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安王一家前往封地 李衍打了李征的事很快傳了出去。 李徽收到消息後,立刻讓人去通知李徹、李往,三人相約在中門外碰了面,準備一起去紫宸宮面聖。 李往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滿臉興奮,開口便問道:「老五真把老六給打了?」 李徽點了點頭,邊走邊道:「說是從離園出來,把妻兒送回府裡後,就直接去了晉王府,在老六的伎樂堂裡狠狠把人給揍了一頓。」 「該!」李往幸災樂禍道,「這回我可是支持老五的。」又問道:「那二哥叫我們來是想為老五求情嗎?」 也對,這可是膈應老六一黨和收買老五人心的好時候,況且老六做過什麼,父皇既然現在心裡是有數的,想必也知道老五為何要去晉王府打人,加上老六現在又主動進宮來找父皇領罰,估計父皇多半是睜隻眼閉隻眼訓斥兩句便過去了。 李徽道:「情要求,不過最主要是想讓你們幫忙敲邊鼓,趁此機會把六弟送去南郡。」 李徹之前已經聽他提過這個打算,所以此時並不是太意外,但李往卻感到十分驚訝。 「二哥想把老五送去封地?」李往道,「你不擔心他……」 「若是在今天之前我可能還有些猶豫,」李徽沉吟道,「但今日他這麼衝動行事,我倒是放心了。」 李徹接過話頭,替他續道:「二哥的意思是,五弟今日在晉王府鬧了這齣之後,算是徹底與老六撕破了臉,他若繼續留在金陵城,往後安王府必與晉王府相鬥,如此形勢便只有兩種:要麼五弟輸,要麼老六輸。但今時不同往日,陸、崔兩家絕不可能看著五弟被六弟一黨所欺,故而五弟的贏面自然會大增。 「五弟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知道,二哥怎能讓他一直贏下去?可我們也不能讓老六贏,反正五弟自己也想遠離京都,只求老婆孩子熱炕頭,那二哥不如趁此時成全了他,如此還可得個兄友之名,兄友了,自然就該弟恭,否則五弟如何得士人信服?」 李往恍然頷首,又道:「但二哥就不怕山高皇帝遠嗎?」 李徽顯然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聞言淺淺一笑,平靜道:「等到了我與樓氏撕破臉的那日,他為了自家安危,定會答應我回來幫把手的,到時只要借論功行賞之名將他留住,再差人去把他妻兒接回來,他就動不得了。」 李往笑道:「老五這次果真衝動了,現下人人都曉得了他的軟肋在何處。」 先是為了安王妃不惜冒著感染疫症的風險孤身闖離園,危機才剛解除,便迫不及待衝到晉王府去找罪魁禍首算帳。 即便是李衍自己被打壓得最嚴重之時,也不曾這樣失去過冷靜。 李徽也是此時此刻才突然覺得,其實安王府和丹陽陶氏這門親結得還不錯。 兄弟三人來到紫宸宮,正準備求見父皇,就見李衍從宮殿裡走了出來,額角還滲著血。 李徽愣了一下,隨即迎上去,做出關心的模樣問道:「法真,你這傷……」 李往口快地道:「父皇打你了?」 「應不至於如此才是,」李徹忖道,「你是不是還做了什麼讓父皇惱火的事?」 李衍淡笑了笑,說道:「我同父皇說,我與六弟不共戴天,請他老人家在兩個兒子裡擇一個侍孝身側,父皇因此動怒,讓我滾去南郡。」 李徽等人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 當兒子的竟敢逼老子做選擇,而且這老子還是當朝天子……也虧得老五不是逼父皇做別的選擇,不然只怕今日有沒有命出宮去都兩說。 李徽默了默,對李往道:「四弟,你陪五弟回安王府吧,他受了傷,別讓他騎馬。」又轉向李徹道:「三弟,你隨我進去見父皇。」 李徹知他是想把「求情」的過場走完,心照不宣地微微頷首,亦對李衍道:「五弟你放心,二哥和我們一定會盡力勸父皇息怒的。」 李衍含笑抬手向三人一禮,「謝過兄長們。」 李徽和李徹點了點頭,旋即連袂而去。 李衍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眸色微深。 「你行不行啊?」李往給他遞了張手巾過來,問道,「瞧這額上的血一直在流,要不我先陪你去太醫院把這傷處理好?」 李衍伸手接過巾子,隨意往眉畔一揩,淡笑道:「父皇罰我,我自然是要頂著這『罰』回去的,有勞四哥好心送我了。」 