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道〉（節錄）
【一】
冬天的太陽很暖和，照在身上酥酥的、癢癢的。小沙靠土牆臥著，眼睛半睜半閉。人影斷斷續續地飄來飄去，蕩出一股久已熟識的氣味。
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小沙不再懶散，瞪圓的眼睛射出兩道警惕而凜然的光亮令人生畏。響聲由遠而近，陽光中浮動著一個有模有樣的男人，一晃一晃地蕩了過來。瞧那斜披的棉襖，小沙一眼斷定此人便是孫大鵬，大隊的頭號人物，支部書記。
小沙和支書有仇。
孫大鵬陽氣不足，四十好幾的人了一直沒有子嗣。不知打哪弄得偏方，近兩年來專吃狗肉滋補。於是，小沙的不少同伴被打殺，變成了他的下酒菜。前幾日，小沙唯一的兒子猛猛不明不白地失蹤，前村後山找遍，連根狗毛也沒發現。小沙懷疑兒子給孫大鵬打死吃掉，就連狗皮也拿到鎮上給賣了。
主人畢翔和支書也有仇。
大隊差一個民辦教師，回鄉務農的中學畢業生都想當，可名額只有一個。鎮教育組的同志說：「大家都考，有本事的就上。」孫大鵬的侄子孫曉考了第五名，可他被錄用了。畢翔呢，考試第一名，卻得繼續搓泥巴坨子。
孫大鵬斜叼一根紙煙，「咿咿呀呀」地哼著什麼。小沙從那曲裡拐彎的哼唱中，分明聞到了兒子猛猛的氣息。牠決心為兒子報仇，為主人解恨。小沙拚了骨子裡的力氣，發一聲低沉的吠叫，縱身往前一躍。孫大鵬全身一縮，樹樁般戳在原地，煙頭落地，眼睛瞪成了兩個雞蛋。小沙張牙咧嘴，腦袋伸向他肥大的褲管。孫大鵬往後一跳，大叫：「狗，死狗，滾開！」小沙往前又是一躍，汪汪大叫。孫大鵬躲閃不及，慌亂中取下斜披的棉襖揮舞著，抵擋小沙的進攻。小沙覷個正著，躥上前一口咬住袖管，使勁一拉，棉襖就從孫大鵬手中掉落在地。孫大鵬惱羞成怒，大叫：「死狗，滾開！畢翔，畢有明，冉秀英，你們家養的惡狗，快來趕狗！」他叫畢翔，又叫畢翔的父母。這麼一叫，小沙便不再進攻，但牠猶不解恨，腦子一轉，撩起後腿，擠出一串狗尿，撒在孫大鵬的棉襖上。
「吱呀」一聲門響，畢翔慢悠悠地跨過門檻走進冬日的陽光裡。「喲，我當是誰叫叫嚷嚷，原來是孫書記呀！午飯吃了嗎，上咱家坐坐嘛！」畢翔做出邀請的手勢。
「坐坐，坐個屁！你家的騷母狗……」
「小沙，你怎能惹書記？眼睛長到哪去啦？還不快滾！」畢翔揮揮手，示意小沙離開。
小沙望一眼他們倆，嗅嗅棉襖，然後一顛一顛地向村後的山包跑去。那裡有牠的同伴，牠要把剛才發生的故事告訴大夥兒。
【二】
小沙踏著淡淡的薄霧，無聲無息地回到家中，靠在暖氣猶存的土牆上，感到全身骨頭突然間變軟了，繃緊的身子變成一堆稀泥。老了，硬是老了，心裡湧起一股無可名狀的悲哀。肚皮與脊骨貼在一起，小沙感到一陣飢餓的暈眩。這時，牠聽到畢翔的呼喚，柔柔的，感到了他的摩挲，輕輕的，並有一股誘人的肉香透入肺腑。小沙緩緩睜開眼睛，全身驟然爆出一陣顫抖：肉！真的是肉！畢翔端著半碗煮熟的切片豬肉伸到了牠的嘴邊。
「小沙，吃吧，小沙！」
小沙感激地望一眼主人，張開嘴，淡紅的舌頭一捲，瓷碗露出半塊白底；又一捲，畢翔手中剩下的僅是一個空碗了。小沙的脖子朝上一伸一伸，蠕動的喉嚨發出「咕咕」怪響，枯癟的肚皮一起一伏，半碗豬肉片已進入胃部。吃肉的過程雖已完成，但小沙仍處在預期的快感與亢奮之中。
「小沙，咱家過年的豬肉，給了你一半啦！」畢翔在小沙的肚皮上一按一按地說。
在小沙往昔的生涯中，雖然啃過各式各樣的骨頭，但吞嚥這麼可口的豬肉，卻是破天荒第一次。能夠吃到這麼可口、純粹的豬肉，小沙覺得活著真是一種享受、一種幸福。而牠能夠活到今天，又不能說不是一種奇蹟，這奇蹟的出現應當歸功於主人畢翔。
小沙永遠忘不了久遠的童年往事。
