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禮老媼找上門 時近端午,葑門一帶的魚市摩肩擦踵,往來人群手中皆提著過節所需,熱鬧至極。 林白棠仗著年紀小身姿靈活,提著好不容易從宋記魚店搶來的兩尾黃魚、半簍子黃鱔還有菖蒲跟艾草各一束,瓜果清蔬一籃子往家趕。 遠遠瞧見家門口楝樹下圍著一圈人,嘈雜熱鬧,她湊過去踮起腳尖往裡瞧,可惜她只有九歲,個頭在同齡人裡算得上拔尖,在一圈擠得密不透風的大人之中也瞧不清熱鬧,唯有裡面聽起來有位年紀頗大的婆子抑揚頓挫的哭著訴苦。 「……我辛辛苦苦尋了來,沒想到媳婦卻攔著不讓我進門,不知安的什麼心?這麼些年也不知我兒過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們大家來評評理啊,哪有媳婦把婆婆往外攆的道理?」 林白棠瞧不見人圈裡的動靜,愈加好奇,恨不得把脖子伸長二尺,可隔壁鄰居曹氏身高體胖,將她堵得嚴嚴實實。 曹氏跟著追問:「大娘,您這話說的,咱們巷子裡誰也沒聽過他們家還有個流落在外的親娘啊?」 常年替人漿洗衣物的寡婦吳氏也柔聲細語的反駁,「不能吧?別是跑來訛人的!」 那人似受到刺激,嚷嚷的整條芭蕉巷都是她尖利的聲音,「林青山不認親娘,要被天打雷劈!」 人群之外的林白棠聽到這句話,手中兩條黃魚「啪」的落了地,也不管會得罪嬸子們,一頭撞在曹氏背上,「方嬸子,您讓讓。」 沒想到瞧熱鬧卻瞧到了自家,林青山可是她親爹! 曹氏扭頭一瞧,頓時笑了,「白棠回來啦?」 她側身把林白棠拉進人圈,順便還替小姑娘撿起地上的兩條黃魚,更貼心的將她手裡提著的菜籃子、腰間綁著的裝鱔魚的小簍子以及背後插著的菖蒲艾草全都卸下來,示意她往前站。 林白棠一身輕鬆衝進人圈,便發現地上坐著個滿面皺紋一身粗布的老媼,那老媼哭得一臉鼻涕眼淚,拍著大腿罵人,對面是挺著大肚子的金巧娘,也就是她親娘。 金巧娘試圖安撫這情緒激動的老媼,「大娘,您貿然找上門來便說是我家夫君的親娘,還背著包袱要住下來,沒憑沒據我也不能讓您進門啊。」 王氏見金巧娘攔著她不肯讓步,拎著包袱從地上起身,打定了主意要往裡闖,「我今天非要住進去,妳這個眼裡沒婆婆的賤人!」 她才走出去兩步便被林白棠一頭撞了上去,又摔倒在地。 林白棠攔在金巧娘面前,也不管這老婦的來歷,人小氣勢卻足,「妳再罵我娘一句試試!」 曹氏見狀忙站在了林白棠身邊,生怕這老媼再來上一回,「大娘,就算妳要找兒子,這麼大的肚子也不能衝撞了吧?」 金巧娘驚魂未定,雙手撫在女兒肩上。 林白棠頭都未回,安撫她,「娘您別怕,奶奶呢?」 金巧娘自嫁進林家便知丈夫五歲喪父,家中房產薄田都被族人霸占,婆母還懷著身子,萬般無奈下進蘇州城討生活,帶著一雙兒女相依為命多年,直至家中添人進口,日子才漸漸好過。 她不知其中有無內情,下意識便想護著婆婆,先打發了這老嫗,她壓低聲音跟女兒說:「做粽子的豬肉不夠,妳奶奶去街上割肉了,可再磨蹭下去,妳奶奶便要回來了。」 王氏見林白棠牢牢護著身後大著肚子的金巧娘,耷拉的眼皮略微一掀,趁著母女倆說話的功夫將她上下打量片刻,冷笑一聲,「妳就是青山家的丫頭片子?」 林白棠從小在家中備受寵愛,還從未聽過長輩用這種嫌惡的口氣說她,頓時對這老媼生出一股惡感,只覺得她滿臉的褶子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刻薄,打從心底厭煩起來。 但她沒有生氣質問,而是笑嘻嘻道:「這位婆婆,您說您是我爹爹的親娘,我不信!」 