多唱；反之，你動用大把市場資源，佔據大把同行的生存空間，結果自己五音不全。送你一個字，滾。你把這裡「電影人」和「歌手」換成其他，亦然。
還有一種跨界，比如，一個外國人寫二胡的作品，他可以把二胡寫得像三流西洋提琴，用兩百年前的西洋和聲加一段五聲旋律再加錯音；也可以抱著二胡研究個把月，了解其歷史，熟悉其音色，拓展其技法，然後認真寫一個符合今天的當代音樂審美的作品。兩者的意義迥然不同，有些觀者對此一眼即知，但大部分人則對此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漸漸明白個中狀況。說白了，這還是藝術家自己的操守問題。
作為我自己，我寫音樂，寫文字。這兩件事是我能做，且能做好的。在這個範疇內，我希望自己盡可能不像一隻跳蚤，張牙舞爪卻淺薄輕佻。至於我做不了的事，我盡可能不做，或請比我更專業的人來做—這也是我對人間萬事萬物最基本的敬重和責任。
藝術家的圈子叫藝術圈，不叫馬戲團。No offence.
（2022年4月16日，塞薩洛尼基[ 希臘城市。
]；24年8月15日，開羅）
涅克拉索夫卡[ 涅克拉索夫卡是庫頁島最北端的城鎮。作為標題含象徵意義。
]
即將答辯、畢業，在蒙特利爾的日子不多了。出門散步，林木蕭索。積雪消融，水沒半截棧道。原路折回，走出森林。午餐尚早，信步走進一家咖啡店。抬首覷見店名，「夏天」。
夏天我已不在這裡。手中的咖啡竟別有一絲重量，留在掌心，輾轉不散。
我是個缺乏安全感並容易感到無聊的人，很難長時間待在一個地方。博士五年，常往外跑，演出、旅行，總是安排得滿滿當當，讓蒙特利爾的家反倒像個驛站。天然的河流將這座城市圍成孤島。島上有漫長的冬天，有自己的文化，有樓宇和霓虹，有無數安居的人和匆匆的過客。驀然發現自己竟從未認真地看一眼腳下的這一小片土地，思索身在此處的含義。也許從一開始我便置身事外，拒絕將自己當成它的一部分。是寒冷帶來的疏離感亦或自身的孤傲？此時此刻，已不重要。我即將離開。
想起多年前和一個朋友聊天，那時還住在波士頓，剛考完博。你準備去哪兒呢？朋友問。更北的北方吧，我回答。那兒又有什麼呢？他問。我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希望吧。
終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將隨風而去—在那最終的答案到來之前。我會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天，再也走不動了，我亦隨風而去。
（2022年4月30日，蒙特利爾；24年8月17日，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