小沙是一隻母狗。因為性別的緣故，剛剛降臨人世的第一聲啼哭中，便包含了一輩子命運的多舛與酸楚。
花湖村一帶有一條不成文的習俗：狗生子，若是母的，便趁剛生下眼睛未睜之時扔入湖中溺死；也有心地善良的人將母狗崽留下，待滿月後扔到荒野之地，任其自生自滅。公狗崽的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牠們會給主人換來雞鴨肉魚等實惠的物質。家家戶戶，爭相餵養公狗。公狗強悍，公狗單純，公狗肉質細膩綿長，公狗全身是寶。
小沙自然逃脫不了同類同性的厄運，雖沒扔入湖中，卻被扔到了茂密的草叢，掙扎著搖搖晃晃地尋找母親，尋找同伴，四處流浪。
這天下午，小沙遇上了畢翔，命運從此改變。
那時的畢翔還是一名小學生。他發現小沙後驚喜地叫道：「呵，好花的狗！」說著便將小沙抱在懷裡，不一會又放在地上，揩拭牠身上的沙土。「花狗，你真美，可也太不講衛生了，滿身是沙土，嘿嘿，俺就叫你小沙吧！」
畢翔把小沙帶回家中，將父親留給他的晚飯用筷子撥出一半，盛在另一個碗裡，端到牠的面前。小沙第一次嘗到了純正的米飯滋味。
傍晚，父親叫過畢翔，說：「伢兒，一隻母狗，莫餵牠，扔了吧！」
畢翔不依：「爸，俺要餵。」
父親說：「要餵就餵一隻公的。」
畢翔說：「俺不管是公是母，牠漂亮，俺喜歡！」
母親在一旁插話了：「翔兒要餵，就餵吧。看看家也是好的，咱不圖吃狗肉就是了。」
老實巴交的父親磕了磕煙鍋說：「那就養下吧。」
就這樣，小沙名正言順地成了畢翔家的狗。
小沙一邊回憶童年，一邊回味豬肉的美味，就感到脖頸被什麼東西給套住了。原來是主人不知什麼時候繫了根麻繩呢，小沙不習慣地擺動腦袋，硬硬的繩索摩擦著，很不是滋味。套上繩索意味失去自由，牠大惑不解地望著畢翔，發出委屈的鳴叫。
畢翔並不理睬，他站起身，一手拿碗，一手牽繩，拉著小沙往前走。小沙擺動脖子無以掙扎，只得乖乖地跟著主人走進屋內，聽憑他的擺布。
【一】
冬天的太陽很暖和，照在身上酥酥的、癢癢的。小沙靠土牆臥著，眼睛半睜半閉。人影斷斷續續地飄來飄去，蕩出一股久已熟識的氣味。
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小沙不再懶散，瞪圓的眼睛射出兩道警惕而凜然的光亮令人生畏。響聲由遠而近，陽光中浮動著一個有模有樣的男人，一晃一晃地蕩了過來。瞧那斜披的棉襖，小沙一眼斷定此人便是孫大鵬，大隊的頭號人物，支部書記。
小沙和支書有仇。
孫大鵬陽氣不足，四十好幾的人了一直沒有子嗣。不知打哪弄得偏方，近兩年來專吃狗肉滋補。於是，小沙的不少同伴被打殺，變成了他的下酒菜。前幾日，小沙唯一的兒子猛猛不明不白地失蹤，前村後山找遍，連根狗毛也沒發現。小沙懷疑兒子給孫大鵬打死吃掉，就連狗皮也拿到鎮上給賣了。
主人畢翔和支書也有仇。
大隊差一個民辦教師，回鄉務農的中學畢業生都想當，可名額只有一個。鎮教育組的同志說：「大家都考，有本事的就上。」孫大鵬的侄子孫曉考了第五名，可他被錄用了。畢翔呢，考試第一名，卻得繼續搓泥巴坨子。
孫大鵬斜叼一根紙煙，「咿咿呀呀」地哼著什麼。小沙從那曲裡拐彎的哼唱中，分明聞到了兒子猛猛的氣息。牠決心為兒子報仇，為主人解恨。小沙拚了骨子裡的力氣，發一聲低沉的吠叫，縱身往前一躍。孫大鵬全身一縮，樹樁般戳在原地，煙頭落地，眼睛瞪成了兩個雞蛋。小沙張牙咧嘴，腦袋伸向他肥大的褲管。孫大鵬往後一跳，大叫：「狗，死狗，滾開！」小沙往前又是一躍，汪汪大叫。孫大鵬躲閃不及，慌亂中取下斜披的棉襖揮舞著，抵擋小沙的進攻。小沙覷個正著，躥上前一口咬住袖管，使勁一拉，棉襖就從孫大鵬手中掉落在地。孫大鵬惱羞成怒，大叫：「死狗，滾開！畢翔，畢有明，冉秀英，你們家養的惡狗，快來趕狗！」他叫畢翔，又叫畢翔的父母。這麼一叫，小沙便不再進攻，但牠猶不解恨，腦子一轉，撩起後腿，擠出一串狗尿，撒在孫大鵬的棉襖上。