王氏擰著稀疏的眉毛罵道:「有什麼好不信的,我就是妳嫡親的奶奶,妳爹的親娘!」 林白棠連連搖頭,語氣裡透著孩子的天真,說出的話卻句句帶刺,「別人家的奶奶都是從小陪在兒子身邊長大,給兒子娶媳婦帶孫子,一家人住在同個屋簷下一起生活幾十年,從不分開。您說您是我的親奶奶,那我爹爹進城乞討的時候您在哪?我爹爹小時候生病的時候您在哪?我爹爹跟我娘成親的時候您又在哪?」 閒來無事,祖母龔氏也會感慨如今的好日子,偶爾回憶過往,講起年輕時母子流落街頭,進蘇州城乞討的艱難,林白棠便牢牢記在心裡,沒想到此時倒派上了用場。 小女孩語聲清脆如珠,竟讓原本議論紛紛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曹氏的兒子方虎比林白棠大一歲,平時是個惹禍頭子,卻很聽林白棠的話,因而她很喜歡這懂事的小姑娘,當即接話,「白棠說的在理,您既是林青山的親娘,為何這麼多年對兒子不聞不問?」 王氏沒想到這小丫頭嘴巴跟刀子似的,句句戳到她的痛處,她神色慌亂避而不答,又開始撒潑打滾,「這麼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找到兒子家,誰想媳婦攔著不讓進門,孫女也不孝順,可讓我怎麼活啊?」 她一邊撒潑,一邊便要往金巧娘母女身邊滾過去。 林白棠神情戒備,生怕她傷到母親的肚子,努力伸著雙臂攔著,口中催促,「娘您快回家關上大門,等爹爹來了再說!」 她在市井長大,這麼不講理的婆子也是少見,不管真祖母還是假祖母都是個麻煩。 金巧娘嫁進林家多年,與龔氏親如母女,滿面焦色地小聲與女兒商議,「不行不行,她這樣難纏,要是跟妳奶奶撞上……」 自家婆母最是良善不過,哪是眼前這位的對手。 曹氏雖是看客,卻也是個熱心腸,眼見林家母女要吃虧,彎腰一把抓住王氏的腰帶,將人提了起來,猶豫著是要綁起來還是扔遠一些,「大娘,您好好說話,別動不動要死要活的,這裡可沒人吃這一套!」 她夫家姓方,在前街開著肉鋪子,她自己則是橫塘街上有名的接生婆,附近巷子裡的孩子們大部分來到人間打照面的第一人都是她。 因為時常給婦人接生,她見多了愛作妖的婆婆要死要活的要脅兒媳婦,最不耐煩這些伎倆。 王氏冷不防身子騰空,猶如被人提在半空中的烏龜般撲騰著四肢,「妳放我下來——」 語音落地,曹氏遵從她的要求鬆開了手,「砰」的一聲跌落在泥地上,撲得一臉土,頓時又是一陣破口大罵,把曹氏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曹氏對這些話不甚在意,還分外無辜,「大娘,不是您讓我放下來的嗎?」 林白棠從她身後探出小腦袋,真心建議,「婆婆,今兒我爹爹不在家,要不……您改日再來?」 王氏自然不肯,罵罵咧咧坐起來,發現在場都不是什麼同情弱小的良善之人,甚至還有笑聲隱隱傳進耳朵,對她指指點點,擺明了不信她的話。 她邊拍打著身上的土邊罵道:「臭丫頭,妳可別想著將我騙走!我今兒就守在這,等不到林青山,誰也別想讓我離開!」 兩下裡正僵持著,忽聽得有人嚷嚷,「林婆子回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道,龔氏提著一刀肉走了過來。 林白棠飛速回頭,與母親交換了個憂心的眼神便往祖母身邊撲過去,親親熱熱接過她提著的肉,另外一隻胳膊挽住了她,甜甜道:「奶奶,您怎的不等我去買肉?走累了吧,咱們回家去喝茶!」 「臭丫頭,我才是妳親祖母!」