李往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陶曦月自得了寶玉、寶慧帶回來的消息後就一直有些不安,陶家其他人也不免為李衍感到擔心,打晉王固然大快人心,可皇帝向來寵愛晉王,萬一見他傷得難看了,當真要狠狠罰李衍一回呢? 陶雲蔚的態度相對比較樂觀,在她看來,既然陸玄要保李衍的意思已經明擺著了,就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如若李衍在宮裡頭當真惹得皇帝龍顏大怒,現在陸方也該趕過去救場了,丞相一動,其他朝臣自然也會有所動靜。 但此刻還算平靜,也就是說,至少目前李衍還沒有出什麼大事。 果然,又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外院那邊傳來消息:燕王陪著殿下回來了。 陶曦月一聽就覺得不對,好端端的,怎麼會是燕王陪著他回來?想到這裡,她立刻坐不住了,當即起身由左右侍女攙扶著,在陶雲蔚的陪伴下尋了過去。 李衍正在外院的書房裡處理額頭的傷,李往在旁邊隨意地觀賞著盆景,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閒聊,剛說了沒幾句,就見到陶曦月和陶雲蔚領著侍女走了進來。 李衍看見妻子時並不驚訝,只是無奈地笑了笑,說道:「我就知妳坐不住。」 陶曦月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李衍的傷,眸中倏然微震,立即撇開左右快步上前,抓住他伸來想要扶她的手,蹙眉盯著他的額角,「你……傷口深嗎?」 李衍還沒回答,李往已笑道:「弟妹放心,只是新鮮傷口瞧著嚇人了些,五弟這裡上好的金創藥多得很,妳瞧,血不是已經止住了嗎?」 李衍亦笑笑,溫聲道:「無事,只是被筆山砸了一下,筆山碎了,我還好。」 陶曦月稍稍鬆了口氣,但仍是一臉擔憂地道:「以後莫要這樣衝動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能再讓你們處於險境,大不了什麼都不要,咱們一家去南郡度日便是。」李衍義憤填膺地說罷,略頓了頓,看著她,微有歉意地道:「只是……要委屈妳懷著身孕隨我奔波了。」 陶曦月一怔,然後開始用巾子抹著眼角,「殿下待妾身的好,妾身無以為報,無論殿下要去哪裡,妾身都生生世世相隨。」 李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 兩人一副苦命鴛鴦的氛圍,讓李往有些受不了,清了清喉嚨。 陶曦月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他還在旁邊,低眸向他一禮,忍著哭腔道:「見過四哥。」 話音剛落,像是再也忍不住,轉身靠在李衍身上啜泣起來。 李衍自然是要哄著她的。 眼見此情此景,李往也不好再杵在這裡徒惹尷尬,於是乾笑著說道:「五弟,那你們夫妻好好說說話,我先走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陶氏女的非凡手段。 英雄難過美人關,陶曦月這美人含淚的模樣,誰捨得委屈她?難怪五弟要去揍老六為她出氣,瞧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陶曦月的樣子,當真是對旁的事都無法上心了。 陶雲蔚行了個禮,李往逕自出了屋子。 片刻後,李衍屏退下人,輕輕拍了拍陶曦月的背,淺笑道:「好了,人已經走了。」 陶曦月抬起頭,揚起乾乾淨淨的一張臉看著他,長吁了口氣。 陶雲蔚站在旁邊,低眸笑了笑。 「聖上答應讓我們去南郡了?」陶曦月問李衍道。 他說要去南郡度日時她就明白了,這話是故意說給李往聽的,還有他後半句說委屈她什麼的,也明顯是想在李往面前表現對她的在乎。 李衍點頭,將自己要求父皇二選一的話又複述了一遍,然後看向陶雲蔚,說道:「父皇聽了那話,自然會想起之前受壓於我們三家的事,如此,不管他是思及此前事惱羞成怒,還是不想再發生同樣的狀況,都一定會選擇棄我而擇李征。」 