「吱呀」一聲門響，畢翔慢悠悠地跨過門檻走進冬日的陽光裡。「喲，我當是誰叫叫嚷嚷，原來是孫書記呀！午飯吃了嗎，上咱家坐坐嘛！」畢翔做出邀請的手勢。
「坐坐，坐個屁！你家的騷母狗……」
「小沙，你怎能惹書記？眼睛長到哪去啦？還不快滾！」畢翔揮揮手，示意小沙離開。
小沙望一眼他們倆，嗅嗅棉襖，然後一顛一顛地向村後的山包跑去。那裡有牠的同伴，牠要把剛才發生的故事告訴大夥兒。
【二】
小沙踏著淡淡的薄霧，無聲無息地回到家中，靠在暖氣猶存的土牆上，感到全身骨頭突然間變軟了，繃緊的身子變成一堆稀泥。老了，硬是老了，心裡湧起一股無可名狀的悲哀。肚皮與脊骨貼在一起，小沙感到一陣飢餓的暈眩。這時，牠聽到畢翔的呼喚，柔柔的，感到了他的摩挲，輕輕的，並有一股誘人的肉香透入肺腑。小沙緩緩睜開眼睛，全身驟然爆出一陣顫抖：肉！真的是肉！畢翔端著半碗煮熟的切片豬肉伸到了牠的嘴邊。
「小沙，吃吧，小沙！」
小沙感激地望一眼主人，張開嘴，淡紅的舌頭一捲，瓷碗露出半塊白底；又一捲，畢翔手中剩下的僅是一個空碗了。小沙的脖子朝上一伸一伸，蠕動的喉嚨發出「咕咕」怪響，枯癟的肚皮一起一伏，半碗豬肉片已進入胃部。吃肉的過程雖已完成，但小沙仍處在預期的快感與亢奮之中。
「小沙，咱家過年的豬肉，給了你一半啦！」畢翔在小沙的肚皮上一按一按地說。
在小沙往昔的生涯中，雖然啃過各式各樣的骨頭，但吞嚥這麼可口的豬肉，卻是破天荒第一次。能夠吃到這麼可口、純粹的豬肉，小沙覺得活著真是一種享受、一種幸福。而牠能夠活到今天，又不能說不是一種奇蹟，這奇蹟的出現應當歸功於主人畢翔。
小沙永遠忘不了久遠的童年往事。
小沙是一隻母狗。因為性別的緣故，剛剛降臨人世的第一聲啼哭中，便包含了一輩子命運的多舛與酸楚。
花湖村一帶有一條不成文的習俗：狗生子，若是母的，便趁剛生下眼睛未睜之時扔入湖中溺死；也有心地善良的人將母狗崽留下，待滿月後扔到荒野之地，任其自生自滅。公狗崽的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牠們會給主人換來雞鴨肉魚等實惠的物質。家家戶戶，爭相餵養公狗。公狗強悍，公狗單純，公狗肉質細膩綿長，公狗全身是寶。
小沙自然逃脫不了同類同性的厄運，雖沒扔入湖中，卻被扔到了茂密的草叢，掙扎著搖搖晃晃地尋找母親，尋找同伴，四處流浪。
這天下午，小沙遇上了畢翔，命運從此改變。
那時的畢翔還是一名小學生。他發現小沙後驚喜地叫道：「呵，好花的狗！」說著便將小沙抱在懷裡，不一會又放在地上，揩拭牠身上的沙土。「花狗，你真美，可也太不講衛生了，滿身是沙土，嘿嘿，俺就叫你小沙吧！」
畢翔把小沙帶回家中，將父親留給他的晚飯用筷子撥出一半，盛在另一個碗裡，端到牠的面前。小沙第一次嘗到了純正的米飯滋味。
傍晚，父親叫過畢翔，說：「伢兒，一隻母狗，莫餵牠，扔了吧！」
畢翔不依：「爸，俺要餵。」
父親說：「要餵就餵一隻公的。」
畢翔說：「俺不管是公是母，牠漂亮，俺喜歡！」
母親在一旁插話了：「翔兒要餵，就餵吧。看看家也是好的，咱不圖吃狗肉就是了。」
老實巴交的父親磕了磕煙鍋說：「那就養下吧。」
就這樣，小沙名正言順地成了畢翔家的狗。
小沙一邊回憶童年，一邊回味豬肉的美味，就感到脖頸被什麼東西給套住了。原來是主人不知什麼時候繫了根麻繩呢，小沙不習慣地擺動腦袋，硬硬的繩索摩擦著，很不是滋味。套上繩索意味失去自由，牠大惑不解地望著畢翔，發出委屈的鳴叫。
畢翔並不理睬，他站起身，一手拿碗，一手牽繩，拉著小沙往前走。小沙擺動脖子無以掙扎，只得乖乖地跟著主人走進屋內，聽憑他的擺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