王氏眼神往龔氏身上掃過,見她穿著藍色細布衫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用銀簪子簪著,面容舒展,不見愁苦之色,想來日子過得很是舒心,不由心中難受。 林白棠卻不搭理她,抱著龔氏的胳膊撒嬌,「奶奶,我今天搶了半簍鱔魚,晚上能吃鱔魚麵嗎?」 「妳個小饞貓。」龔氏笑了笑,視線與王氏對上,再瞥見媳婦局促的眼神,頓時恍然,「妳是王氏?」 王氏沒想到竟然是龔氏先認出了她,目光有幾分發虛,緊跟著不知想到什麼,便理直氣壯道:「沒錯,我就是王氏,林青山的親娘!」 林白棠說話都要磕巴了,「奶、奶奶,她她……」 金巧娘也是頭一回聽說,眸中滿是震驚。 「來者是客,妳既來了便進來喝杯熱茶。」龔氏胳膊上吊著一隻備受打擊陷入呆滯的小饞貓,平靜越過大著肚子的兒媳,推開了身後的院門,又向鄰里道歉,「家裡一點事驚擾了大家,對不住了。」 林家搬來芭蕉巷七八年,一家子都是厚道人,平日與鄰里相處融洽,沒想到竟出了這樣一樁怪事,不過在巷子裡瞧熱鬧就算了,沒道理跟去人家裡,於是紛紛客氣道別。 林白棠生怕龔氏吃虧,將祖母護在身後,伸開雙臂攔住了王氏,忿忿道:「奶奶,不能讓她進,她、她說要住下來!」 這位王氏脾氣不大好,撒潑打滾信手拈來,罵人更是難聽,萬一兩人打起來,她溫和慈愛的祖母肯定要吃大虧。 龔氏摸摸她的頭,「好孩子,不要緊的。」 龔氏打發了瞧熱鬧的鄰居,將人請進家門之後果真客氣地送上了熱茶點心,卻無意與王氏長聊。 王氏順利進門,很有幾分得意,還挑釁道:「旁人生的兒子,養得再大那也不是妳的親兒子!」 這話太過扎心,龔氏卻神情平靜,「哦。」 林白棠緊握住了龔氏溫暖粗糙的手,用實際行動聲援祖母,眼中溢滿憤憤之色。 王氏最見不得龔氏這番平靜的模樣,還要一再踐踏她,「妳成親一年林大海便死了,守了一輩子寡,到頭來還不得巴著我兒子才能過活?」 龔氏還未開口,林白棠已經忍不住,氣得扯下腰間裝蓮子糖的荷包砸了過去,「妳不許說我奶奶!」 那荷包裡還裝著足足兩把糖,重重砸在王氏胸口,荷包口散開,蓮子糖飛濺,猶如少女的憤怒。 王氏長輩的權威一再被個小丫頭挑戰,猛的起身,「妳個沒大沒小的丫頭!」看樣子準備奉送林白棠一頓巴掌。 龔氏趕緊將小孫女攏進懷裡,輕拍她氣到顫抖的後背,柔聲安慰,「別氣別氣,祖母不打緊。」 她哄完孫女抬起頭,語聲沉靜,卻暗含威脅之意,「夫君當年講過你們之間的事。」 一句話讓王氏老實閉嘴,眼神閃爍地掃著龔氏,似乎想從她平靜的面容之下窺見端倪……她當真知道? 不敢賭龔氏話中的真實性,王氏只能重重坐回去,洩憤般拿起一塊紅棗糕啃了起來。 家中突生變故,金巧娘臨近分娩受不得驚,龔氏便讓兒媳婦回房去歇著,她帶著小孫女做飯。 林白棠坐在灶前燒火,爐膛的火光映照著她倔強的眉眼,滿臉寫著糾結猶豫,倒將一張俏生生的小臉給皺成了苦瓜,引得龔氏再三瞧她。 龔氏嫁進林家一年之後剛剛診出身孕,丈夫卻意外身故,林家親族逼上門來,以丈夫生前曾向他們借過銀錢為由搶了他們家幾畝薄田跟三間瓦房,逼得母子倆不得不前往蘇州城討生活。 那年林青山五歲多,她牽著他的小手走過蘇州城陌生的街道,冒著寒冷敲響陌生人家的大門,運氣好時能討到一點剩菜剩粥,更多的時候一無所獲。 後來龔氏找到了漿洗的活兒,母子倆勉強糊口,林青山會在街上找零工,時常在各酒樓飯莊給人跑跑腿傳個話,不知挨過多少打受過多少白眼,而她在河邊破舊的棚屋生下了女兒,月子裡還得漿洗衣物賺錢。 幸得陳記傢俱店的老闆看中林青山頭腦靈活腿腳勤快,收去店裡做了學徒,娘仨才終於吃上了飽飯。 