陶雲蔚頷首道:「接著殿下再藉此安了昭王之心,借他等人之手,將聖上這意氣之下做出的決定打成鐵板釘釘,便可順利離開了。」 李衍彎了下唇角,說道:「我那二哥著急要施恩於我,便給他個機會吧,若不如此,我們也無法去得安心,現下這樣,至少我不必擔心曦月懷著孩子還要再因我擔驚受怕。」 他轉眸笑看著妻子,戲謔道:「不過妳方才說要生生世世追隨我,可不許騙人啊。」 陶曦月不由微紅了面頰,避著他的目光道:「當著大姊的面,你正經些。」 李衍笑道:「就是要當著大姊的面,讓大姊做個見證。」 陶曦月不由失笑。 李衍玩笑罷了,又道:「這次的事多謝大姊和大姊夫,法真此生必銘記於心。」 「殿下言重了。」陶雲蔚頓了頓,看著他,鄭重地道:「我家二妹便交給你了。」 李衍心中微動,笑意霎時染上眼角,他伸手牽住陶曦月的手,與她相視一笑後看向陶雲蔚,頷首道:「大姊放心。」 李衍去封地的事就這樣成了鐵板釘釘。 因安王府還在金陵城,所以李衍決定把寧氏等人留下來,起初陶曦月還擔心寧氏對他這個決定會有怨言,特意找了人過去私下談話,然而寧氏並沒有什麼不滿,反而表示這對她來說也算「各得其所」。 不僅是寧氏,就連其他妾室也大多都願意留下來。 殿下獨鍾情王妃,這是府裡上下都知道的事,即便王妃懷著身孕,也沒人插得進兩人之間,若是跟著去封地,不知前路如何,與其如此,不如在安王府裡繼續過日子,反正她們也不會缺衣少食,而且萬一將來聖上又惱了殿下什麼,她們這些離得遠的也有機會保個太平。 於是最後李衍只帶了陶曦月母子和部分親信隨行,府中下人大多數被他留了下來。 七日後,正是李衍和陶曦月一行人出發這天,陶家人來為他們送行,包括特意趕回來的陶伯珪,還有陸玄和崔湛也都陪著自家夫人來了。 同樣來為李衍送行的還有他的七弟李徖。 這其實有些出乎李衍的意料,因為顯然是顧及著父皇的面子,他上頭四個哥哥並沒有來,只是差人送了餉饋,沒想到老七敢來送他。 李徖紅著臉往李憫手裡塞了個錢袋,然後李衍說道:「五哥,我也沒什麼東西能送給你和五嫂的,這些就當是我給小侄兒的吧。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但我心裡一直記得你以前教我開弓射獵,你是對我最有耐心也最好的哥哥,我……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留在都中的。」 李衍看了看他,含笑道:「七弟的心意我記住了。日後若有機會,我再帶你去射獵。」 李徖聞言,目中霎時泛出光彩,用力點了點頭。 行完路祭後,李衍和陶曦月一行人便準備要啟程了,離別近在眼前,陶新荷忍了半天的眼淚到底沒能忍住,終是成河而流。 陶從瑞本也是個多愁善感的,被小女兒這麼一引,也忍不住崩了淚。 陶雲蔚等人邊忍著離愁,邊和陶曦月一起安撫著他們。 陸玄和崔湛不想打擾他們一家人做最後的告別,都避到了一旁,李衍也過來了。 「有件事我想問問殿下。」陸玄看著不遠處的妻子和陶家眾人,忽然開口說道,「之前聖上捨身普泰寺之事,我聽聞殿下說,若換作是你,必一分錢也不會出?」 李衍不料他會突然提起這個,愣了愣,下意識看了眼站在陸玄另一側的崔湛,卻見後者像是什麼也沒聽見,目不斜視地靜靜望著自家夫人。 李衍沉吟須臾,坦然道:「是。若換作是我,會尋個由頭直接廢了,順道收地散人。」 若在他手下,普泰寺根本不可能發展到那樣的規模,想成園?他直接將寺都給滅了。 崔湛眼角餘光微動。 陸玄淺笑著「嗯」了一聲,並未多說什麼。 直到李衍過去找陶曦月的時候,崔湛才藉著落後兩步之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平聲問陸玄,「三叔先前問安王的問題,若是換作是你,又打算如何做?」 陸玄不答反問:「你猜?」 崔湛看了看他,少頃,回正了視線,「不可說。」 陸玄笑了笑,駐足看向他,說道:「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能將『不可說』換作『非說不可』,大約會更有意思些。」言罷,他再次舉步,向著陶雲蔚所在的方向而去。 太醫院研製出治療疫症的藥方後,開陽縣的疫情總算得到了控制,但因危機並未完全解除,加上金陵城內仍是談疫色變,所以尚書省在請准了皇帝之意後,正式下令取消今年端午節的金明園開放。 