一晃多年,龔氏鬢邊添了許多白髮,身形也佝僂起來,女兒已經長大,兒子也成為了陳記店內得力的大師傅,日子總算好起來了。 兒媳婦金巧娘嫁過人,原先的丈夫去捕魚時聽說遇到水匪丟了性命,被夫家親族趕出家門,只好帶著三歲的兒子進城討生活。 母子倆衣食無著,在蘇州城內找不到活,流落到林家租住的屋簷下避雨,龔氏見她可憐,起了惻隱之心,便將人收留。 金巧娘勤快能幹,不僅女紅不錯還做得一手好吃食,糟小魚尤其做得好,甚至懂得釀酒,那年林青山已經二十歲,龔氏也正愁自家兒子的親事,都是苦命人,誰也不嫌棄誰,就想著撮合兩人。 於是金巧娘在林家借住了一年之後便帶著亡夫的兒子嫁給了踏實厚道的林青山,並建議林青山拿出積蓄找船行訂一艘小船,她好做些吃食去賣。 林家母子多年攢錢本是想在蘇州城內置辦一處房產,聽到兒媳婦的建議,思慮再三同意了,於是姑嫂婆媳齊心,將舟子上的小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金巧娘的船上一年四季雷打不動的販賣兩種酒,菜花黃跟十月白,菜花黃釀於菜花盛開的季節,酒色略黃;十月白則釀於十月,色如玉液,兩者都清冽醇厚,隨季節而賣的則是桂花米酒。 吃食除了她的特色糟小魚、焐酥豆及各色粽子長期供應,還有隨季節供應的桂花糯米藕、米酒湯圓、熏魚、新鮮的魚羹、蔥烤鯽魚,還有涼拌豬耳、拌芽豆、拌黃瓜之類的應季時蔬。 酒客們都喜歡一口糟小魚配酒,再來一小碟應季的小菜,喝得酒意上頭也會讓金巧娘在船上架著的紅泥小爐上煮點燙飯醒醒酒。 女兒林青枝跟著嫂子在船上賣酒食的時候與一名漕幫小頭目相識,對方喜她伶俐愛笑,遂成姻緣。 家境漸漸好起來之後,林青山夫妻倆便靠著多年積蓄在葑門附近的橫塘街芭蕉巷買了處小小的宅子,足夠一家人生活,美中不足的是金巧娘生林白棠時大出血,身子虧損得厲害,奶水更是不足。 那時的林白棠瘦弱得跟隻小貓崽子般,被龔氏一口一口用米糊跟外面買的羊乳餵大,怕孩子生病便常揣在懷中,總算是安穩度過了寒冷的冬日。 林白棠自小跟著祖母睡,與祖母的感情極深,更受不了祖母被人欺辱,哪怕此人是父親的親生母親也不行。 她忍耐再三,小小聲安慰祖母,「奶奶,要是……要是我爹爹他……大不了我給您養老!」 龔氏失笑,卻也覺得心中暖意融融,輕輕揉了一把小姑娘的頭頂,「我家白棠賺錢了,是個有大本事的小姑娘!」 去年九月初,不知喝了多少苦湯藥的金巧娘再次診出有孕,龔氏和林青山都擔心不已,生怕她身子吃不消,便想讓她停了家中賣酒食的小生意。 金巧娘自然捨不得這項營生,於是林白棠再三央求祖母父親,「我自小跟著娘做生意,不如就讓娘在家歇歇,我去賣?」 金巧娘和亡夫的兒子林寶棠已是十二歲的少年郎,改姓跟著繼父長大的他也進了陳記當學徒,見妹妹不停朝他使眼色求助,便開口幫腔,「實在不行,我跟傢俱店告假,陪白棠去賣?」 林白棠對兄長的領悟力頗為不滿——她可沒想過讓兄長告假,只想讓他支持自己。 家裡大人原本都反對,但見她執意要出門,便做些簡單吃食讓她去試試,想著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氣撐得動舟子,辛苦半日想來也該放棄了。 結果卻令人大感意外,林白棠竟然數月未歇堅持了下來,連帶著身高也跟抽條的樹枝般長了不少,脫去了稚氣,有了幾分少女模樣。 林白棠自小幫金巧娘打下手,母親的手藝也學了七八成,再加上她嘴甜討喜,別瞧著小小年紀,生意竟做得有模有樣,才能在九歲的年紀拍著胸脯發出豪言壯語說要給祖母養老。