消息傳出,惋惜者有,贊同者亦有。 陸玄就覺得挺好的,端午這天不用去金明園,他索性帶著陶雲蔚回了暮蒼山,領著她去山下河邊釣魚。 「第一次釣魚可能會因彩頭不足而喪失興趣,」陸玄一邊教她下餌,一邊耐心地道,「不過妳只要穩住心態,慢慢就好了,這種事就是在看似風平浪靜之下鬥智鬥勇,說不定妳鬥著鬥著就喜歡上了。」 陶雲蔚卻忽然想到什麼,笑了出來。 他抬眸,莫名道:「妳笑什麼?」 她抿了抿笑,說道:「我有個想法,不如前面那些枯燥等魚的工夫還是你來做,等魚兒上鉤了,你把牠從水裡扯出來,然後將竿子遞給我,由我來做這個最後『要緊』的一步——將牠放進簍子裡。」 陸玄失笑道:「妳倒是會偷懶……」話音未落,他迎著她調侃目光,忽而反應過來,隨即朗聲大笑,他伸手輕捏了下她的下巴,「妳個陶綿綿,也好意思笑話我?我那時給妳做膾,好歹是自己挽袖子上陣,妳倒好,把魚放進簍子裡便算是妳釣給我的了?瞧妳這心眼兒裡,只怕裝的全是算盤珠子吧!」 陶雲蔚也笑了起來。 「好好釣,等妳釣起來人生中的第一條魚,我再給妳做膾吃。」陸玄笑罷,將竿子塞到她手裡,「不然,晚上就罰妳做功課了。」 陶雲蔚一愣,反問道:「那你釣的魚就不給我吃嗎?」 陸玄回身往旁邊的交椅上一坐,優哉游哉道:「反正我釣的魚妳又不喜歡吃,去年此時若非我追著讓人打著送妳家裡的旗號,只怕是難得陶大姑娘問津了。」 陶雲蔚忍著笑,將魚竿換到左手握著,然後伸出右手輕撫了撫身畔某人的心口,說道:「都這麼久了,你怎麼還記著?」 陸玄目不斜視地看著河面,眉梢微挑,說道:「主要是經妳這麼一提醒我才想起,以前我在妳這裡受的委屈好像不少。」 「那我在你這裡受的委屈呢?」她說。 他頓時不服氣了,愕然回眸瞪著她,「我幾時給妳委屈受了?」 陶雲蔚攤開手給他看,「你還給我加功課,昨天讓我抄書抄得手都麻了。」 陸玄頓了頓,放下竿子替她揉手,口中道:「妳怎麼不說?」又解釋道:「讀書是這樣辛苦的,妳底子差了些,雖於譜學上有天賦,但要有所建樹不是光有天賦就可以的。」 這回換她頓了一下,接著問道:「你想要我有什麼建樹?」 「怎麼是我想要妳有建樹?」他仍低頭替她揉手,隨口道,「明明是妳自己想。我還不知道妳嗎?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性子,若只是為了做陸氏的宗婦,用不著這樣下苦功。」 陶雲蔚看著他良久,然後莞爾一笑,屈指握住他的手。 陸玄抬頭看向她。 「你說,我能行嗎?」她問。 他知她在問什麼,笑了笑,回道:「妳有這份志向,怎麼不行?況且妳是我收的唯一一個弟子,妳若不成才,我這面子也不好擱啊。」 陶雲蔚望著他笑。 「等再過些時候,我就開始教妳看銘文。以後再有空,我們還可以一道去看碑,研地志。」說到後來,他的語氣裡也不禁帶了嚮往。 陶雲蔚忽然傾身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陸玄一怔,旋即受寵若驚地看著她,「再來一個。」 陶雲蔚微紅著臉,含笑坐正了身子,擺出認真垂釣的模樣,沒理他。 「陶大姑娘?」陸玄調侃她時便愛這樣喚她。 陶雲蔚不動如山。他便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她又不動聲色地扯回去。 兩人就這樣仗著背對一眾從人的「掩耳盜鈴」之勢,坐在河邊你一下我一下地暗中動著手腳,早把釣魚的心思拋去九霄雲外。 陸玄正玩得高興,身後不遠處卻忽然傳來歸一的聲音—— 「宗主、夫人,金陵城中送了消息來。」 陸玄此時心情好,聽見金陵城這三個字也覺得沒有那麼煩了,眼中笑意未褪地看著陶雲蔚,口中隨意問道:「什麼事?」 「昭王幼子夭折。」歸一如是稟道。 昭王幼子是側妃周氏所出,還不滿三歲,連大名都還沒來得及取。 按照風俗,未成年而夭折的孩子是不能被算作人的,所以也不能辦喪禮,長輩更不能送葬,再加上此時疫情並未完全解決,這個孩子又是感染傷寒之症,病勢來得極快極猛,沒兩天就不行了,恰好人走的這天又正是講究祛厄的節慶日,昭王府怕因此生出枝節來招了聖上忌諱,不敢耽誤,草草發喪下葬。 消息傳到各家,眾人都不免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